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鏘三孔游

小時候很少能出去，對外邊的世界很是憧憬，覺得旅行是特別愉快的事情。現在因為工作的關系，可以到處亂跑了，結果卻是失望，原來當初的想象都是毫無根據的。想起來倒是初中時去了一趟曲阜，留下的印象雖然已經模糊，可當時的快樂和興奮摻和在一起，想起來仿佛還能涌上腦海，幫助我繼續(xù)保持著對曲阜的好感，以后有了再去曲阜的機會總是不愿放棄，算起來已經有三趟了。

第一趟去那里因為是學校組織的，大家終于能理直氣壯地不用去上學，而且剛學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那幾句之乎者也，覺得這種話讀起來好玩，現在突然可以到作者的老家去，似乎是一種巧合，有一種暗喜。領到家里給的幾塊錢旅費，高高興興地上路了。那時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冬季，曲阜城還很破舊，容易產生某種歷史滄桑。雖然只是跟著導游走了一遍三孔，可不知不覺間總是受到一些感染。我還得在回去的路上，讀著買的一本孔德懋女士所著的《孔府內宅軼事》，偶爾望著車窗外夕陽西下，心潮起伏，忽然從心底冒出一種幻覺，仿佛自己將來也可以成為一位大人物，禁不住藐視起一旁的同學了。其實那時根本不了解孔子，對三孔的景象也是走馬觀花，卻不知道為什么去了一趟，竟然野心勃勃了。現在想起來當然可笑，不過真是我對曲阜大生好感的緣由。

第二趟似乎有了進步，心里已經積累了一些關于孔子和三孔的知識，眼睛找到了注意的方向，這時候我也是一名大學生了。仍然是學校組織，從曲阜汽車站下車，進入城南門，就到孔廟了。孔子生前在家鄉(xiāng)不能得志，據說只有三間房子，現在建筑卻有四百多間，前后九間院落。當中的大成殿、寢殿、圣跡殿和奎文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好像是魯迅說的，孔子、釋迦牟尼和穆罕默德這幾位大人物的塑像頗能代表他們學說的特點。孔子是威而不猛，確實是中庸之象，在大成殿看著高高在上的孔子，會不自禁地產生敬意，而不是敬畏之情。他老先生確實不嚇人，讀他的書只覺得可親近。兩旁的顏回等“四配”和“十二哲”都是各就各位，顯示著儒家的強大陣容。聽導游說，殿東西兩側的綠瓦紅柱的房間里，還有一百多先賢。有意思的是王安石也曾配享孔廟，而且是蔡京呈請的，在這里他的地位在顏回和孟子之后，可后來時局變化，“拗相公”又被逐出。統(tǒng)治者可根據自己的需要隨意安排人陪伴孔老夫子，孔子在天有靈也只能苦笑吧！我總覺得王安石配享孔廟有點滑稽感，孔子不喜歡不近人情的人，王宰相被逐之日，他老人家應該是開心的。

孔廟的東側是孔府，孔子對兒子孔鯉和眾弟子一視同仁，他和顏回似乎更像父子，可顏回貧窮而死，孔子的后人卻因他老人家倍享榮耀，住上了好房子。印象中孔子的后人有作為的似乎很少，只有孔融是個人物，還有清初的孔尚任。不過兩人卻都是命運多舛，這一點卻又和他們的老祖先有些相似之處，而歷代“衍圣公”們未免有些辜負老人家了，雖然他們在大堂里坐著虎皮太師椅，紅漆公案上放著大印和令箭令旗，煞有介事。我想歷代帝王尊孔未必不是真心，但愛屋及烏卻值得懷疑，若讓他們自己去闖蕩一番似乎更好。

我們來到大堂和二堂的通廊里，坐到“閣老凳”上，這是一條紅漆長板凳，嚴嵩坐過的。這是嚴嵩末日來臨前來孔府找人求情時坐的，他把女兒嫁到孔府，自然要找女婿幫忙。看樣子也沒幫上什么，本來“衍圣公”就是一個擺設，以他的才智應該知道的，病急亂投醫(yī)罷了。

司馬遷《史記》里說，漢武帝時期孔林已達百畝，現在聽導游說已經有五千畝了，確實是墓碑林立，墳塋無數。很自然，墓地的風水被孔子后人視為“命根”，導游很詼諧地說，本來清廷勘測津埔路線要經過曲阜，可因為接近孔林西墻，孔子后人連遞呈文，認為火車通過，會“震動圣墓”，結果火車轉大彎，從西南繞行。聽到這里大家有些恍然，明白為什么這樣的地方沒有火車直達了。

去年帶著妻子和女兒又來到曲阜，這次自認為可以當導游了，可她們卻不想當聽眾，忙著去買紀念品什么的，然后就是照相，弄得我有些郁悶。不過想想便也釋然，本來現在發(fā)展旅游業(yè)，人出來就是想買點當地的東西，景點本身不是主要目的，有什么辦法呢？曲阜人很會做生意，一會兒女兒的背包就沉甸甸了，便交給我背。回家的車上，女兒已經躺在妻子懷里睡熟了，我望著她紅撲撲的小臉，心想她也許不會只是買點東西就算了吧？

文/李林 摘自《北京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