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儒家經典《左傳》以點綴其間委婉語的獨特魅力,成為修辭學史上的一朵奇葩。本文聯系委婉語誕生的特定時代背景,從選用表謙敬語詞和表飾性語詞、巧妙轉換表達手法等方面歸納委婉語中常見的表現形式,并剖析了其在具體的交際環境中所呈現出的語言特色。
關鍵詞:委婉用語;表現形式;語言特色
一、《左傳》中委婉語生成的時代背景
在《左傳》中委婉語得以頻繁使用,是與春秋時代社會環境的影響分不開的,特別是政治和文化因素。由此,本文首先從分析制約委婉語存在的政治文化因素開始,以便進一步探討誕生于這種特定時代背景之下的委婉語的相關問題。
1.政治需要提供了賴以存在的社會舞臺。春秋時期,王室衰微,諸侯國各自為政;關系變得錯綜復雜,外交禮儀活動頻繁。春秋時期242年中,列國問的朝聘會盟高達400多次。王室與各諸侯國之間、諸侯國與諸侯國之間的頻繁的會盟給外交官們提供了施展才智的重要對象和場所。這一時期外交活動空前活躍。從事賓客接待和外交工作的行人便以特殊身份活躍在歷史舞臺上。大國之間依靠他們打破僵局,化干戈為玉帛;弱小國家則依靠他們巧設辭令,據理力爭,于困境中求生存,而他們完成使命的重要武器則是使對方折服的委婉語。
2.文化氛圍提出了必備的素質要求。行人在力挽狂瀾時都是依靠婉轉謙和的委婉語,可見委婉語在外交成敗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社會必然會對當時承接外交工作的行人所具備的素質提出相應的要求。只有德才兼備的行人,才可能憑借出色的委婉語成功地完成使命,具體而言,即行人擁有淵博的學識、良好的品德、嫻熟的技能以及敏銳的決策力,這是特定社會文化提出的特定要求,是委婉語得以誕生和發展的文化土壤。擁有這些運用委婉語的技能和策略,行人對于諸侯間各種繁瑣的禮儀活動和排難解紛,保其宗廟社稷等重大使命,方能勝任之而鮮有敗事。
二、《左傳》中委婉語的表現形式
1.恰切選用表謙敬語詞
例1:桓公七年:“七年春,轂伯、鄧侯來朝。名,賤之也。”
例2:莊公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春,陳女叔來聘,始結陳好也。嘉之,故不名。”對來魯國朝拜僻陋小國的鄧侯,魯史記錄直稱其名以示輕視,而對魯國結盟好友訪問的陳國使者,則稱其字以表尊敬。
例3:僖公十二年: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辭日:“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臣”表示與“君”相對的有爵祿的人,被借用為自稱,自然是謙稱。陪臣指隔了一層的臣,是臣對外君或對己君自稱的謙稱,但口氣比單用“臣”更為謙卑。
2.精心選用表諱飾性語詞
例4:宣公十二年:彘子以為諂,使趙括從而更之,曰:“行人失辭。寡君使群臣遷大國之跡于鄭,曰:‘無辟敵。’群臣無所逃命。”
例5:成公二年:齊侯使請戰,曰:“子以君師,辱于敝邑,不腆敝賦,詰朝相見。”對曰:“晉與魯、衛,兄弟也。來告曰:‘大國朝夕釋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請于大國,無令輿師淹于君地。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
在例4中以“遷大國之跡”代“把對方軍隊趕跑”;例5晉人故意以“釋憾”代“泄憤”,代替了齊國對魯、衛的欺凌,避重就輕,為齊國留了面子,同時還用晉軍的命令“無令輿師淹于君地”,有意不說速戰速決的企圖。
例6:僖公二十四年:臧文仲對日:“天子蒙塵于外,敢不奔問官守。”
有的語詞不便、不愿或不敢直接說出而采用間接含蓄的方式來表達,這就是隱諱語詞。例6中天子被迫出奔或被人劫持流亡而不便直說,便以“蒙塵”稱之,意為在外蒙受風塵,是帝王流亡或失位的隱晦語。
3.巧妙變換表達手法
外交活動中經常進行針鋒相對的斗爭,在這種場合既要把意思表達清楚,又要保持禮貌謙和的氣氛,就需要使用諱飾手法。
例7:昭公元年: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對曰:“若野賜之,是委君貺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堡列王諸卿也!
例7中“不得列于諸卿”代替“不當作諸卿看待”均是以敘述客觀情況代替主觀意見,將主觀意見態度融于敘述之中,顯得口氣緩和、委婉,而論斷性說法如果直接表明主觀態度,則顯得生硬而不夠客氣。
例8:昭公元年:子產患之,使子羽辭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墠聽命!”該例則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從者,請墠聽命”為借口,表示拒絕對方入城。這樣一變換,把將要對于對方采取的有刺激性的言行說成迫干無奈,其實這些借口事實上都站不住腳的,但卻迎合了當時的外交需要。
三、《左傳》中委婉語的語言特色
1.委婉謙恭,含蓄得體。春秋使官大多德才兼備,依禮行事,在情勢緊張的外交場合陳述己見,婉轉委曲,講求言未至而意以及的效果,力避鋒芒畢露,有失君子風范。所以在兩軍對陣前總少不了一番婉轉客氣,隱晦其詞的委婉言辭。如成公二年之戰中,當韓厥俘獲住逢丑父時,依然施以臣禮;作為勝利者,卻偏偏說“下臣不幸,屬當戎行,無所逃隱”;明明是要俘獲齊頃公,卻偏偏說“且懼奔辟而忝兩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攝官承乏”。這些說法表面上極盡君臣之禮且十分謙恭,而言外之意則是我要履行職責俘虜你,勝利后的得意通過這些委婉言辭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2.剛柔相濟,綿里藏針。由于小國力弱,若單靠軍事力量顯然不能與大國抗衡,因此小國為避免被大國兼并的危險,需要依靠使官的外交手段來保衛自身的安全。其辭令不可過于剛強,也不可過于柔弱,過剛則禍難立至,過柔則凌辱必來。這就決定了使官委婉語柔中有剛,看似溫和謙謙,實則態度堅決的特色,這種特色多體現在小國行人或處于弱勢地位者的委婉語中。
成公三年中記載晉國知罃所應對的委婉辭令極為精彩。楚王擺出一副居高臨下、施恩圖報的姿態,三次逼問知罃如何“報我”時,知罃據理回答說:“以君之靈,纍臣得歸骨于晉,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之惠而免之,以賜君之外臣首;首其請干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獲命,而使嗣宗職,次及于事,而帥偏師以修封疆,雖遇執事,其弗敢違。其竭力致死,無有二心,以盡臣禮,所以報也。”知罃面對楚王,不卑不亢,竭盡臣禮而又語挾風雷,言辭綿順而又暗藏鋒芒,使楚王十分敬重。
3.典美富麗,寓意深刻。在外交場合賦詩,不僅言辭華美、高雅,而且用意深厚,既含而不露,彬彬有禮,又巧言動聽,名利雙收,所以利用賦詩寄予深意就常常成為使官作為外交斗爭必不可少的得力手段。
襄公二十六年,衛侯因復君位而攻打戚地,被人之托的晉國趁他赴盟時拘禁了起來,齊侯、鄭伯為解救他親自來為說情。子展賦《蓼蕭》,意為晉國與鄭國如同兄弟,請晉念及兄弟之邦,釋放衛侯。晉不好正面拒絕齊、鄭之求,僅就詩中一般祝頌而言,故意曲解詩之本意,委婉客氣地避開了他們的請求。子展又賦《將仲子兮》,責備晉侯不明事理,臣子拘禁其國君,難道就不怕眾言可畏嗎?這無疑是說晉人欺君。用欺君之罪攻擊晉侯,晉侯是無論如何也擔當不起的,但如果直截了當地明說,晉侯肯定接受不了,而子展采用以詩暗示的委婉方式,晉侯則理喻了,于是“乃許歸衛侯”。無怪乎事后叔向有言曰:“鄭七穆,罕氏其後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