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人學,因為人很深,文學當然也很深;文學不可捉摸的方面太多了——
混為一談在文學中叫比喻。如:“一個朋友就是一扇打開的快樂之門。”——硬是把朋友和門扯到了一起。
說你不是人,在文學中叫擬物。有首詩寫道:“你是春天的花,你是夏天的云,你是秋日的紅葉,你是冬日的陽光。”——反正沒說你是人。
說桃花會笑,在文學中叫擬人。如:“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瞎吹牛,在文學中叫夸張。如李白說自己“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州。”這是夸大,也有夸小的,如毛澤東說:“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秭米。”
說話啰嗦,在文學中叫反復;說話結巴,叫疊字。如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胡言亂語,在文學中叫借代。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紅色怎能飛,應是花吧。
心口不一,在文學中叫雙關。紙上所寫與心理所想不是一回事,如:“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字面上寫的是這個“晴”字,心里想的卻是那個“情”字。
自作多情在文學中叫移情。如《西廂記》里寫的:“碧云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癡人說夢,在文學中叫想象。李白說:“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說話轉彎抹角,在文學中叫含蓄。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朱麗葉的母親凱普萊特夫人對朱麗葉說了這樣一段話:“從年輕的巴里斯的臉上,你可以讀到用秀美的筆寫成的迷人的詩句,一根根齊整的線條,交織成整個的一幅諧和的圖畫,要是你想探索這一卷美好之書的奧秘,在他的眼角可以找到微妙的詮釋。這本珍貴的戀愛的經典,只缺少一幀可以使它相得益彰的封面,正像游魚要活水,美妙的內容也少不了美妙的外表陪襯。記載著金科玉律的寶籍,鎖合在漆金的封面里,它的光輝富麗為眾人所共見,要是你做了它的封面,那么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凱普萊特夫人轉彎抹角地說話,無外乎是告訴她女兒:巴里斯是個美貌的青年,目前是單身漢,他想找個對象,如果你和他結婚的話,他的一切都歸你所有。
所以反科學是文學。如詩人說:“愛情是兩顆心撞擊的火花。”試問:人的心臟能碰撞嗎?
危言聳聽是文學。“過盡千帆皆不是,斜輝脈脈永悠悠,腸斷白蘋洲。”溫庭筠說他腸子斷了,豈不是危言聳聽?
胡扯一通是文學。有詩人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兩雙眼、兩顆心、兩個人。”世界上有幾十億人,他說世界只有兩個人,這明明是胡扯!
背情逆理是文學。毛澤東說:“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說人生有二百年,這合乎情理嗎?
瘋言瘋語也是文學。如:“時間會刺破青春的華麗精致,會把平行線刻上美人的額角,會吃掉稀世之珍,天生麗質,什么都逃不過他橫掃的鐮刀。”莎士比亞說時間長了嘴巴,會吃東西,豈不是瘋話!
自相矛盾也是文學。《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男主角一段著名的獨白是這樣的:“啊,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啊,無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遠覺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覺愛情正是這么一種東西。”實際上這段話是作者借人物之口闡明自己對愛情的看法,全是互相矛盾的話。
說醉話也是文學:“沽酒客來風亦醉,賣花人去路還香。”說風醉了,這不是醉話?
答非所問是文學:“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問的是閑愁,答的是煙草風絮,這是宋代詞人賀鑄的答非所問。
不合邏輯是文學。如泰戈爾說:“唯有獻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這合邏輯嗎?
廢話連篇是文學。曾有作家說:“用一個字來解釋愛,那就是愛。”這不是廢話嗎?
彌天大謊是文學。曹雪芹說賈寶玉是由一塊石頭投胎來的,真是彌天大謊。
文學史上不可理喻的事情太多太多。說瘋話的人登上詩歌史的頂峰,他就是李白,李白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說大話的人成了開國元勛,他就是毛澤東。毛澤東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說夢話的人登上小說史頂峰,他就是曹雪芹,曹雪芹說:“人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說瞎話的人登上了戲劇史的頂峰,此人是莎士比亞。莎翁說:“愛神蒙著眼睛,卻會一直闖進人們的心靈。”世上哪有什么愛神呢?
由此看來,有點癡,有點傻,還有點瘋的人卻成了大詩人大作家,而生活中那些一點不癡一點不傻一點不瘋的人永遠成不了作家,這就是辯證法。有道是: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紙之隔。作家是精神正常的瘋子。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就是在夢游狀態下寫出來的。喬治·桑在其《印象和回憶》中坦率地說:“我有時儼然變成一棵植物,我覺得自己是草、是飛鳥、是樹頂、是云、是天地相接的那一條水平線,覺得是這種顏色或那種形體,瞬息萬變,來去無礙。我時而走,時而飛, 時而藏,時而露,我向著太陽開花,或躺在樹葉上睡覺,鳥飛時我也飛,蟋蟀跳躍,我也跳躍,螢火蟲發光,我也發光。”全是瘋話,不愧為“瘋子作家”。有些詩人常發酒瘋,“斗酒詩百篇”的李白可謂是酒瘋中的佼佼者,他“一醉累月輕王侯”,“興酣染翰姿狂逸”,常常“醉中操紙,興來走筆”。柏拉圖說藝術家和詩人患有一種被繆斯女神占有的瘋狂癥,因此,“天才類似瘋狂”這句名言,在西方流行至今。
文學是不可捉摸的,詩人作家是不可捉摸的人。
但必須指出:好多文學作品的語言看似瘋言瘋語,但卻具有文學美。如莎士比亞說:“愛情是嘆息吹起的一陣煙,戀人的眼中有它凈化了的火星,戀人的眼淚是它激起的波濤。”這句話乍看是瘋言瘋語,但極具美感。又如《聊齋志異》寫花妖柳怪的故事,可謂鬼話連篇,但這本書里的故事確實有無盡的美感。這是為什么呢?
我認為這正是文學的獨特性。
文學很“壞”,文學也很美,文學是集壞與美于一身的東西,猶如《紅樓夢》中的王熙鳳;文學也很多情,猶如林黛玉;文學不可捉摸,猶如賈寶玉。當你懂得了文學的不可捉摸時,你也就懂得了文學;當你懂得了人的不可捉摸時,你也就了解了文學;當你把人咂摸透了,你自會成為文學家。把人看透了,把社會看透了,你自會妙手著文章,下筆萬言,“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反過來,你精通了文學,也會促進你對人的認識,讓你在認識自我、認識他人時多上“一竅”。這就是文學與人學相通的地方。
安徽省舒城縣桃溪中學(321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