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夜晚,較之白天,委實是美了十分。臨街的建筑物一概是華燈齊亮,霓虹閃爍。各種商店、酒樓各具風格的裝幀設計,在五顏六色的燈光映照之下,顯出一派搖曳的溫馨和美艷。馬路兩旁的樹木叢中,也都有燈盞恰到好處地點綴,遠遠看去,連綿一片的墨綠之中似有千朵萬朵金菊悄然綻放。有一回,我們在瘦西湖附近的一家餐館就餐,餐畢出門,見一路街燈美侖美奐,遂棄車而悠悠漫步,并不時地在路邊逗留賞景,城市的設計師們把古色古香的園林式的疏竹長廊移植到了街的兩邊,令人一步三嘆,流連忘返。
與一些繁華喧鬧的大都市相比,這里沒有太多的高樓大廈,主要馬路上的樓宇最高也就在五、六層之間,那種游走在水泥鋼筋叢林中的逼仄和壓迫感在這里可謂蕩然無存。房屋與房屋之間所形成的落差,經夜燈錯落有致地連結,構成了一種城市的寬松與舒緩。無怪乎在周末的夜晚,這里的街頭會有許多操著“阿拉”口音的人群出沒。他們在這里逛著和大上海一樣前衛的名牌專賣店,吃著價格要比大上海便宜許多的味道正宗的淮揚菜肴,酒足飯飽之后還能要一部在上海灘似早已絕跡的那種腳踏三輪,花個三五塊錢把你拉到某一處浴場,再去體會一番“晚上水包皮”的悠哉游哉。
一位走訪過全國近百座城市的記者,在一次聚會中,聽說我自幼生長于揚州,立馬現出羨慕之色。他說自己曾三下揚州,記得還在美麗的何園下榻過夜,那種絕對的幽靜與閑適令他無法忘懷。他歸結這座城市的最大特點就在一個閑字。他甚至認為夜晚的揚州,空氣里都彌漫著“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氣息,人生征途上的勞碌風塵在這里你可以全然抖開,身心在閑靜中徹底地放松與舒展。
我以為這位記者朋友他是讀懂了揚州。聽說不久前,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給揚州發了個“最佳人居獎”的牌牌。現在確有很多可以用錢買來的牌牌,而揚州不會,也不需要,因為揚州的沉靜與悠閑,已然在她幾千年文化浸淫的骨子里了。
朱家角偶拾
朱家角是上海近郊的一座歷史名鎮,以“小橋流水天然景,原汁原味明清街”而引來世人賞玩的腳步。不久前的一個周末,我等也慕名前往。
從課植園出來,我們登上了去城隍廟的游船。給我們搖櫓的是一位看上去約40出頭的漢子,著一身咖啡色對開襟的馬甲,這身行頭是鎮旅游公司為船工們統一制作的。漢子告訴我,分布在幾個碼頭上的船只共計45艘,河道不是很寬,對面有船過來,你就得巧妙地避讓。我問他干這營生已有幾年?他笑笑說,不長,才三年。以前一直在淀山湖上捕魚,撒網拉網很吃勁,收入當然也會高些。如今年歲稍長,找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錢雖拿得少些,一月也就一千出頭點,但畢竟不要付以前那樣的氣力。他說老婆在一個鎮辦企業干著,每月也能拿一千多。孩子已經讀初中了,是個男孩,每個月除了生活開銷總還要結余一些。想得出他們的日子過得怎樣的節儉。漢子說,要不了多少年,孩子總要結婚的,到那辰光,我們也快干不動了。不存點錢,媳婦咋娶呢?我點點頭說,你是個好樣的男人,坐你的船,穩當!
當晚,我們在北大街傍河的一家小飯店就餐。席間,來了一位村姑打扮的婦人,手上拿著一副薄薄的竹板,遞上菜單一樣的折子,讓我們點幾個小曲助助興,說10塊錢唱兩首,晚上客人少,再奉送一首。我們推辭不過,允了,她也就清了清嗓子唱開了。一曲錫劇《雙推磨》,還真唱得有板有眼,有招有式。與她閑聊,了解到她并非當地人,家在蘇州周莊鄉下,今年已53歲,老公在一個私人老板那兒干臨時工,月薪1200元。她原先在一家小印刷廠做工,但現在眼力不濟了,印東西字看不清爽了。周莊一帶,除了搖櫓做船娘,也有替人唱小曲的。可那邊競爭太激烈,我就跑出來做了。她自我介紹說,十幾歲時干過文藝宣傳隊,走村串鄉地跑過不少地方。那年代流行的歌我沒有不會唱的。我們翻了翻她提供的那張曲目單,還真是花色品種齊全,錫劇,滬劇,越劇,一些著名的段子她都拿得出來。更令我們驚訝的是,那上面還赫然寫著《兩只蝴蝶》、《青藏高原》這樣的曲名。前者是年輕人中流行的網絡歌曲,后者對演唱實力有相當的要求。我們懷著好奇請她唱唱,她沒有半點怯場,一一唱來,盡管普通話里夾雜了一些方言,但聽得出中氣頗足,尤其是那首《青藏高原》,高音部她也不管不顧地徑自往上沖去。雖缺了那么一點韻味,但終究還是七不離八地把這首高難度的曲子給拿下了。問她一個婦道人家,何以要拋家別夫,在外辛苦。她說,也是沒有法子。兒子已經20多了,在昆山打工,月收入也不很高,尚未婚娶。趁著我還能唱,在外面苦上幾年,把兒子的大事給辦了。
哦,可憐天下父母心!在這個叫作朱家角的古鎮上,我又一次觸摸到了生活沉甸甸的底蘊。
在烏鎮,見到一位老人
那天中午在烏鎮,喝了一點地產的米酒,走出飯店時似有了幾分酣意。
沒走幾步,一幅奇異的景象在眼前呈現,令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就在一爿不大的店面里,端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她正在一針一線地紉一只繡花鞋。其眼力之好令人咋舌。針來線往,有板有眼,小小的鞋兒在她手上翻轉自如。更是那一副臉形、一雙眉眼,以及那依然白皙的肌膚,均酷似我那已在九年前過世的母親。一旁的妻子分明也發現了這一秘密,急急地扯我的手臂,附在我耳邊低語:嗨,真像你媽哩!我們笑瞇瞇地湊近老人,與她攀談,發覺她講話的口音和那綿軟的音調竟也與我母親十分相似。我母幼時在杭州長大,她們算得上是標準的鄉人。問了這位奶奶的年齡,八十有三,我母倘在,也就比她大個一兩歲吧。
老人談鋒甚健,大約不到半個時辰,我已大致了解了她的一些身世。她姓徐,20歲那年嫁到壽家,育有二子一女,一輩子就在這座水墨畫似的古鎮上忙忙碌碌。女兒大學畢業后留在了上海石化工作,兩個兒子倒沒有跑得太遠,就在幾十里外的桐鄉市當干部,如今也都退休了。她驕傲的是幾個孫兒孫女,說一個現在日本留學,另一個在杭州做國際貿易,滿世界地飛。可惜老伴早幾年撒手先走了,兒女們都有意接她去外邊生活,可她心里放不下這幾間老屋,生生謝絕了。老人家早已是四世同堂,在那已見斑駁的板壁上貼著幾幅重孫輩為她描的畫。她對我說,今年春節時,大大小小地都回到了她這里,老屋熱鬧了好幾天,年初六以后又陸陸續續地走了,這一陣子是業已退休的大兒子在陪著她。她身手硬朗,生活起居全是自己打理。她說打小勞碌慣了,閑著反而難過,弄弄這小鞋子還可給自己搞一點貼補。
我注意到,她頭頂上方的壁上,掛著一幅鑲了鏡框的照片,不時地有游客伸進頭來看幾眼。那是去年春上,國務院副總理吳儀來浙江視察,省委書記習近平陪同來烏鎮,大約也是看到了這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竟有如此過人的手藝,而與她合影留念。徐奶奶講起這件事,繪聲繪色地,一臉開心,領導人的名字也能一字不差地報出。我與她拉呱了許久,妻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為我們拍照,臨走還買了一雙老人家做的繡花鞋。我一再請求,要老人多多保重,希望她活得長久,幾年以后我若再來烏鎮,還想再見到她。
走出門外,我眼里忽就有了淚花,無法抑制地想到了我的生身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