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舞的身體

一、舞蹈的肢體語言與小說的身體敘事

作為一門表現性藝術，舞蹈是運用肢體語言表情達意的一種媒介瑪麗·魏格曼曾說，“舞蹈是表現人的一種活生生的語言……以較高水平來表達人的內在情緒的意象和譬喻”可以說，舞蹈通過肢體語言達到了一種敘事的目的，具備了語言敘事的功能，即肢體敘事 舞者以象征性的手勢、動作，準確、靈活且令人心服口服地向欣賞者傳達各種名詞、動詞、形容詞和介詞 肢體語言的這種敘事功能，使得人類的各種情感無所不包、無所不能地表現了出來應和著身體解放、追求自由的呼聲，舞蹈也發生了一場革命現代舞以個性化、時代化、怪異且富有內省張力的動作，高度弘揚了個體生命，成了人的一種內在需要，人們運用不會撒謊的身體，運用不受羈絆的肢體語言，冷靜地表達了真實的肉體精神、真實的人性。

無獨有偶，與舞蹈革命相呼應、同屬身體一脈的是西方女性主義“身體寫作”理論在《美杜莎的笑聲》中，西蘇提出了“描寫軀體”的口號認為，“婦女必須通過自己的身體來寫作，只有這樣，女性才能創造自己的領域”身體在很多時候形成敘事的強大動力，成為一種敘事策略的選擇 同為敘事，舞蹈的肢體敘事與小說的身體敘事有了內在的相關性和相似性 小說的身體敘事恰恰是舞蹈的肢體敘事的一種延伸和表現 于舞蹈、于文學創作，身體的功能是至關重要的。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中國女性作家也將身體納入了語言敘事范疇，開始了身體敘事的寫作 繼陳染、林白私人化寫作之后，七十年代出生的衛慧、棉棉等宣布了身體消費時代的來臨描摹極端的自我感受、展示身體欲望的追求與放縱，是她們共同的審美情趣與審美表達棉棉在《糖》中驚世駭俗地指出，“要以身體思考人，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以身體采感知世界”文學離不開身體敘事，當文學表達出四通八達、貫穿全身的豐富含義時，文學的身體敘事和舞蹈的肢體敘事是那么和諧地融為了一體

二、衛慧創作與舞蹈

作為都市另類的代言人，衛慧在《上海寶貝》中曾宣稱：“她要成為他們那群‘欲望一代’的代言人讓小說與搖滾、黑唇膏、烈酒、飚車、credit card、淋病……共同描繪欲望一代形而上的表情”在這一思想指導下，衛慧以迪廳、酒吧為場所，用具有魔力的“舞筆”展示了都市男女對欲望的不斷追求和冒險游戲前衛、時尚、先鋒的現代舞恰恰迎合了衛慧創作的表達欲望 于是，在肢體的瘋狂亂舞中，在一種往外掙扎、往外撕、往外撞擊的形體動作中，衛慧展開了她的身體敘事衛慧筆下的身體敘事，充滿了對生命原欲的推崇 她以急劇膨脹的感性話語張揚了都市男女的身體欲望，展現了他們欲望的肆意滋生與盡情釋放 衛慧以舞蹈的肢體語言達到了身體敘事的目的她的寫作如跳舞，在瘋狂的搖滾樂、瘋狂的舞擺中，營造了一個充滿精神冒險、自我張揚的欲望放縱空間。

三、倫巴舞的肢體動作與小說中人物關系模式

衛慧以神奇的舞筆，把都市另類男女沉選、飄浮不定而又勾心攝魄的感情淋漓酣暢地表達了出自她筆下的男女是“獵物”和“獵手”的關系，男人們是手槍，女人們則等待著被子彈穿透他們所信奉的是：“簡簡單單的物質消費，無拘無束的精神游戲，任何時候都相信內心的沖動，服從靈魂深處的燃燒，對即興的瘋狂不作抵抗，對各種欲望行禮膜拜”他們樂于尋求生活刺激，尋求快樂欲望，尋求各種情感冒險，因為“情人們會像大白菜、茄子一樣自動地擺在你新一輪的歡愛之旅上”

衛慧采用“舞動”的身體抒寫愛欲，她筆下的敘述如拉丁舞一樣令人眩目，她筆下的人物如同拉丁舞的舞者，纏綿曖昧而瘋狂這里，我們先談一下素有“愛之舞”之稱的倫巴倫巴是拉丁舞之一種，素有“拉丁舞之靈魂”的美譽，是非洲、拉丁美洲一種恣意奔放的身體語言，隨意而飛揚，它的音樂節奏是2／4拍的頓音，懶洋洋的音樂，配上拉丁美洲特有的打擊樂，使倫巴充滿了浪漫的情調，其大幅擺動夸張的胯部、肩部、臀部動作，暗舍了兩性生的誘引與挑逗，熱情奔放而又不乏浪漫柔媚的舞姿，直率赤裸地表現了男女之間情愛的激情，通過它，男女間獲得的是一種心領神會、一種秘密暗示、一種情感交流 倫巴性感的肢體動作帶有濃厚的性意味，在其進退自如、狂熱放蕩而有控制的軀體動作中，在其所傳達的肢體語言敘事中，恰好與都市的“情欲游戲規則 一以愛欲為主體，不以婚姻為目的，激情投入但留有余地、游刃有余”有相通之處

請看衛慧筆下的男女關系：《上海寶貝》中，主人公倪可沉溺于靈與肉分離帶來的快樂中，在她看來， “找一個傾心相愛的人和能給她性高潮的人是私人生活最完美的格局 ”她一方面愛著柔弱依賴自閉的天天，與他靈魂相契；一方面又沉湎于愛欲之中，與來自德國的已婚情人馬克享受著充實完滿的性愛，熟練地操縱著這城市的“情欲游戲規則”——“隨時隨地保持一平常心，不能有傷感或嫉妒的傾向。”

衛慧筆下所闡釋的男女情愛最穩定的存在方式，正好暗合了倫巴熱烈激情而又進退自如的肢體語言敘事在衛慧看來，“若即若離”的舞姿恰好與都市的“情欲游戲規則”有著內在的相通之處也許，兩性，只有以一種接觸的、游戲的、設防的、不介入的色彩，在一定的距離中，才能既尋求對方的最大價值，也保持自我的最大價值，才能獲得情愛平衡和健康的張力，才能獲得全部的快樂滿足。

衛慧的寫作如跳舞，她像一位衣著華麗而又性感非常的舞女，在五彩燈光下，熱力四射地向看客拋出一個個曖昧的眼神 那就讓我們聆聽神采飛揚的上海寶見在溫柔的黑夜里發出的蝴蝶的尖叫吧，也許在身體飛舞之時，靈魂才得以找到自己的棲息。

(作者系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現當代文學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