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園
體育領域的“空降兵”,是當年社會各領域回國潮的冰山一角。這些人大都成為各項目發展的中堅力量

1957年5月1日,廣州越秀山游泳館,一場慶“五一”的游泳表演賽正在舉行。最后一項100米蛙泳比賽,幾乎齊聚了國內所有的蛙泳高手。
比賽一開始,一個體型健碩、濃眉大眼、厚嘴唇的小伙子,就高昂著頭,以獨樹一幟的“高航式”游法,沖到第一位?!?分11秒6”,中國游泳選手創造了第一個世界紀錄,這也是國際泳聯修改蛙泳規則后第一個世界紀錄,這位寬肩闊背的小伙子叫戚烈云。
兩年前,戚烈云從香港回國訓練。與他同時期回國效力的一批華僑中,戚烈云是最早出成績的一個。
1949年,中國體育除了采用“走出去,請進來”的辦法——選拔有潛質的年輕運動員送到國外去訓練,請一些蘇聯專家到中國幫助訓練外,吸引一批愛國華僑中的優秀運動員回國效力,也是一條重要的途徑。
“新中國,百廢待興,醞釀著勃勃生機。二戰后,世界許多地方發展都不太景氣,這種條件下,很多人也愿意回來?!痹诒本w育大學教授熊曉正看來,體育領域的“空降兵”,只是社會各領域回國潮的冰山一角。以華羅庚、錢學森為代表的一批科學家,都在這時回到中國。
偷跨“羅湖橋”
羅湖橋是橫臥在深圳河上的一座鋼鐵橋梁,聯結著深圳站與香港九龍站。過去,橋兩岸是兩種不同制度的社會,因此在香港人的心中,羅湖橋有特殊的地位。
戚烈云先后師承香港泳壇“四大臺柱”的陳震南和黃焯榮。1950年,他在香港游泳公開賽中奪得了100米和200米蛙泳兩項冠軍,并均打破香港紀錄。16歲就成為香港的蛙王,受到當時港督的接見。
1953年,戚的恩師黃焯榮回國,擔任中南區游泳隊總教練,使戚烈云萌生了回國的念頭。
回國前,這些運動員大都已在當地小有名氣,因此,回國的過程還頗費些周折。
戚烈云一連7次向港英當局提出回國申請,港英政府都以曾受過港督接見為由,拒絕放行。當時菲律賓也伸出橄欖枝,想邀戚前往。戚烈云回國的愿望更強烈了。
他曾經嘗試喬裝打扮,偷偷前往深圳,卻終被香港泳協發現,未能如愿。
1954年4月8日,在新華社一位記者的協助下,戚烈云打扮成外出寫生的樣子,穿著牛仔褲、花襯衫,肩挎畫夾子,腰系著水壺,邁步跨過了羅湖橋。
在他之前,當時的香港乒乓球界的兩位重量級人物——傅其芳和姜永寧,先后從這里進了深圳。
此時,遠在印尼的王文教和陳福壽,也正在籌劃回國事宜。來到移民廳辦理離境簽證時,他們被告知:你們可以去,但必須在護照上寫上,“永遠不再回印尼”。
這意味著要和印尼的親人們從此分離,盡管如此,回國開創事業的決心還是讓他們寫下了“永不回印尼”的保證書。
1954年5月6日,王文教和陳福壽啟程,乘坐一艘巨輪,駛出了雅加達港。

特殊禮遇
1950~1958年間,是“空降兵”比較密集的時期,前后約有20人,主要集中在乒乓球、羽毛、游泳、舉重幾個國家重點發展的項目。因為有一定的技術基礎,這些“空降兵”們借著競技體育的發展契機,也迎來了自己運動生涯的高峰。
戚烈云回國的第二年,中國游泳隊引入一批蘇聯專家來華執教。在蘇聯教練古巴諾夫的指點下,戚烈云改變了舊的游泳方法,開始琢磨起專家口里所說的“流線型”泳姿,創造出獨特的“高航式”游法。
雖然沒有特別優厚的物質條件,但運動員們能感覺到“回家”的溫暖和特殊禮遇。
從小生長在蘇聯的黃健,在1950年受邀回到中國,做了一名田徑教練。之后,黃健培養出了鄭鳳榮和倪志欽等優秀田徑運動員,成了中國最著名的田徑教練員。他在自傳中寫到當時受到的待遇:“在蘇聯時,我是一名普通的窮大學生,和其他人沒有什么不同。回到北京,我出乎意料地被尊重和敬意包圍,同志們把我當成體育界的大專家看待,用小車帶我去旅游,看京劇、跳舞等等”。
國家領導人也對這批體育人才格外關照。傅其芳回到中國時,賀龍親自指示,給他定每月200元工資,這在當時是相當高的收入。
1957年冬天,戚烈云由于訓練過度,左腿肌肉出現萎縮。得知消息后,賀龍親筆批示,請治療運動創傷名氣很大的北京積水潭醫院的醫生孟繼懋和黃翠婷給戚烈云會診。后來,他又在周恩來的親自關照下,接受了北京中醫研究院杜子明醫生長達半年的專業治療,左腿才得以保全。
文革前后
“空降兵”直接帶來了先進的技術和訓練理念。
對技術革新影響最大的是乒羽項目。容國團在一定程度上發展了中國傳統的左推右攻打法,創造了發轉與不轉球、搓轉與不轉球的新技術,并形成了中國隊“快、準、狠、變”的技術風格。姜永寧則奠定了搓球技術的基礎。
而王文教和陳福壽,完成了中國羽毛球隊從無到有的奠基工作。當時的羽毛球,僅在沿海的幾個大城市里開展,毫無基礎可言。回中國后,王文教和陳福壽被安排在中央體育學院競技指導科,成為中國第一代國家羽毛球隊的主力隊員。由于沒有教練,王文教還同時兼任教練和隊長。逐漸制定出包括身體訓練、技術訓練和戰術訓練內容的一套完整的訓練計劃。
當這些人大都成為各項目發展的中堅力量時,上世紀60年代突然開始的文革,使得這些來從海外“投奔祖國”的運動員們受到了最慘烈的沖擊。
50年代回來的這一批運動員,大都背上了“特嫌”的罪名,或被投入監獄、或被下放勞改。
“乒乓三英”傅其芳、姜永寧、容國團不堪迫害,在1968年的4月、5月、6月,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戚烈云被指為“回國動機不純”,成了國家游泳隊里頭一個被下放到農村勞動改造的對象。他樂于助人,被批為施小恩小惠,收買人心;他探索運動訓練的科學性,被說成抗拒大運動量。
當時,腰椎已經骨裂的王文教,也被下放到農村改造,并且被約法五章,完全失去人身自由。陳福壽背著“海外關系復雜”的罪名,被下放勞動,全家人被趕到閩西一個偏僻的山區,做了農民。直到1972年,羽毛球隊恢復集訓,陳福壽和王文教才被調回北京,做組隊工作,直至退休。
他們中的大多數,文革后仍繼續留在中國從事體育事業。而戚烈云,在文革結束后,又跨過羅湖橋,回到香港從商。如今,已經成為了商海里的健將。據說,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中國游泳隊慶功用的路易十三,就是戚烈云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