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傳統集體主義與行政人責任困境的解脫

(南京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 南京 210093)

[摘 要]道德自主與服從權威的矛盾所形成的責任困境，是行政人角色沖突的重要表現之一#65377;傳統集體主義的價值原則對行政人角色的責任困境的解脫有一定的制約作用:集體主義原則在邏輯上將集體預設為“善集體”，而在現實社會中，行政人會遭遇違背公共利益的“惡集體”;同時集體主義要求個人服從集體#65380;個人目標服從集體目標，客觀上會壓抑和克制個體倫理自主性的自由發揮#65377;要使公務員擺脫責任困境，有效的途徑就是要使行政人從信奉狹隘的組織倫理向普遍倫理轉換，把對“公共利益”的追求作為終極的價值訴求#65377;

[關鍵詞]傳統集體主義;責任困境;狹隘組織倫理;普遍倫理

[中圖分類號]D648.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2234(2008)05-0069-02

責任困境，即道德自主與服從權威的矛盾#65377;一直以來， 行政人員認真執行上級的命令#65380;服從組織權威被視為基本的美德#65377;而上級和組織的命令有時會偏離公眾的利益甚至是惡意侵害公民利益，此時服從權威和服務公眾之間就會存在倫理沖突，行政人服從上級的責任和服務公眾的終極責任發生沖突，責任困境由此而生#65377;對公眾利益終極責任的擔當客觀上要求公務員選擇違背組織的意圖，執行維護公民利益的天然職責#65377;然而，在現實社會中，行政人要背叛組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受到很多觀念和利益因素的制約#65377;

集體主義作為建國以來主流的價值體系對個人和組織的行為都會有深刻的影響#65377;本文試著從特定的角度對傳統集體主義進行現代語境下的重新解讀，尋求傳統的集體主義的價值觀念和規范要求與行政人責任困境解脫之間的關系，并對其作以簡單分析#65377;

一#65380;傳統集體主義的現實解讀

集體主義的內涵有三個層面:集體利益高于個人利益，個人利益服從集體利益，這是最基本的原則#65377;其次，在集體利益之下不否認個人正當利益#65377;再次，在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發生矛盾時，犧牲個人利益維護集體利益#65377;從理論邏輯上看，傳統集體主義話語體系是在一種非歷史#65380;非時間的知性語境中架構的，它不僅先驗地預設了其前提，而且其結論也表現為一種知性思維的概念平衡#65377;

1.將集體邏輯預設為“善集體”

與一般的群體相比，集體似乎有著更明確的共同利益指向和強大的秩序整和力量#65377;但問題是，在現實社會中，優良社會制度對在其之下的集體自身的道德性并沒有必然的保證#65377;

因而，從倫理角度上來講，社會上有“善集體”與“惡集體”之分#65377;所謂的善集體就是指“內部組織結構體現了正義原則而對外的集體行為指向正當合理”#65377;^[1]善集體之為善除內部原則體現個人德行和正義之外，還主要體現在“集體所追求的價值目標以及集體對外的行為本身，具有道德的合理性與正當性#65377; 與善集體相對應的惡集體的概念揭示的是那種對內無正義性，對外無正當性的共同組織#65377;其中一種形式就是集體利益目標或行動是不正當的，他們的利益追求或者是不顧社會基本道德準則而以損害社會#65380;他人利益為手段，或者從根本上就是危害社會的行為#65377;

因此，集體主義道德價值要得到普遍推行，只有在社會成員能理性判斷其對集體的奉獻和忠誠是必需的，同時對集體具有情感的支撐時，才具有可能性#65377;

2.忽視集體主義貫徹的情境性

當個體與集體的關系發生沖突時，似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個人必須做出節制與自我犧牲#65377;這種提法忽略了事物的矛盾復雜性#65377;如果是集體決策的失誤導致的個人與集體關系的危機時，虛假集體為了實現個人與小集團的私利，對個體或者社會造成巨大損失#65377;這時，如果要求個體做出自我犧牲，等于事實上承認“虛假集體”欺詐行為的合法性，是在為不道德的人進行道德辯護，顯然與集體主義的科學內涵是彼此矛盾的#65377;

傳統的集體主義道德原則簡單而武斷地只規定個人利益服從集體利益，而沒有規定什么樣的集體才是應該服從的，也沒有規定在集體和組織違背了善原則和公共利益時，個體有不服從的權利，即使有規定，也只具有象征意義#65377;這是一種不尊重個體權益壓抑自由的強制性要求#65377;

3.忽略對集體德性的要求

傳統集體主義片面強調單向度的個人倫理，是一種依托于個體道德的單向模式，要求個人利益服從集體利益，而對集體的道德#65380;集體的德性沒有相應的價值要求#65377;然而集體主義的真正貫徹和推行，關鍵就在于所謂的集體必須是善的集體#65380;具有德性的集體#65377;

因而，正如盧坤指出，集體主義的重構要從單純的個體德性倫理轉向以制度倫理架構為基礎#65380;以美德倫理追求為補充，以集體德性建構為重點#65380;結合個體德性培育的二維倫理結構模式#65377;其目的是建立一種基于正義和人道原則的新集體主義道德，為集體主義尋求真正安身立命之所#65377;^[2]

二#65380;傳統集體主義:責任困境解脫的制約因素之一

“行政人應該而且也能夠運用其個人的道德價值觀念對行政關系#65380;行政行為的倫理正當性，對公共決策的價值合理性做出自己的判斷和評價，并有權利甚至有義務依據正當的倫理標準(其最根本的和終極的標準是民意和公共利益) 采取行動，反對不正當之舉，即使此舉是上司或組織的命令#65377;” 但這并非一件易事，對于行政人而言，傳統集體主義的長期影響對其走出責任困境有某種程度的制約作用#65377;

1.忠誠與背叛:善集體的前提與惡集體的現實之間的沖突

作為一名行政人員，職業角色要求其個體行為必須和組織目標保持一致#65380;個人目標服從集體目標，這里暗含著:集體永遠是代表共同利益，集體決策是正確的，集體是善集體，個體只有服從的義務而沒有不服從的權利，這是集體主義的核心價值規范#65377;

但是當人們忠誠的上級發出的指令是錯誤#65380;帶有惡意甚至對公共利益有損害的時候，是信守忠誠#65380;順從上級意志，還是堅持自己的道德良知和社會正義而拒絕上級意志，甚至與上級抗爭?

因此，集體主義對集體德性自律#65380;對集體為善的先驗預設使得行政人員在面對現實中損害公共利益#65380;侵犯公民權甚至以公權謀取私利的惡集體時會陷入兩難的境地#65377;

行政集體要充分反映多數個體的正當要求，要實現和維護公眾的公共利益，這才是集體主義能夠有效執行的前提，即集體在現實中為善，而非是在觀念中的預設#65377;

因而，出于完美預設的集體主義必然遇到社會組織發展欠缺的現實遭遇，這是理想狀態與現實狀況之間的差距#65377;從理論邏輯上看，這種差距是必然的也會長期存在，除非集體的制度倫理已經盡善盡美#65377;而問題在于集體主義價值原則的貫徹和執行并沒有考慮到現實中會遇到的問題，而是簡單地對個體作出一種行為期待，這種期待不僅沒有充分的理論依據，而且也是不現實的#65377;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使得有社會良知和公共意識的行政人員陷入在忠誠組織還是忠誠公民的尷尬境遇中#65377;

2.服從與自由:個人服從集體原則與個體的倫理自主性之間的沖突

個人服從集體是集體主義最基本的要求，但是當人們執著于對上級的服從和忠誠時，個人的道德自主性和意志自由是否被剝奪?

個人服從集體的行政忠誠原則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65380;壓抑人們的道德自主性，降低人們的道德理性水平，使人們喪失某種道德判斷力，甚至可能陷入盲目與迷信的誤區#65377;同時，服從會導致對行政人員個體道德的壓抑和消解，甚至可能成為錯誤與罪惡的幫兇#65377;在一個官僚等級體制中，行政人員不僅在服從和忠誠的名義下道德判斷力會大大降低，而且其道德責任心也會大大減弱#65377;他們會因為他們的行為選擇是對上級權威的服從而不再認為自己要對行為負責#65377;他們會把行為的成功歸功于上級權威，也會把行為的失誤或罪惡歸咎于上級命令而不是自己的選擇#65377;

然而，行政人員最終而且必須終極地對公眾負責#65380;對公共利益負責#65377;這是行政人員的終極責任#65377;美國1958年政府服務道德規范第1條就規定:對最高道德原則的忠誠和對國家的忠誠要高于對政府人員的忠誠#65380;對黨的忠誠，以及對政府部門的忠誠#65377;

同時，作為美德的服從，不是對組織或領導權威的言聽計從和簡單的奉命行事，而是在批判理性與道德良心的觀照下的合理服從#65377; 主體性倫理主張區分合理的權威與不合理的權威#65380;“合理的服從”與“不合理的盲從”#65377;不合理的盲從建立在自我對權威的精神上的屈從，使自我處于一種被催眠的狀態之中#65377;而合理的服從則是經過實踐理性的審視和判斷，它是觀察#65380;思考#65380;判斷和選擇的結果#65377;^[3]

一方面是個人服從集體的價值宣揚和束縛，一方面又是德性行政人員倫理自主性發揮的必要性和強烈意識，因此，并不是每個行政人都能從容的背叛行政組織，再加上科層等級的體制和嚴密的組織控制，所有這些都減慢和制約了行政人責任困境的解脫#65377;

三#65380;責任困境的解脫:從狹隘的組織倫理到普遍倫理

綜上所述，集體主義邏輯預設的德性“善集體”遭遇現實生活中的“惡集體”，同時個人服從集體的價值原則又壓抑和克制個體倫理自主性的自由發揮#65377;在這樣一種道德環境之下，當公務員想擺脫不具有德性的組織時，一方面沒有集體價值的心理支撐和情感依托，會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更重要的是，這樣的行為與其所接受的個人利益服從集體目標的社會習得是背道而馳的#65377;這種困境性選擇其實質就是在兩種集體倫理——組織倫理與普遍倫理——所分別主張的兩種善——組織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沖突中進行選擇#65377;

因此，使公務員擺脫傳統集體主義的束縛，從而走出責任困境，就要對標志狹隘組織倫理的傳統集體主義進行修復，使其向追求更廣義的善的普遍倫理轉換#65377;康德認為，純粹實踐理性的第一條法則是，“這樣行動:你的意志的準則能夠同時用作普遍立法的原則”#65377;^[4]只有某一倫理準則對于一切理性存在都有效時，它才具有普遍性，從而具有必然性和嚴格的約束力#65377;假如，傳統的集體主義成為一條道德法則時，那是不是意味著每個行政單位每個行政部門都有理由成為一個獨立的特殊王國，而整個國家將成為一個各自為政#65380;利益割據的四分五裂的場景，因而，這種狹隘的組織倫理觀念不是一條可以普遍化因而值得遵守的倫理法則#65377;當狹隘的組織利益與更廣泛的利益相違背時，當上級或組織的命令與法律和憲法相違背時，行政人不但沒有義務遵從它們，而且有義務采取有效的措施阻止它們#65377;

而“信守憲政民主理念#65380;秉承為人民服務的宗旨#65380;促進公共利益的增長，是一條行政人員‘可以用作普遍立法的準則’”#65377;^[5]行政人是具有一定道德判斷力和反思力的價值負荷者，不能只有技能，還必須有德性;不能只有工具理性，還必須有價值理性#65377;因而為了實現公平的正義，必須徹底的貫徹公共利益原則，要把公共利益作為一種精神信仰和追求，即建立公共性信仰和樹立公益取向，進入行政人的主觀責任意識，進入行政人的實踐理性，最終要把公共利益作為一種指導性結構，作為一種優先規則，核心地發揮其指導意義#65377;總之，“行政人員找不到任何政黨的理由規避他們作為公共利益的忠實維護者的職務責任和以公益為取向的道德取向”，^[6]因此，為公眾服務，才是行政人的根本職責，只要信守這樣的觀念，在組織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有德性的行政人就會選擇終極地對公民負責，對公共利益負責#65377;

[參 考 文 獻]

〔1〕盧坤.孫利萍.關于集體主義問題的思考〔J〕.探索，2004，(6):74—76.

〔2〕盧坤.從個體倫理到“集體與個體”二維倫理〔J〕.哲學研究，2005，(3): 114-119.

〔3〕李春成.論作為美德的依法行政與合理服從〔J〕.國家行政學院學報，2003，(2):65—68.

〔4〕康德.實踐理性批判〔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31.

〔5〕李春成.行政人的德性與實踐〔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162.

〔6〕李春成.行政人的德性與實踐〔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3:212.

〔責任編輯:李曉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