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融入與再造的新體驗

鄉土作家軒錫明的家鄉就在貴德。他最近結集出版的散文集《五鄉吾土》，描寫的是鄉土事，抒發的是鄉土情，字里行間散發著濃濃的鄉土生活氣息。其中的大部分散文作品，在《中國作家》雜志2007年第7期發表過。我有幸先睹為快，細細品味之后，使我對軒錫明的散文有了一種與其它散文作品不太一樣的感覺。表現鄉土生活的散文作品，有幾種情況：游記式的描摹，以輕松的筆調往往將人們帶入一片陌生之地，給人以新奇和神秘之感；有的鄉土作家描寫自己所熟悉的生活時，有體味之深、貼切真實的一面，也有因陷于對故土、對親情的過分迷戀和渲染，使意緒難于升華的一面；也有的所謂文化散文，在給人以知識和信息的同時，因大量充斥史料，考據引證，因而缺少詩意，類似論文。

而軒錫明的散文之所以顯得與眾不同，就在于他首先獲得了一個新的視角和對比參照方式。這種對比方式源自于作者鄉土融入的契機。盡管當時以移民的身份從河南舉家遷徙到青海，這種融入是一種被動的選擇。然而，只有融入，才能適應新的環境，與周圍的村民們打成一片，才能得以生存。所以，融入就意味著兩地生活方式的比較和取舍，意味著不同觀念和生活行為的相互沖撞，意味著新的生活方式、行為模式等處世原則的重新確立。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這樣的生活經歷和體驗方式，恰恰給他提供了一個觀察生活的新視角，并且這種融入方式不是一時的，而是漫長和艱難的。這就無形中為作家提供了觀察生活的“陌生化效果”，也就是說，“他者”的身份對生活的體察和感受以及在心理上引起的變化顯然是不一樣的。剛到青海的他與房東之間免不了在生活瑣事方面發生這樣那樣的摩擦，從開始不會拌炒面(糌粑)到以后享用糌粑時充滿樂趣，打個墻、蓋個房子也有了與河南老家不一樣的感受，在勞作中學會使喚尕驢兒馱捆子，作者也像當地的孩子那樣起早背上背斗拾糞……改變著移民的“他者”身份，并不斷引起作者生活方式、心理、行為等變化的，除了這些新的生活和環境外，還有拜年、結婚、殺豬請客等當地習俗。作者一家就這樣融入了新的生存環境，以至成為地道的青海人。

然而，比較的視角，使作者對鄉土的觀念的認同乃至接受的時候，往往站在一種“他者”的立場上通過對比，在新與舊之間取舍優劣，進行有選擇的吸收。作者看到了貴德這地方互相拜年的習慣，比起他的老家顯得隆重，在年關節暇走親戚。聯絡感情，是維系人際關系，維持親情的主要方式。于是，對作者來說，要想融入新的群體，就得格外看重類似拜年、過端午節、念經拜佛等當地習俗。就說喝酒吧，青海的鄉下就有許多值得回味的文化因素。譬如年輕人與長輩猜拳時先拳拳不離大拇指，一只手將胳膊托起，稱一聲“好”，再進入正題，以示對長輩的尊重；喝到高興處，手舞足蹈地表演“數麻雀”、“尕老漢”等酒曲，那份率真，那種愜意，熏陶得連父親也飄飄然了，哪能聽得進母親的絮叨和勸告!河南老家沒有殺頭豬也要請吃的習俗。可是在貴德，殺了豬，裝上腸子，就要請村里人吃一頓。母親心里明白，只有往鍋里多擱些肉，該請的都請上，才能與鄉黨鄰里之間搭起連心橋。就像作者在他的《拜年》一篇中所表述的那樣：“文化對人的熏陶是深刻的，所以我認為某些民族或某些地方的傳統是骨子里就帶著的。而對于我們河南移民來說，青海民間習俗卻很快在我們身上打上了烙印，并且越來越重。”

軒錫明的散文常常寫到他的河南老家與貴德地方文化之間的差異，甚至在飲食、起居等生活習慣和行為方式等方面當地人的一些成規陋習。可是從總體上來說，作者對他安身立命的這片新的家園始終懷有一種尊崇和敬仰之情。從作者的散文作品中可以看到，地處黃河上游的貴德，人們的生活起居、飲食習慣、民情風俗等等看起來平常不過的事情，在作者的筆下卻充滿了新意，在兩種不同文化的比較中顯示出了它的厚重和淳樸，還有它的親和力和博納精神。從移民的融入到新的家園的構筑，正是在這種新的文化土壤上扎下根來，不斷吸收新的營養而獲得了生命力。當作者從他的移民身份完全融入了西部大地，從情感上、心理上、文化認同上完全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貴德人時，“他者”的身份，除了對他審視地方文化方面以切身體驗獲得某種高度之外，“他者”已經變成了“在者”。這一點，從作者給他的散文集取名為《吾鄉吾土》，可以體味出來。

從軒錫明的散文，我想起了歷代的移民屯邊情況。從西漢時期中原王朝重視對河湟地區的經營，趙充國在河湟地區屯田，遷來大批移民開始，陸續都有漢族遷入河湟，至明代，移民的規模大增。漢族向河湟的移民和融入，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方式，帶來了中原地區、南方地區的民族文化。在西部的開發和發展中，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河湟文化具有民族性、地域性等多色彩、多元化的特點，是以多民族的相互融合、雜居有很大的關系。盡管河湟地區曾一度貧瘠和荒涼，可是，誰要是投進了河湟懷抱，誰就會激起對這片熱土難于割舍的情緣。河湟大地像一位寬厚而慈祥的母親，將來自各地的子民們擁在自己的懷里，使他們飄忽不定的靈魂得到安息，干渴的心田得到乳汁的滋潤。因而，從古到今，出現了無數吟詠河湟的不朽詩文。而那些一代又一代進入河湟的拓荒者們，不管祖籍何方，都以河湟人自居，以當地人而感到自豪。軒錫明所感受的和認同的，我想是這種鄉土情懷的親和力和再造力，文化精神的吸納力和神奇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