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內心是一個復雜交匯場,理性與感性的交融賦予了人的內在世界的充實完滿,同時又猶如心靈兩極的砝碼,總是傾向天平的一邊而無法平衡人心的兩極。宛如曹禺在《雷雨序》中所談到的當時寫作的心情:“不是恨便是愛,不是愛便是恨。一切都是走極端,要如電如雷地轟轟地燒一場,中間不容易有一條折中的路。”《雷雨》是一部具有哲理性的悲劇,其中所表現的悲劇,既不是階級對立、等級壓迫。確切地說,《雷雨》展現了人自身所潛藏的一種內在的、偶然的、盲目的、人所不能預約與控制的力量的殘忍,即人不能完全把握自己的無能為力。筆者將從一個悲劇、兩條主線,一條主線三個人物、四段愛情糾葛進行詮釋。
一、第一條主線:周樸園與侍萍、繁漪的情愛紛擾
周樸園是劇中一個強悍、精明式的人物,與一切阻礙他愿望實現的人和事物斗爭著。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是文本中的理性符指,在他的人格力量里,“本我”基本處于被壓抑狀態,而“自我”與“超我”則呈現為釋放狀態,以他為表征的周家正是他極力建構的一個理性家園。然而當他個人情感與家庭利益發生矛盾時,他卻總是在犧牲前者之后又在內心深處眷念不舍,搖擺于理智與情感的兩端之間。于是,他既制造了他人的悲劇,也制造了自己的悲劇。其實,周樸園的悲劇就在于:他自覺地把傳統的倫理觀念內化為自己的信念,卻沒有得到現實幸福與內心平靜。
應該說,周樸園悲劇的總起源就是當年對侍萍的遺棄。周樸園身為封建形象的縮影,無論是他的“門當戶對”、“明媒正娶”的正統婚姻觀念,抑或是他那“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傳統道德觀念,都表明他深受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學”的浸染。于是,階級對立與門第懸殊構筑了他和侍萍之間的愛情壁壘,從而也注定了他們的愛情悲劇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游戲。不可否認周樸園當初是愛侍萍的,在他青春年少、激情勃發時,侍萍的妙齡美麗、溫柔嫻熟蕩漾了他的激情。也許他們都曾預料到那種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封建傳統理念,會使他們在當時的社會意識形態話語下無法正式聯姻。然而,當情愛與理念在心靈碰撞沖突時,卻最終還是情愛逾越了理念。因為那時他們尚處于情感的沖動期,均是感性行事。那時的侍萍年輕,無豐富的社會閱歷,根本沒有意識到理智思維和道德的力量,已使傳統封建文化觀念內化為周樸園大腦里根深蒂固的思想積淀。當他們的情感交流、宣泄、滿足經歷了若干年后,一旦年輕的沖動緩沖下來,熾熱的戀愛便開始降溫,他們的關系也逐步進入感情的冷卻階段。此時周樸園的理念開始蘇醒,靈魂深處的傳統文化意識重新抬頭逐占上風,他開始理性地思考這段情感,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如果娶侍萍為妻,不僅會有辱門庭遭致反對,而且會讓他丟盡臉面,為現實所不容。此刻,在周樸園的心里,他和侍萍的愛情時僅“有了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還不夠,他們個人的感情永遠沒有家庭、社會的認可重要。”鑒于此,當主體思想與當時社會意志相沖突,周樸園的“超我”力量還是制服了“本我”欲求,他權衡再三,還是重譽輕情地舍棄了侍萍。最后,他真摯的感情屈尊在卑賤的理論之下。而溫柔、善良、敦厚的侍萍,面對這場情愛糾葛的傷害,她的個性決定了她沒有反抗而是認命,選擇了感情逃匿之旅。她的心里,盡管有對周樸園的恨,也依然蕩存著絲絲縷縷的愛,只是在她的潛意識里,“本我”被束縛在沉重的“超我”中,內在本能欲求被來自外來力量以社會法則為代表的“超我”鎮嚇住了。現實的殘酷、社會的殘忍讓她的“本我”根本無法與“超我”抗衡。于是,她索性抹殺了自己的主觀臆想,只求平安過完一生。
然而,就在周樸園尚在沉浸于失去侍萍的傷痛之中,繁漪這一大家閨秀明媒正娶地進入了周家。表面看這是一樁既符合現實標準也吻合封建規范的美滿婚姻,實際上卻只是一個徒有華麗外表而無感情實質的婚姻空殼。繁漪“她的性格中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蠻勁’,使她能夠忽然做出不顧一切的決定。”她敢愛敢恨,敢作敢當,敢于自由舒展自己的個性,她那任性、傲慢、叛逆的性格顯然與周樸園極不協調,是周家琴弦上極不和諧的一根琴線。周樸園雖不愛繁漪,但“休妻”之事也有損名聲,于是只有規范繁漪。他強硬地對待繁漪,為了維護他的理性家園極力塑造她。他強迫她治病、喝藥,認為繁漪真有病,否則大家閨秀怎不具備應有的大家規范。的確,繁漪僅有符合傳統女性標準的外在要求(硬性條件)卻無內在品行,相反,侍萍卻有符合傳統女性標準的內在德行而無外在條件(家庭門第)。就本質來講,是侍萍而不是繁漪吻合周樸園的妻性標準及期待視野,這就必然導致了周樸園對繁漪的冷落,偏偏繁漪又是一個“雷雨式”的人物,一個具有強烈“本我”意識的女性,周樸園使她曾經用少女純真夢幻過的幸福自由愛情頃刻被冷酷無情的婚姻現實擊裂得支離破碎。周樸園對她越是步步進逼,她的反抗愈是節節加碼,并由弱到強,從防守到進攻,由忍順到顛覆。這在“避吃藥”、“逼看病”、“深夜賞雨”、“劇終毀滅”四場戲中深有體現。這樣一來,繁漪的強“本我”與周樸園的強“超我”相撞擊,撞出了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由此,不僅埋下繁漪的情感地雷,也使周樸園自始至終處于一種失落的狀態,情感滿足與現實滿足的雙重陷落,讓他墜落在悲劇深淵永不得解脫,只是理性性格的使然沒有讓其成為現實的瘋子。
二、第二條主線:周萍與繁漪、四鳳的情愛糾葛
周萍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在他的骨子里,主體性很能激蕩他的情欲,而社會性又足以扼殺他的本能。這是一個理性與感性雙重人格呈兩極分裂式的人物,他的“本我”與“超我”是無法協同調和的兩股敵對力量,他一方面渴望為所欲為、我行我素;另一方面又懼怕社會道德、倫理規范,他與繁漪、四鳳的兩段愛情就分別是他這兩種心態的極致表現。
周萍和繁漪這兩位“缺失性心理”病癥負載者,他們的相遇可謂是干柴遇烈火,性是聯結他們情愛的原動力。只是雙方亂倫的最初源起各不相同:一個是因戀母意識所致尋找母情;一個是因愛情空缺所為尋找愛情。這使他們看似一樣的情感卻注定會有完全相異的延伸軌跡。首先,繁漪對于周萍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假想性愛對象,這源于周萍特殊成長經歷所導致的“俄狄蒲斯情結”,即戀母情結。因為“嬰兒戀母或戀父只受歡樂原則支配而無視現實原則,性戀本能得以充分發展。”繁漪的出現只是讓肉體與意識中潛藏著“戀母情結”的周萍終于尋找到了“母親形象”的愛的發泄口,繁漪于是成了進入他涉及圈內第一個具有母親功能的性愛對象,成了他潛在戀母情結對象化的疏泄體。而周萍于繁漪,則完全是她愛情空缺的替補者,是她本能情愛力量對象化的承載體,在尚未遇到周萍之前,面對著只滿足她物質欲求而讓其精神空白的阿巴貢式的吝嗇鬼,主體性和社會性總是交替圍繞她的內心。周萍的出現,仿佛暗夜里一顆流星劃落她的心際,使她眼花繚亂、心神蕩漾。周萍不僅點燃了她隱忍已久的感情火藥庫,而且讓她仿佛在大海里泅渡時突然抓到一根木頭再也不想松手,繁漪的心理天平瞬時就失衡傾斜在“本我”的那一極,倒向了主體性。于是,他們雙雙墜入情網陷入愛海欲河也就順其自然成情理之事。然而,一旦周萍“俄狄蒲斯”情結式的亂倫沖動經由繁漪得到宣泄化解而不復存在時,周萍便逐步還原為理性化的社會人格并開始后悔害怕,害怕亂倫的懲罰,他甚至為他自己找托詞:“那時我年輕,我的熱叫我說出來這樣糊涂的話。因為事情一旦敗露,他的懲罰首先將來自父親,后果意味著他可能失去包括財富、地位、舒適生活等在內的一切,這樣的結果是他極為后怕的,此時,周萍的社會性完全擊倒了主體性占據其全部。與此同時,他的這種心理現狀正好與還徜徉在愛海欲河中、完全受主體性支配極富原欲色彩獨具“本我”型人格的繁漪形成鮮明對比成為對立態勢。再加上周萍尚未處置好繁漪的情愛糾葛,就移情別戀于四鳳,這也導致了其后繁漪的瘋狂報復。正是周萍對“本我”型人格和“超我”型人格這兩種極端型人格的向往,以及繁漪對自身“本我”型人格的始終固守,讓他們雙方根本無法平衡自己的內心世界從而走向悲劇的通途。
如果說周萍與繁漪的情愛是兩者“本我”人格力量對象化的單向互動過程,那么周萍與四鳳的愛情則是雙方“本我”和“超我”人格力量對象化的雙向對應過程。
周萍與四鳳的戀愛情形可謂是當年周樸園和侍萍戀愛模式的再現,然而有所不同的卻是,四鳳于周萍首先是其決心逃出母子亂倫找尋真愛迷途中的一個方向。他好似沙漠困獸忽見綠洲,四鳳的出現拯救了他的危機,使他渴望釋放出來的社會本能找到了投身對象,他以為自己終于逃脫了亂倫尋找到了性愛自由。此刻,在周萍心里擺脫亂倫之罪是最為重要的,為此他根本無暇顧及四鳳的身份與地位。因為,情感與道德、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即“本我”與“超我”)的矛盾及沖突,不僅對周萍、對任何一個有人性的人而言都是無法擺脫的精神困擾。人格就是諸種矛盾和多種心理力量的統一平衡。一旦這種統一平衡受到沖擊遭到破壞時,人的精神就會焦慮、痛苦甚至失常,就會去尋找新的統一與平衡。何況四鳳不僅是周萍尋找新的統一與平衡的精神支點,而且她的年輕、美貌、活力也同樣對他極富吸引力。但周萍于四鳳,則可以說是四鳳主體性和社會性雙重匯合的選擇。首先,四鳳放棄身邊那充滿朝氣,富有正義感、同情心的周沖愛上并選擇周萍,就是周萍穩重人格魅力吸引所至,或許正是周沖不著邊際獨具夢幻色彩的性格讓她不敢托付終身。女仆愛上少爺本來就不太現實,再愛上一個浪漫主義的少爺就更不現實了。四鳳畢竟是生于那個時代、長于那個社會的人,故此她也不可避免地帶有那個時代的風尚習俗給予她的一套思想標準。青春美貌是她作為女性一生幸福資本的一個組成體,通過婚姻高攀富賈權貴是她改善自身生活狀況和社會地位的一條捷徑。盡管她也知道,門第之差、身份之別會讓他們的愛情充滿風險,但她的單純無知與涉世不深,是她同樣抱有其母侍萍當年那般的幻想,認為只要兩情相悅周萍不拋棄她就足矣。周萍與四鳳本來是和諧的一對,他們“本我”力量與“超我”力量的相互投射,使他們的情感在現實中得到暫時完滿。
總觀人格的涵蓋范圍,它包括了人所具有的各種內在屬性和外在屬性,人的自然屬性、精神屬性和社會屬性。每一個人都是自然的人也是社會的人,既有本能欲求也受道德約束,作為一個正常的人、完整的人,必須主體性和社會性都兼具。繁漪的熱烈止于欣賞,侍萍的柔弱只能嘆惋,真正的人格復歸應當是“本我”與“超我”兩種力量的和諧,讓自然屬性、精神屬性、社會屬性三點合一,組成一個可支撐完美人格的牢固支架,讓人性的天平趨向平衡。曹禺從自身的體驗中,發現了人類動物的各種本能欲求是造成這個世界躁動不安的主要因素之一,總結出人的命運是兩種力量促成的:一種是外在的、客觀的,個人現實中難以回避的社會意志力量,即現實因素;一種是內在的、主觀的,個人靈魂里可以把握的性格意志力量,即人格因素。人們的命運之所以不同,后一種力量起很重要的作用。所以。曹禺通過戲劇藝術的舞臺表現形式,并寄希望于藝術審美的內在力量,喚起人類對自身弱點的高度重視。人類既要承認支配命運的客觀力量的強大和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但又不能放棄自我調節意志主觀力量的努力,最終達到在尊重人的感性意識的前提下,用理性意志重建人類社會和諧秩序的目的。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