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湘軍五少將”由《芙蓉》雜志在2005年隆重推出,而這五位“70后”作家——鳳凰田耳、邵陽馬笑泉、湘西于懷岸、長沙謝宗玉和岳陽沈念,也以自身的才華與勤奮,漸成氣候、聲勢奪人。田耳的通透幽深,馬笑泉的凌厲銳氣,于懷岸的粗礪血性,謝宗玉的淡泊寧靜,沈念的智性沉思,五位作家的作品均充滿個性,呈現了各自的小說(散文)意識及追求,立時成為文壇一道清麗的風景。
田耳小說的獨特性令人過目不忘。
《衣缽》講述了大學生李可的畢業實習,在身兼村長與道士之職的父親替他聯系縣政府實習無望后,他同父親實習起做道士。剛完成入門儀式后的李可,便面對了父親的酒醉而死,于是他的第一個道場做給了自己的父親,在生與死的傳遞中接下了父親的衣缽。
整部小說始終彌散著一股捉摸不定的蒼茫氣質,作者寫道場人生,運筆很淡,沒有劇烈的沖突,過濾了夸張的戲劇性,即便是父親突兀的死,也好似冥冥中早已注定般順理成章。人世的蒼涼便在這淡中慢慢皴染開來,綿延不盡。
衣缽在表層意指李可繼承了父親的道士職業,而更深層的方面,則是他自覺皈依了父親所代表的鄉村文化和道家的美學精神。小說從做道士這個獨特的視角切入鄉村生活的隱秘,切實地呈現了鄉村倫理與生存哲學。李可畢業的時代,父輩代表的鄉村傳統文化正在現代性的龐大陰影和城鎮化的來勢洶洶下面臨不可避免地衰微。李可對鄉村文化的情感,也是經歷了一開始的拒絕與背叛,曲曲折折地才走向了理解與認同。小說又并沒有因為李可的認同而中止對鄉村民俗的反思,這種認同更像是一曲田園挽歌,有著濃郁的悲情氣息。作者對不斷逝去的傳統既有溫柔的眷戀、纏綿的哀思,亦有無可奈何的憂傷以及不知所終的茫然。
小說的寫法也頗獨特,看似漫不經心,筆觸不時旁逸,而正是那些搖搖擺擺旁逸斜出的部分,充滿了人生的諸多況味,使得小說的意蘊渾厚、深邃幽遠起來,令讀的人,亦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田耳的可貴,除了他的視野與情懷,還有他在每一部小說中體現出的不同追求,這種探索與努力使得他目前的小說異彩紛呈,當然,最終他會打通任督二脈,邁向更高的境界。
于懷岸與馬笑泉的小說都以逼迫的原生態、在場感動人。馬笑泉的《憤怒青年》有很好的語感,姿態也分外鮮明。小說不僅書寫了年輕的城市邊緣人、黑道分子楚小龍的生活,同時也真實地展現了一座在現代化進程中被遮蔽了的湘南縣城。如同賈樟柯對山西汾陽的記錄,賈樟柯用其電影而馬笑泉用其小說,為處于轉型期的中國面貌提供了嶄新又充滿意義的文本。
《憤怒青年》以極端化的書寫,營造出一種凜冽的痛感,題材陡峻,用氣也足。作者寫小縣城的混亂無序,黑暗暴力中的人性,直白張揚、癲狂刺激,凌厲兇狠,幾乎是殺氣騰騰、手起刀落的,將生活陰暗慘痛的真相直接撕破了攤在讀者面前,讓人痛徹地感受到利刃切割肌膚的冷冷機鋒。小說好在并不是單純渲染暴力,文中的青春恣肆始終與壓抑絕望焦灼的心緒相扭結,憤怒青年在痛苦的掙扎中,終被這比他殘忍冷酷得多的社會引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主人公墜落的過程同時也是小說不斷地接近對人生本質拷問的過程。由此可見,馬笑泉并不僅僅是沉浸在暴力生活狀態下的作家,他有著自己的問題意識和形而上追求。
于懷岸善以粗礪之筆寫粗礪的生活本身。起初接觸于懷岸的小說是發表于《大家》2006年第5期的《南方出租屋》。小說先是講述了一個淪為打工仔的大學生“我”在城市找工作屢屢碰壁的苦難,隨后“我”不得不寄居于外地打工者云集的南方出租屋,與患有艾滋病的妓女蘇文成為鄰居,兩人因合作偵查鬼魂托夢帶來線索的兇殺慘案而步步走近,卻又因這次偵查相繼死于非命。故事環環相扣,著力塑造一種怪誕緊張的氛圍,在環境渲染和情節鋪張上很有生氣。這部小說可以見出于懷岸小說的基本特質,作為一個打工作家,生活的經歷者,他在小說中揉進了刻骨的生命體驗,其敘述結實有力,如一記記重拳撲面而來擊中生活的要害。而這種敘述方式也必然造就一種粗放堅硬的質感。
隨后,于懷岸又在《上海文學》2007年第1期發表了《一粒子彈有多重》。這篇小說在于懷岸的譜系中較為特別,因為是家族敘述,便不似他的那些現實故事一般慘烈。卻仍是沉重。小說行文樸素,看似信筆所至,無甚敘述技巧,語言在些微處甚至過于松散,但勝在情感的真切流露、豐沛綿長。故事以外公精心準備求死開始,最終得償夙愿自殺結篇,其間交叉訴說了外公充滿歷史感與傳奇色彩的人生。一粒子彈有多重?一條性命有多重?一個人的生死有多重?有輕如鴻毛亦有重如泰山者,生為軍人,外公堅定地選擇了后者,然而世事偏不隨人愿,沒能戰死沙場成為他一生最大憾事。因此,外公早早開始謀劃自殺的方式。自殺并不是件體面之事,但外公選擇的子彈穿透胸膛的自殺,卻像個莊嚴的儀式,在隱匿藏身壓抑憋屈了大半輩子后,最終還復他一代將軍的身份與氣質。小說將外公復雜的性格形象塑造得深入人心,對待子女看似專制絕情、對待部下滿腔熱血激情,對待妻子又是相濡以沫如許深情。舊事故人在作者筆下不乏悲情,不勝唏噓。
綜觀于懷岸的小說集《遠祭》,多直面生活暴烈、血性、殘忍的一面,作者以泣血之筆向我們揭示了民生之多艱,以親身經歷訴說著民眾的悲苦哀愁,因其直接而有著銳利的鋒芒,將人灼痛。
沈念的散文展現了對凡俗生活的與眾不同的觀察視角,他常能從對日常生活的描述中一個迭宕開去,沉沉地陷入精神的冥想與玄思。沈念這種欲罷不能的“走神”、“夢囈”與“精神漫游”,成為他作品的最大特色,也使得他與紛繁世界保持了冷靜的距離,而自覺扮演了觀察者與思考者的角色。《對一個冬天的觀察》、《時間里的事物》、《我們的相遇以回憶結束》、《對一個夏天的觀察》、《河流上的秋天》等諸多篇章,都反映出作者對生活中那些精細微妙的感覺的敏銳捕捉以及對人生存在的強烈思辨。這方面作者顯然受到了博爾赫斯等人的極大影響,他愛在不同文本中對時間、存在,現實、幻象,有限、無限等問題做出各個向度的探索,意境瑰麗繁復、文字纏繞綿密,文本從內部生出了巨大的張力。沈念最好的散文往往能在幻想與寫實中恣意游走、收放自如,一方面充分挖掘語言的智性、靈動和飄逸,產生一種魅惑視覺的神奇美感,另一方面,又呈現出一種迷離、幽暗、冷峻的氣質。相較之下,他的小說尚有理念過于強大、而血肉不豐之失。
如果說沈念以其寫作對傳統散文做了新的突破,那么謝宗玉則是扎根傳統,默默耕耘,將傳統散文的韻致發揚光大。他的鄉村散文《遍地藥香》讀來情真意切、令人動容。作者經過多年的生活累積,對故園風物早已了然于心,他寫鄉間藥草,并不只是單純的紀錄,同時也是在寫個人的成長以及人世的悲歡,抒發著多年來對人生際遇的點滴感悟。因著兒時記憶的豐富生動,作者在散文中向我們展示了充沛的生活興味,元氣淋漓。從對綠豆、苦瓜、向日葵、蒲公英這些鄉村再平常不過的物種的細心描述中,我們看出作者雖然成年后在都市浸淫日久,但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在訴說著對田園生活的眷戀與懷念,以及對回歸寧靜恬淡的大自然的渴慕。鄉村生活在作者心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培養了他謙卑而寬容的心性,作者對那段貧苦清寒的童年記憶亦常懷感恩,也正是因為這種態度,作者不僅寫出了植物的性靈,還寫出了人與植物的關系,人從宇宙萬物中領略到的精神,以及反饋到人自身,人與人間的親情、友情、愛情等等,作者對世故人情分外體貼,并通過一株株植物、一篇篇短文,漸次拼貼出了以瑤村為代表的傳統農耕社會的全貌。
《遍地藥香》這樣的作品,沒有大的野心,反映人生世態更接近詩的方式。它描繪故園風物含蓄從容,點點滴滴沁人心脾,很好地展現了中國傳統美學的氣韻風度。素凈,是謝宗玉文字最突出的風格,這與他喜用白描的手法有關。看似信手拈來,不刻意講求章法,反倒質樸真摯,渾然天成,恰似武俠小說里的“無招勝有招”,又暗合王安石所言“看似平常最奇崛”。謝宗玉溫柔醇厚地娓娓敘說,就如同一股清泉,將我們被紛擾現實日漸風干的心重又淋濕、柔軟,最終令心靈得到寧靜與救贖。
喜楚有才,于斯為盛。“文學湘軍五少將”作為新世紀文學的堅實力量,隨其生活閱歷的豐富與創作技法的磨練,他們的路子一定會越走越寬廣。
(作者單位: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