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
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
結發為君妻,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
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
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公元757年4月,46歲的杜甫在長安從安祿山叛軍手里逃出,穿著破衣麻鞋風塵仆仆地趕赴鳳翔謁見即位不久的唐肅宗,被任命為左拾遺,但不久即因上疏為房綰辯護而觸怒肅宗,肅宗開始疏遠他。第二年,杜甫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這年冬,他由華州到洛陽探親,下年春返回華州。在這往返途中,他親眼看見了安史之亂給國家造成的危害、給人民帶來的苦難,寫下了著名的“三吏”“三別”,把他對戰爭的認識、對國事的關心、對人民的同情表達在字里行間,為我們留下了一筆寶貴的文學財富,尤其是在《新婚別》中,杜甫用他那細膩的筆觸、爐火純青的表達技巧、飽含贊美之情的文字,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十分感人的少婦形象。讀完全詩,這個形象便躍然紙上,仿佛就在眼前,說她是亂世里一個光輝的女性形象也不為過。
那么,這個少婦形象緣何感人呢?
首先在于她深明大義。她和夫君新婚只有一夜,丈夫便因戰爭而“守邊赴河陽”。新婚燕爾,恩愛無邊,這種告別,怎不令人痛斷柔腸!更何況夫君是到前線打仗,新婚別也許就是生死別。再說,夫君匆忙一去,使得“妾身未分明”,自己就無法正名定分,作為媳婦,在那種特殊歷史背景下,不僅僅只是“何以拜姑嫜”的問題,隨后而來的很多事情便難以處理,處境會非常尷尬。我們知道,封建社會環境下,女子的命運完全寄托在丈夫身上,丈夫死亡便意味著女子將無依無靠,痛苦一生。這個女子不可能不想到這一點。按人之常情,妻子定會淚流滿面,苦留丈夫與己相守相伴,直至白頭偕老。起碼,應寬限三日,讓丈夫陪著自己告家廟、上祖墳,然后拜見公婆,使自己在夫家的身份明確下來。這是最基本的要求,于情于理都不為過。但是,國難當頭,這個女子不僅不做一般女子之狀,反而強抑痛苦,鼓勵夫君“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沖鋒陷陣,為國效力。縱觀中國古代詩壇,光耀千古的女性形象可謂鳳毛麟角,說得上來的也就是替父從軍的花木蘭、誓死衛國的楊門女將等少數幾位。像《新婚別》中這位女主人公這樣勇于為國犧牲自己的青春和幸福的怕是找不到了。再拿孫犁筆下的水生嫂來比較,當她得知丈夫明天就要去大部隊時,禁不住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你走,我不攔你。家里怎么辦?”而《新婚別》中主人公雖然對“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的現實問題有所考慮,但畏難情緒要輕得多,這不僅絲毫無損于她的形象,反而更加真實生動。在那時那地那情那景中這是何等地難能可貴!
那么,這個女主人公是否只知大義不懂人情呢?答案是否定的。她是懂得愛的。她因“結發為君妻,席不暖君床”而深深愧疚。當“君今往死地”時,她“沉痛迫中腸”,因此“誓欲隨君去”,跟夫上戰場。但因種種考慮而未果。她是一個貧家女兒,多年才弄到一身好衣裳,俗話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不愿意穿得講究呢?而這位女主人公因為丈夫要守邊打仗;便不再穿“羅襦”,而是“對君洗紅妝”,如果這算不上是女子對夫君的真情,不知世上還有什么算得上真情,古人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個女子因丈夫出征而不穿羅襦,不著紅妝,不正說明她是懂得愛、重感情的人嗎?至情言語是無聲的,最深摯的情感完全用不著美麗的包裝,任何花言巧語在真情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在詩中,杜甫正是通過這一非常典型的細節,用質樸的語言把這種愛和情表達了出來,不能不讓人為之動情,受到感動。而這種愛和情不是出于一己之私心,而是聯系了國家的命運前途和百姓的生計安危,從這個意義上說,她的思想境界是高尚的,是她深明大義的另一種表現。
另外,女主人公身上還有著鮮明的理性色彩,情感和理智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統一,她絕非一個稀里糊涂沒有思想的婦道人家。前面說過,她考慮到夫君“守邊赴河陽”,自己“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的問題,她希望自己在夫家的身份能盡快明確下來,以名正言順地“拜姑嫜”、孝公婆。這些與她受到的良好的家庭教育分不開,“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一個“藏”字含義頗豐,表明父母對“我”要求之嚴格,這是她日后重情明理的重要原因。后來夫君出征時,她“誓欲隨君去”,但考慮到“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擔心自己的“隨君”會影響夫君乃至整個部隊的戰斗力。這是一般女子考慮不到的,也使得女主人公情感世界中有了理性的色彩。有人以為這是主人公腦子里的封建迷信思想,這是不恰當的,即便如此,對一千多年前的女子我們怎能脫離具體的歷史背景來苛責呢!
杜甫之所以在自身生活艱辛、仕途坎坷的情況下用飽含贊美之情的筆墨塑造出這樣一個少婦的形象,與她憂國憂民的情懷是分不開的。杜甫的偉大在于他能推己及人,推己及國,把自己的命運同國家、人民的命運聯系在一起,思想境界廓大而高尚。有人說杜甫是一個非戰論者,其實,他對戰爭并不是一概反對,對這場給國家和人民帶來深重災難的安史之亂,他的態度是明朗的,主張積極征戰,努力平叛。正因為如此,他才借新婚之別這樣的特定情景,從一個少婦的角度切入,表達自己的思想愿望,因此,他把這個少婦塑造成一個深明大義、重情明理的形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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