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時趟過那隔著伊人的蒹葭秋水

摘要 論文放棄人們慣用的理論對文本的取舍，通過細讀與想象實現與詩歌文本的溝通，在體驗中感覺、揣摩詩歌的情境與典型細節，發掘詩歌為通常的理性剪裁所容易忽略的細微的心靈振顫與鮮活的原生情感，從而達到對詩歌魅力之源的把握。

關鍵詞 蒹葭 體驗 魅力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唏。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這是一個古典唯美而又直抵人性溫暖處的故事，這故事是先民用兩千五百年前甚至更為久遠的秦地口語唱出的古樸拙雅本色地道的歌，這歌里有一股綿遠悠長的原生情感力量奔涌流蕩……那古典時代的經典愛情——

一個寧靜的清秋之晨，啟明星剛剛隱去，微明的晨曦中有風兒在吹。氤氳的水汽如輕紗般升起，一望無際的蒼蒼蘆葦就在這清風水汽中款款搖曳，葦葉上不時有露珠滾動的粼粼波光和滑落的喁喁絮語，縱橫交錯蜿蜒盤行的河道就在這蘆葦間逶迤，遠處的洲渚迷離撲朔蒙朧依稀。突然，對岸青蒼的葦叢中有伊人紅袖飄飄長裙曳地的身影穿行而過。若隱若現……這一切，寫意成晚唐花間詞人筆下才有的娟美小令，也仿佛天造地設纖塵不染的童話幻境。此情此景。似乎沒有錯過那位倒影已在水里漂曳了很久的癡情者守望的眼睛，由著紅影出沒的牽引，他在河灣水網的這一邊急切地追隨。無奈，伊人的蹤影像夢一樣飄忽難定，他的心也因此像夢一樣起起落落。他走走停停，時而眼巴巴地望著浩浩葦蕩，時而駐足屏息凝神諦聽，時而對著盈盈秋水無奈興嘆，足下掛著重露的茂草與他一懷的愁緒，從里到外把他打了個精透，但愛的希冀與渴念依然不絕如縷地從他迷惘的目光中淙淙流瀉出來——真所謂獨立蒼茫，望斷秋水。

—__《蒹葭》就這樣定格成一框美侖美奐的風景，裝飾在中國古典文學畫廊的最前端，也裝裱在世代讀者飄忽難定的心頭，有多少人的心窩一而再地為這悠悠千年溫暖多情的秦風所打濕。明人鐘惺有言：“異人異境，使人欲仙?！?/p>

但最令人難以釋懷的還是苦戀者迷茫的目光和他那似乎永不消歇的腳步。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雙眼睛迷離恍惚地凝望著，絲絲縷縷裊裊娜娜飄飄忽忽，情感的馨香洇洇地漫滿了他的天空。露珠一樣晶晶瑩瑩透透亮亮的相思的光澤，在彼岸與此岸之間獨自閃爍。

細細聆聽，殷殷企盼。

透視——無言——

溪水悠悠，風兒輕輕，意念懸懸，就這樣守望著，想往著——

濃濃的思念，輕漫如紛飛的蘆花。飄飄搖搖，滿天飛揚，灑滿了水畔澤坡的灘地、綠洲，也染醉了霜林……

“溯洄從之”“溯游從之”(三韻疊唱)。

——六個腳步紛沓的“從”字，疊印了苦戀者上下求索途中最有韌性的不懈追尋足跡。在古人的詞典里，三、六、九、十二有言其極多之意，“三”段復唱“六”個“從”字也就道盡了他苦苦追尋、永不厭棄的非凡尋覓歷程。同時，這也是一個心靈痛苦掙扎的過程，不用說他跨過多少山遇了多少水吃盡了多少苦頭，每一次的失望乃至絕望之時，都會有希望從遠處、從他的心頭升起，就這樣，他在希望——絕望、淚水——甜蜜(預想的)的多重夾擊中徘徊，在愁腸糾結的現實苦痛與美好理想的召喚中煎熬，我們似乎聽得到苦戀者腳步背后心的律動與呼喚：“妹妹耶，我怎樣才能渡過你的河?”

人是會思想的蘆葦嗎?也許。但人首先應是一枝富有情感的蘆葦，一如這詩中的苦戀者。

尋覓——尋覓——尋覓。失落的時候仍然懷揣著甜蜜的念想。絕望之時仍巴望著希望的降臨，這是怎樣的一種蕩氣回腸百折不撓的執著啊，個中滋味非他者所能簡單品嘗。苦戀者的身心歷程也因此隱約濃縮了一個民族宿命般的心靈史的某種原型。

愛情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強勁電弧，它在男女兩極之間的精神與肉體中燃燒。對愛情，瓦西列夫如是說。

其實，就文學作品來講，《蒹葭》式的可望而不可即卻又契而不舍的苦戀情結與生命體驗，尤其苦戀中的那份甜蜜的感傷與憂愁，是最具情感沖擊力的，因為迷惘與感傷也是一種力，何況《蒹葭》這份甜蜜的感傷?它是愛情故事這道“電弧”中最具有殺傷力的電荷。歷代有多少人或在現實或在故事中被其擊中，從而在多情的心靈上留下凄美粲然的斑斑傷痕。《蒹葭》之所以牽動人心讓人難以釋懷。也正是這種元素的催化使然，其撼動人心的魅力總根源也首先在此。

作為一種生命體驗的母題與原型，《蒹葭》的種子從詩經時代開始一路流播，《離騷》、《思美人》、《四愁詩》、《洛神賦》……無數能稱得上千古絕唱的作品都深深烙上了它的胎記，流風所及甚至直指現當代，那種或深情搖曳、或絕然而又決然的想往，化作了魯迅的《過客》《希望》，化作了戴望舒的《雨巷》，變形為錢鐘書的《圍城》，滴落在舒婷的《雙桅船》張承志的《心靈史》上，中國文學史上陣容強大的企慕難即之詞、反抗絕望之語不都是從這兒出發的嗎?清人王闖運說《蒹葭》“寫情入物而蒼涼凄動，如‘洞庭秋波’之句，千古傷心之祖?！奔词蔷痛硕缘模蛟S王閩運只說出了其中的一半，但它卻是詩歌的核心與根基。其他象征內涵就是牢牢嫁接在此基礎之上并泛化開的。

由此，聯想到現代人的情感生活(有人已經把《蒹葭》與網戀進行不確當的類比了。這二者有著實質的不同)，壁立高聳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現代“葦叢”之下，是五光十色的霓虹波濤和疾駛而過的現代“猛獸”構成的現代物質欲望之河與那浩淼無邊的網絡之河，現代機械工業與電子工業日益吞噬著人類散發著古風的家園，也悄悄改變著現代人的情感與心理生態。沒有了那片翠綠的蘆葦蕩，也沒有了那灣碧波盈盈的秋水，現代人還有多少機會還有多少心境來領略《蒹葭》之愛?“所謂伊人，在網一方”，現代愛情的新傳奇正悄悄地在現代“蒹葭”之下續寫，伊人還是那位晶瑩清純的伊人嗎?守望的還是那個哀怨不舍的傷心者嗎?或許，他們已經各各脫胎成“獵手／獵物”的雙重角色，伊人的身影在鼠標逃竄處時隱時現，守望者手執鼠標全然一副垂釣者的悠然，說什么不在乎天長地久而在于曾經擁有，說什么因為曾經擁有而從此便天長地久……網絡之河里到處飄散著蠱惑的罌粟花的氣息。浮動著一縷縷欲望的腥味。網絡是愛情婚姻的第一殺手嗎?我不敢說。筆者也實在無法感受到網絡給愛情帶來的種種浪漫與詩意，只好學學魯迅當年翻版張衡《四愁詩》的樣子，來一首現代版的《蒹葭》網戀之歌——以寄之：

屏幕晃晃，其華如霜。所謂伊人，在網一方。鼠標求之，方便截當。QQ再Q，咖啡店兮坐一場。

屏幕爍爍，其華如波。所謂伊人，在網之絡。鼠標釣之，徑捷穩妥。QQ再Q，一夜之情兮郎格哩格羅!

郎格哩格羅，郎格哩格羅。郎哩格浪兮郎格哩格羅……

面對《蒹葭》也許眼下我們所能做的只是閉上眼睛。在想象的世界里構畫那蒹葭蒼蒼的清廓圖景，讓悠悠流淌了千年也望穿了千年的秋水，從日見干涸的心靈上緩緩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