味道

每個男孩都有一個夢想——長大后，能娶個天仙一樣的新娘。美好的愛情總讓人迷醉，如同夢想本身，只是歷經萬水千山才會明白，愛情其實非常簡單，可能就是你身邊的風景，或者，就是你曾經留戀的味道。

1

大約五年前，我還在那家網絡公司上班，公司給員工安排公寓，公寓里還住了其他公司的員工，很熱鬧。那種公寓是男女混住的，所以不像學校里那么刻板，男女交流很多。

我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小藍的。小藍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銷售，人瘦，短發，看著像個男孩一樣。人也爽氣，喝多了啤酒，就用一口濃重的北方話說段子，特別有意思。我們都很喜歡她。但除了偶爾的吃飯喝酒，我們的交往并不很多。

在網絡公司上班很辛苦，工作沒規律，今天來一個工作可能就忙得要死，吃住在公司，等工作完了，可能就會有一兩天休息，回宿舍睡個昏天黑地。說起來是很單調。

那天我剛好休息，在宿舍里睡覺，就聽見走廊里有人在吵架，我睡意正濃，心里憋口氣，爬起來拉門出去，看到幾個男人圍著誰在吵，我吼了一聲，幾個男人回頭，我看到被圍在男人當中的竟然是小藍。一個男人問，你是誰？我說，我是誰你管不著，要吵出去吵。男人被激怒了，陰沉沉地看著我，就在這時，小藍突然轉身沖進了房間，并狠狠摔上了門。幾個男人轉身去砸門，小藍在里面喊，你們再不走，我要報警了！幾個男人停了手。他們一起回頭看我，這時我的睡意已經不在，感覺情況不好，也轉身回房間，“砰”地一聲，關了門。

我又躺下沒多久，突然聽見有人敲門，我不耐煩地問，誰啊？門外答話的卻是小藍。我拉開門，她很勉強地對我笑笑，說謝謝。我問她怎么回事，她憂心忡忡的，卻沒說什么。

過了兩天，我在軟件園的廣場上又遇到小藍，她正抱著一盒快餐吃，我陪她坐了一會兒，說起那天的事。原來她賣給人家一套軟件，不料其中混進去一個盜版，那些人被軟件原廠起訴，現在找上門索賠。聽完，我陪她嘆氣，這樣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做盜版生意就是走在刀尖上，倒是害了小藍背黑鍋。

我們的交往從此開始，有時我會去她的宿舍坐坐，她們宿舍住三個女孩，其他兩個經常不在，她一個人的東西幾乎占滿了房間，慢慢地我知道她喜歡畫畫，喜歡自己作些小手工，看不出她男孩一樣的外表下，還有那么細膩的愛好呢。

2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半夜下班，很興奮，也睡不著，看她房間亮著燈，就去敲門，想拉她一起去外面吃燒烤。她答應了，我們出來卻發現周圍的燒烤攤子都收了，回來，她問我，要不我給你煮面條吃？我想想，說，好吧。

她端出一個小電熱杯，從柜子里取了掛面來煮。不久，一碗面條就煮好了。看著就有食欲：白色的面條上掛著翠綠的蔥花，一顆凝了蛋黃的雞蛋藏在面條之下……真好吃啊！沒想到這么普通的一碗面條也能煮出這么與眾不同的味道！聽我這樣說，她笑起來，一縷流海從額前落下，她舉手撩起又夾到耳后。我突然看到她左手臂上一塊顯眼的傷疤，我問，那是什么？小藍拉下袖子，臉色陰暗下去。我不好再問，低頭默默吃著面條，兩人一時無話。

她問，你真的想知道？我點頭，她遲疑一下慢慢開口，竟是一段傷心往事：她是個被人收養的孤兒，小時候受的苦很多，胳膊上的傷是繼父用煙頭燙的。她給我看，竟然層層疊疊，我心疼了一下。她卻平靜地說，可能是這樣的折磨，讓我反而變得堅強，性格也像男孩子。頓了一下，她又說，我是為躲繼父的折磨才出來打工的，只是舍不得繼母，她對我好，拉著我不讓我走，可我還是要走！我跟繼母說，等你丈夫死了我就回來，我給你養老。說到這，她微笑了一下，可我看出她眼里的一點淚光。

這次聊天以后，我和小藍的關系又近了一步，彼此了解很多，我也經常去她那里吃一碗她煮的面條，每次我都嘗到一種別的任何面條都沒有的獨特的味道。

后來，我遇到了一個心儀的女孩，她是公司人事部的事務員，叫張薇。開始是暗戀，后來我通過公司的內網給她發了卡片，卻沒有回音，這讓我有些絕望。等見了小藍，和她說起來，她卻很當真，給我出主意，可她出的都是餿主意，太難實現了。后來我再和小藍見面，說的幾乎都是張薇，張薇的樣子，張薇的表情，還有張薇做的事。大多時候，小藍只是聽。

我很笨，完全沉在自己的想象里，根本沒注意小藍的感受，多年以后，我發現自己一直是把小藍當成自己的“哥們”，這或許是那時我無意中忽略她的感受的重要原因。

和張薇的戀愛從那年夏天開始。張薇表面看是個溫和的女孩，但深入交往卻發現她有那么多小脾氣，我稍微不留神，就可能讓她生氣。吵架是經常的，每次吵架都讓我心如死灰，而這時唯一的安慰就是去找小藍，和她說說自己的心情，或者吃一碗她煮的面條，那碗面條好像是最好的治我心疼的藥。

3

或許是愛情的力量，我在公司工作得很出色，不久就被提升做了部門的主管，工作也忙碌起來，常常要加班，有時還要去外地出差，這種生活讓我和張薇之間有了一點距離，她不喜歡我的忙碌，總想讓我陪在她的身邊，為了她我盡量不加班或者推掉出差的任務，但這又影響了我的工作。那時我還是一個把工作當成全部的年輕人，公司里富有挑戰性的工作總會讓我熱血澎湃，可是面對張薇的埋怨，我無法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這時，張薇開始冷淡我。可我因為忙碌并沒有感覺到。

工作忙，我也不常見到小藍，有時想起她，就給她寫封電子郵件過去，她發回的是她手繪的圖畫，有美麗的畫面，看過，我心里會想，小藍大大咧咧的外表下竟藏著一份細膩。

大約那年冬天，我出差回來，剛下飛機就接到張薇的電話，問我要不要結婚？我嚇了一跳，我們交往一年多，還從沒談過這個問題。她說，我想結婚了，你準備吧。我猶豫了一下，雖然心里覺得有些匆忙，但還是答應了。

等準備結婚時，我才知道這是一個多么大的工程！先要找房子，買是買不起的，只能先租。我四處奔波，總算在軟件園附近租到了房子，接著是買東西，聯絡親人……租了房子我就搬出來住了。

一天突然接到小藍的電話，她說她想來看看我的新房，我去車站接她，帶她上樓。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一言不發。后來她坐在沙發里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被她看得有些尷尬。她問，你真的想結婚？我說，是啊。她問，你是認真的嗎？我點頭，說，當然，要不干嘛這么下工夫？小藍微笑，說，真好，你要有老婆照顧了。我說，你也要找個老公了，有家的感覺就是和住宿舍不一樣。聽我這么說，她嘆口氣，沒說什么。

剛好到了中午，我留小藍吃飯，新房里很簡陋，沒什么可做的，我想了想，跑到樓下買了方便面，她煮了兩碗。這一次的味道很咸。看我皺眉，她說，那就不要吃了。我搖頭說，吃！咸也好吃！這話不知怎么就讓她不高興起來，眼淚“唰”地流了出來，我呆了，手足無措，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到了她。我伸手去給她擦，她躲開了，站起來說，我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小藍了。

4

結婚后的生活依舊混亂不堪。過了幾個月，張薇說她懷孕了。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她這么快就懷孕，我勸她去流產，她卻不答應，兩個人僵持起來，她賭氣跑回娘家，我去了幾次都沒見到她，反而看到丈母娘的冷臉色。

這時，我的工作也出了問題，單位她端出一個小電熱杯，從柜子里取了掛面來煮。不久，一碗面條就煮好了。看著就有食欲：白色的面條上掛著翠綠的蔥花，一顆凝了蛋黃的雞蛋藏在面條之下……真好吃啊！沒想到這么普通的一碗面條也能煮出這么與眾不同的味道！

的網絡出了漏洞，一些資料被人放到了網上……我承擔了部門的全部責任，自己主動辭職，我辭職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再有同事受這事的牽連。

辭職的那天晚上，張薇回來過一次，她是公司人事部的職員，當然知道我的辭職，她覺得我沒必要這樣做，按她的想法我是自找麻煩。我不這樣看，一個人有責任就要承擔，自己承擔多一點，別人就少一點麻煩，我的話讓張薇冷笑，她說現在還能見到我這樣的大善人，真是難得！我不喜歡她挖苦的口氣，又和她吵了起來。

這次吵架后，張薇再沒回來。一天我去人才市場找工作，回家打開門，發現家里很亂，原來張薇已經把她的東西都收拾走了，還留了一張紙條，說要和我離婚。

我把紙條撕得粉碎，滿心的郁悶無處發泄。我只能把自己鎖在家里，用酒精來麻痹自己，讓自己感覺不到痛苦。

幾天之后，幾個同事找上門來——平日里我們親如弟兄。我不給他們開門，他們很擔心，就找到房主開了門。他們幫我開了窗子，讓陽光進來，他們幫我收拾房間，讓我感覺生活還可以重新整潔。他們坐在我旁邊給我出主意，最年輕的小張說，你走了，我們幾個也不想干了，不如我們一起開個公司吧，現在軟件園政策好，可以貸款。

這話一出，幾個人熱烈討論起來，他們的談論還是吸引了我，對啊，為什么我們不能自己創業呢？我們本身有經驗，還有那么多沖勁兒，現在只需要一點資金上的支持。

想到就做。我的生活變得充實，我們幾個人注冊了一個小小的網絡公司，在經營軟件產品的同時，還做了一個小網站。剛剛創業的日子是很苦，我們幾個都咬牙忍耐，有時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我就自己掏錢在樓下的拉面館吃面條。

每次一吃面條，我都會想起一個人，那就是小藍。有一天，我很偶然地打開一個很久沒用的電子信箱，竟有一封小藍寫給我的信，看日期，是我結婚的那天。打開，是手繪的一碗面，上面騰起熱霧，旁邊寫著一行字： 只留味道。

我給小藍打電話，已經停機；我去找她，她住過的宿舍已換了新人，沒人知道那里住過一個叫小藍的女孩。小藍的公司也在兩個月前解散。

這時我才發現，看似熱鬧的城市里，一個人的消失是如此簡單。

5

我和張薇很平靜地離婚了。那時孩子已經出生了，是個兒子，我想要那個孩子，張薇卻說，他不是你的。這話傷了我的自尊，我沒再追問。不一定每個結局都需要答案，人生不是電視劇，說得太明白了，反而更多了傷害。

離婚前，我和張薇曾有過一次認真的談話，我問她愛我嗎？她說曾經。我問她為什么要和我結婚？她說，她是個俗氣的人，希望自己的男人最優秀。我笑，覺得她很貪心。她說，你曾經是這樣的男人啊，好像股票里說的那種潛力股，我用自己投資。我無話可說，這樣的女人我永遠無法把握。

……

春天的時候我去北方出差，那個地方是小藍曾經和我說過的地方，一個用春天命名的城市。一下火車我就感覺這個城市的不同，似乎有一種熟悉的味道縈懷。那是種只可意會而無法言傳的感覺。

我住的地方離鬧市區遠，白天忙完，我一個人在街上閑逛，天色已晚，我隨便進了一家小面館，那是一張連招牌都很模糊的小店，人很多，我擠坐在一群剛放學的中學生中間。

面條端上來了。我挑了一根在嘴里，只嚼了一口，就停下了。我覺得心跳好像都沒有了：就是那種味道！

我突然熱淚盈眶，抬頭尋找那個我無意中失去了的人。

我把紙條撕得粉碎，滿心的郁悶無處發泄。我只能把自己鎖在家里，用酒幾個人注冊了一個小小的網絡公司，在經營軟件產品的同時，還做了一個小網站。剛剛創業的日子是很苦，我們幾個都咬牙忍耐，有時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我就自己掏錢在樓下的拉面館吃面條。

每次一吃面條，我都會想起一個人，那就是小藍。

有一天，我很偶然地打開一個很久沒用的電子信箱，竟有一封小藍寫給我的信，看日期，是我結婚的那天。打開，是手繪的一碗面，上面騰起熱霧，旁邊寫著一行字： 只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