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入夜時分,挑燈夜讀唐詩。一個個如星辰般璀璨的名字從目下劃過,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時隔千年以后,那些文字仍然活色生香,濃醇如酒,性靈如魚,散淡如煙,煥發著青春的氣息。他們創造了文學與審美的奇跡,使我欲罷不能。那些有如神助的文字,是長夜里的燦爛星光。
醉里乾坤大——李白
有唐一代,數百年間,詩家遍出,厚厚一本全唐詩,儼然一座百花園,令人目不暇接。然而有幾位的詩最不易與他人混淆,李白便是其中一個。夜讀李翰林,仿佛見他置身酒樓,常飲常醉。他的許多詩篇里,也浸潤著一股濃冽的酒香之氣,千百年來,揮之不去。
李白好酒,世人皆知。在他現存的千首詩中,提到酒的,約有六分之一。酒在其詩文中占如此比重,可謂人不離酒,詩不離酒。我一直以為,對于才華橫溢的李白來說,酒是他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有了酒,李白就有了靈感,就有了點石成金的神來之筆,就有了電光火石般的嘯傲之作。
有酒入肚,便有激情。他頻頻舉杯,對著朋友,對著君王,對著花鳥魚蟲,一杯接著一接,飲之如牛。他不停地咂著舌,好酒啊,來來來,滿上滿上。慢慢地,就有了些許醉意。坐臥在花叢之中,醉眼看風物,一面飲,一面提筆,酒化做詩,詩化做酒,傾瀉心中萬丈豪情。他是一個性情中人,從不隱藏自己的激情,借著酒意,汩汩才情噴薄而出,氣沖斗牛。他常飲于夜晚,醉于夜晚。此時夜幕四合,月色如洗,許多人已安然入夢,而李白正和他的朋友們推杯換盞,樂此不疲,一醉方休。
酒后為文,更為愜意。李白眼前,浮現出莊子的身影,屈原、陶潛和阮藉的身影,以及蜀中才子司馬相如和陳子昂的身影……那些哲人圣賢,錦繡文章,他早已熟爛于心,加上眼前的景象,他被酒氣熏染著,蒸騰著,睜開朦朧醉眼,叫一聲,拿紙來,拿筆來!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個世俗中的人,唰唰唰,唰唰唰,如渴驥奔泉,援筆立就。醉意之下,天高海闊,山靈水動,花香草綠,美人嫵媚,一派生機。那是什么樣的感覺啊,筆走龍蛇,天馬行空。他擺脫了常人的拘謹,掙脫了既有的束縛,性靈之筆,輕輕一點,就博得賀知章等人的驚呼,此詩可以哭鬼神矣!李白一笑,復又叫道,拿酒來。
飲酒做詩,兩不相誤。有一次,他與京城文士們喝得正酣,喝到什么時辰呢,大約是長安城的酒店都快要打烊了罷。忽然傳來天子召見的命令,接他的船就??吭谂R河酒家的岸邊。這時的李白已經醉了,身輕如絮,酒嗝連連。他揮揮袖子,不去不去,改日吧,告訴皇上,此刻我已經成為酒中仙人了。可天子呼喚豈能不去?他被架著入了宮,以水灑面,酒醒神清,只得接過筆來。不過瞬間揮毫,詩作已成,樂師唱之,帝妃驚之。李白記不得,有沒有叫人為他脫過靴,但他的醉態,已經激起佞臣們的不滿。一個小報告,就宣告了他從此不得入宮。那就到民間去寫吧,他呷了一口酒,恍惚中離開京城。
酒在江湖,詩在江湖。世人喜愛李白,是因為他酒后的真性情和真心話。殿闕森嚴,遠不比江湖上飲得痛快,在皇帝身邊作詩,能作出什么詩來呢,何況李白胸中有那么多的不平事。在離廟堂遠遠的江湖之上,他一次次地醉著,以高山為筆,江河為墨,大地為紙,日月為燈,喝酒作詩,笑談人生,醉看世態。酒,一次次激發了他的生命潛能,使他感受著生命的種種臨界狀態,打開了后人無法超越的精神空間。這個天才的詩人,他不知道,他沒有獲得苦苦尋求的一世功名,卻無意中博得了萬載的詩名和酒名。
據《舊唐書》載,李白參與永王謀亂,兵敗被流放夜郎,后遇赦得還,“竟以飲酒過度,醉死于宣城”。有人說他是酒醉之后想到水中捉月,失足溺死。也有人說是病死的。我是相信他醉后捉月而死的。想起一則典故,莊子夢見自己變成一只蝴蝶,醒后又以為自己是在蝴蝶的夢中,說的是人生如夢。李白與莊子一樣,人雖死,卻時常出現在今人的夢中,一夢千年。
憂端齊終南——杜甫
每次讀到杜甫,總有些揪心的感覺。他的詩中,含著綿綿的憂愁。盛唐年間的其他詩人,不得意時,李白是拼命地求醉,一醉解千愁,王維則設法賦閑,閑來萬事空,杜甫呢,卻始終沒有尋覓到解脫的良方。如果有解憂的辦法,惟有作詩。這樣的法子,終究有些無可奈何,常常是憂容稍解,愁云又生,恰如不盡長江滾滾來。
憂從何來?憂從國勢日衰而來。安祿山兵指長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和平光景轉眼之間被殘酷的殺戮取代,烏云壓城,大廈將傾,李唐王朝面臨著突如其來的叛變,經歷著一場不可預測的危機。彌漫的硝煙,遮住了詩人的雙目,所有的閑情逸致,都被刀光劍影籠罩。他的詩中,充滿了焦慮和不安,充滿了憤怒與傷感。面對著一個無秩序的世界,一個不知前途的未來,他大聲疾呼: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而此時的他,只不過是個被君王拋棄的舊日臣子,一個退隱于江湖的游子,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個民間的文人。想想自己一介書生,去國離家,又不被理解,杜甫無法使自己平靜下來,涕淚一次次沾濕衣襟。杜甫的詩中,有流不完的淚,數不盡的哭,一場戰爭的勝負,都會令他百感交集,淚如雨下。那首被公認為平生第一首快詩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我卻以為是他微笑之后的失聲痛哭。
憂從何來?憂從民生之艱而來。數年的戰爭,如同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驟雨,將大唐盛世的鉛華洗盡,華美的霓裳被無情地挑落,露出衣衫襤褸的戰后殘局。他一直在觀察著,憂心忡忡,憂心如焚地觀察著。在家中,在酒宴上,在各種場合,他憤怒地抨擊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帶著困惑,他離開長安,離開京城,目光投向民間。在出行途中,他像一個戰地記者,看到了餓殍遍野,難民如潮。難道這就是那些御用文人筆下所描繪的盛世嗎?他回過頭來,將目光轉向他一直頂禮膜拜的王朝。朝廷之上,從帝王,到滿朝官宦,都在縱情享樂,醉生夢死,演繹著歌舞升平。一面是朱門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凍死骨,杜甫倒吸一口涼氣,目光由憂郁漸漸變得冷峻起來。這個原本秩序井然的格局,到底是誰破壞了的呢?接下來的杜甫,開始悲秋,開始掉發。帶著深深的憂愁,他選擇了繼續出行。他黯然神傷,一路漂泊,耳聞目睹,十多年間,寫下了一千多首感懷悲憤之作。這一次出行,堪稱中國文學史上最為悲壯的一次出行,一次成果豐碩的出行。
憂從何來?憂從貧病中來。杜甫沒有錢,長期處于貧困之中,為生計犯愁。他沒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灑脫,除了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外,他幾乎身無長物,居無定所,顛沛流離,靠別人的資助和救濟度日,這對于一個有志向的文人來說,是一種無奈的、不體面的生活。月是故鄉明,想念時,僅憑一封家書來傳遞消息。當他從京城趕回奉先的老家,進入家門,迎接他的,不是一派歡聲笑語,而是妻子的啼哭呼號,他的幼子,已經因為饑餓而死。自責的眼淚,潸然而下。作為一個父親,一代文宗,他竟然無法使自己的一家衣食無憂,這怎能不使他心力交瘁?晚年在成都搭建三間茅屋,原指望將就著棲身,卻被一陣秋風吹得支離破碎。這時的杜甫,明顯地感覺到老了。老境多悲秋,在瑟瑟秋風中,他抱著多病之軀,再一次登高遠眺,但見猿嘯哀哀,落木蕭蕭,詩人摸著一頭的白發,回想起一生的艱難苦恨,一行濁淚,悄悄滴落在杯盞之中。
杜甫很難使人變得快樂輕松,他只會使人變得嚴肅深沉。每讀杜甫,我總會找出他先前的文章來讀,希望看到他快樂的往昔。我喜歡那首著名的《望岳》,神采飛揚的青年杜甫站在泰山之上,指點江山,激情無限。早年的他,也曾一覽眾山小,晚年的他呢,卻是憂端齊終南,他的憂愁像終南山一樣高啊。一座大山是他理想的起點,一座大山是他失望的終點,橫亙于兩座大山之間的,是他不盡的憂思。
人品盈如月——王維
在大唐盛世,如果要尋找一個學識淵博,詩文絕佳,且身居高位,家業豐厚,卻終年清衣素食,參禪悟道,過著簡單樸素的生活者,許多人的目光自然會集中到素有“詩佛”之譽的王維先生身上。
20多歲時,王維便高中進士,名動京城。憑著詩樂書畫十分杰出的才華,他在皇室王族中受到了普遍的歡迎和推崇。在政治與文化中心的長安,王維結識了張九齡、崔顥、裴迪等一大批知名文士,終生引以為友,談笑吟詠,留下許多佳話。比他大十多歲的孟浩然曾到長安應試,未能考中。面對失落的友人,王維置酒相邀,依依話別,情到深處,捉筆題詩相贈,勸他回歸舊廬。在內心深處,他其實十分向往那種自由安逸的生活。一席談吐,使孟浩然為之動容,聽從勸告,返回襄陽,隱居鄉里,從此淡泊人生,成為與王維齊名的一代大家。對另一位友人綦毋潛落第還鄉,王維也曾作詩相贈,勸他莫要因此沮喪,重新振作起來。此后,綦毋潛復到京師,再考而中。在長亭外的古道邊,好友元二離開長安,他黯然不語,一面彈琴,一面唱歌,一次次揮淚而別,一次次激起無限的離愁。在王維的內心世界里,友誼超越了時空界限,在此,我們隱隱看見他和朋友并肩而行的頎長身影。
王維盡管有優越的家庭背景和出眾的藝術才華,但卻是個性格內斂、不事張揚、平和淡然的人。早在青年時期,他也希望學以致用,建功立業,也曾意氣風發地寫過諸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等膾炙人口的邊塞詩。安祿山叛變,唐玄宗倉促出逃,王維被俘,他在獄中不顧一切地服藥裝病,以此反抗,但徒勞無益,還是被迫接受叛變政府的官職。兩京收復后,他以叛國求榮的罪名身陷囹圄。這時候,王維出示了他在獄中的一首詩:“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這充分地表明了他當時的心跡。后來,他得到了理解,并恢復了更高的名譽和地位。但此時的王維,油然而生歸隱之心。他在終南山腳下買下了宋之問的輞川別墅,陶然自居。他喜歡在那人跡罕至的地方,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面對青山碧水,吟詩作畫,聽樂彈琴,修生養性,參禪悟道,處身大自然,與靜謐的田園相親相伴,這何嘗不是一件人生快事?
17歲的王維在京城長安,適逢重陽佳節,于是吟出“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詩句,自此,千百年來,每遇節日,這便成為游子思親的心聲。王維是個孝子,他母親是個虔誠的佛教徒,盡管他名動文壇,聲名顯赫,但他追隨母親,長年吃齋,清茶淡飯,承歡膝下。母親病故,他悲傷不已,以致于“柴毀骨立,殆不勝喪”。三十多歲時,王維不幸喪偶。按說,正值青春年華,以他的名望,完全可以再娶,甚至可以像好友崔顥那樣三番五次地續弦。然而王維心中的情緣已盡,最終竟然是“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那首原本寫給樂師李龜年的《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該是對亡妻的最好慰藉吧?令許多有錢人想不通的是,他為什么要多次向皇帝上書,請求獻出自己的田地,甚至將自己最鐘愛的輞川山奉給寺院,作為周濟窮苦、布施粥飯之用。
盛唐文采,光照千載,然我最欽佩王維的人品。這個集官員、詩人、畫家、樂師、孝子、賢夫、隱士、禪者于一身的人,傾其一生,將性情調適到如許淡適的境地,實在難能可貴。
隱者自怡悅——孟浩然
自古以來,隱士因其超邁出塵、不慕榮利的道德情操,被目為世外高人。作為盛唐重要詩人中最年長的一位,孟浩然淡泊清遠,才情滿腹卻終身不仕,甘居田園,在浩蕩如潮的詩人中獨樹一幟,成為隱士的典范。
襄陽自古多隱士,那座風景秀美的小城,高人輩出。漢末龐德公,與司馬徽、諸葛亮為友,荊州的劉表三番五次地去請,也未動心,最后帶著妻子登鹿門山采藥,一去不返。孟浩然系孟軻后人,家風頗重儒學,自幼閉門苦讀,飽覽詩書,曾一度隱居鹿門山。隱逸的生活雖然平談,卻是自由的,無羈無束的。這一住,便到四十歲。閑暇時,林中脫兔,山間野鳥,花間一蝶,江中一舟,對于孟浩然來說,都成了不足為外人道的人間幽境。峴山腳下的南園,花香月色,鑄就了詩人一顆怡情悅性的心靈。你看啊,酷暑難耐,他卻開著窗子,散開發辮,嗅著荷風送來的陣陣香氣,聽著竹露滴滴清響,悠然入夢。或者攜著襄陽子弟,登臨峴山,開懷暢飲,懷思古人。抑或拜訪故人舊交,開軒把酒,其樂陶陶。即便是倦意襲人的春晨,聞得鳥啼之聲醒來,面對風雨后的落紅一片,也欣然捉筆賦詩,自成意趣。襄陽成就了一位詩人,孟浩然也為故鄉贏得了美譽,世稱為孟襄陽。
聞一多先生說,唐代詩人都有登仕,獨浩然超然物外。翻看唐詩作者,有功名者比比皆是,孟浩然沒有?!杜f唐書》給予詩人短短四十余字的簡介:“年四十,來游京師,應進士,不第”,沒有考中也被寫進,仿佛有意區別于考中者。作為一個地方詩人,孟浩然在京城遍交詩壇群彥,也著實出過一次風頭?!缎绿茣分袑懙溃骸皣L于太學賦詩,一座嗟伏,無敢抗。”在那個群賢畢至的場所,孟浩然吟出“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的句子,舉座便“咸擱筆不復為繼”了。更有意思的是,王維邀他去作客,剛好唐玄宗駕到,只得倉皇躲在床下。話間說到浩然,皇上大喜,立詔出?;噬蠁栐姡憷收b自己的詩作,當玄宗聽到“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就不舒服了,說,你不曾求過仕,而我也沒有棄過你啊,為何誣我呢?龍顏不悅,孟浩然兀自返回襄陽。陶淵明由仕而歸隱,孟浩然由不第而真隱。從此,中國文化史上又多了一位名副其實的隱士。
與一般的隱士不同,孟浩然是隱士中的名士,隱得自在,隱得灑脫?;氐较尻柌痪茫_始出游,足跡遍于江淮吳越等風景勝地。一游,便是數年,如閑云,如野鶴,樂而忘返。出游一為交友,一為閑適。他的朋友中,有堅心向佛的高僧,有潛心修煉的道士,在一次次出游中,他結識了當時乃至后來最為出色的詩人李白,杜甫,王維……。在嘯傲山林、浪跡江湖的日子里,孟浩然與田園山水結下不解之緣,滿目風景,與胸中怡然心境融合,化作一首首清新淡遠的雋永詩作。讀他的詩,如飲澗邊泉水,有清冽之氣沁入脾胃。一日,孟浩然忽然想念起襄陽老家的田園生活,即便是老朋友張九齡再三挽留,也堅決告辭。一抬腳,他又回到鹿門山下。那些闊別多年的山山水水,花草樹木,都是他的消遣,都是他的生命之魂啊。他不能離開田園,不能離開故鄉,一刻也不能離開。
還有不能離開的,便是朋友。這一日,與他相交甚厚的王昌齡到襄陽來拜訪,此時孟浩然背上生疽,已經快痊愈了,按醫囑是忌食魚蝦等物的??衫吓笥褋砹?,相聚的歡樂與激情如同烈焰蒸騰,于是飲酒吟詩,談天說地,不知不覺間,他的箸筷伸向了鮮魚。結果,毒發身亡,相聚成為永訣,他甚至沒來得及整理自己的詩稿。在清風送爽的田園一隅,在知心朋友的臂彎之中,一代詩宗含笑告別人間,時年52歲。
李白有一首贈孟浩然的詩,其實可以用著紀念他的悼詞或者祭文:“我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這樣的隱士,多么可愛!
孤鴻海上來——張九齡
清人蘅塘退士孫洙擇取《全唐詩》精要,匯編成《唐詩三百首》。集中開篇之作,便是宰相詩人張九齡的《感遇》。幼年初讀,似覺晦澀難懂。及至后來,歷覽稍多,每每讀之,仿佛眼前有一只孤鴻,掠過曠野,翱翔于茫茫天際,感慨良深。
宰相之職,為皇帝治理天下,對于國家的安危興亡,舉足輕重。唐玄宗登基之始,勵精圖治,啟用一批賢能的宰相,國泰民安,皇祚興盛,史稱“開元之治”。張九齡因為文才出眾,少年聞名,又務實清廉,屢屢上書,提出選官應不循資歷,唯才是舉,這一倡議,頗得器重。他在擔任宰相期間,以敢于犯顏直諫著稱,秉公盡職,剛正不阿,彰善懲惡,竭力匡扶社稷,為開元盛世,立下了汗馬功勞,被譽為典范的賢相。
就是這樣位極人臣的宰相,雖然在文壇中的地位不如他的門生好友顯著,但他振臂一呼,身先士卒,詩作中流露出要在窮達進退中保持高潔操守的人格精神,對于唐詩邁向氣象宏闊的新臺階,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張九齡一生三度入朝,為官二十余載,所到之處,頗重文士的獎掖與提攜,在他的周圍,幾乎聚集了當時最優秀的詩人——王維、杜甫、孟浩然、王昌齡、儲光羲等,使京城詩壇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梢韵胍?,在公務閑暇之余,張九齡與一幫文士品茗談詩,共話文學,明月初升之際,面對良辰美景,他捋須靜思,吟出諸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般的詩句,博得滿席喝彩,其情其景,令人醉矣。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才華橫溢往往容易遭到奸佞小人的忌妒。唐玄宗晚年,由于在位時間太久,疏于朝政,沉醉于無邊的奢華與享樂之中,又患了耳根軟、喜歡聽好話的毛病,這時候,中國歷史上一個著名的奸臣粉墨登場。此人就是李林甫。他不學無術、工于權術,將“伏臘”讀成“伏獵”,卻深受寵幸。有一次,玄宗借故欲廢舊太子,立寵妃武惠妃的兒子,張九齡不識時務,直將頭搖,并引經據典地將隋文帝錯廢太子終至失國的故事拿出來教育皇上。李林甫私下里對宮內的太監說,這是皇上的家事,何必問外人呢?此語正中玄宗下懷。不久,武惠妃又暗地里托人來游說張九齡,有廢必有立,你如果能幫一把,就可以長久地做宰相,被張九齡嚴詞喝斥。太子之位暫時保住了,但李林甫沒完沒了地進讒言,而玄宗又沒有覺察,終因被詆毀而罷相。《資治通鑒》載,“張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缎绿茣分醒裕傲T張九齡,相李林甫,則治亂固已分矣?!?/p>
政治上失意,且被一貶再貶,內心的苦悶無處訴說,張九齡只得托物言志,聊以自慰??伤恼芜h見,卻被后來的事實一再證明為正確無誤。當初,唐玄宗想任李林甫為相,征求張九齡的意見,張是個有話直說的人,他說:“臣恐異日成為廟社之憂”。但唐玄宗認為李林甫忠心不二,根本沒將張九齡的話放在心上,結果培養了一個曠世巨奸,舉國動蕩幾近亡國。又當初,安祿山因違反軍令吃了敗仗,被執送京師,請朝廷處分。張九齡進言,按法當斬,此人狼子野心,有逆相,宜立即誅殺,以絕后患。唐玄宗不但赦免,而且一再升官,結果真的養虎成患。時隔數十年,安祿山叛亂,兵指長安,七十多歲的唐玄宗避難于蜀中,再回想起張九齡的話來,不禁老淚縱橫,派人祭奠??墒?,這時的張九齡,早已含恨長眠于故鄉的一抔黃土下了。
他如一只孤鴻,躊躇滿志地從海上飛來,攜著無限感傷隱于山林,面對風清日朗的江山,振翮高飛,兀自展開孤高清瑩的襟懷。于是,當我們再讀《唐詩三百首》中的開篇之作,久久品味,始知張九齡心中啼血般的感傷。
冰心在玉壺——王昌齡
詩歌盛于唐。佳作如潮的盛唐時期,又多垂名千載的偉大詩人。就像洛陽的牡丹園,集天下之珍奇,爭奇斗妍,美不勝收一樣,王昌齡便是這牡丹園中的一朵奇葩。
漫漫邊關,風沙滿地,他踏雪而行。塞上蒼涼,軍帳相接,那是一個浸洇著血與火、情與恨的地方,軍帳里臥著一群長年浴血疆場、置生死于不顧的漢子,他們的膚色被大漠的風沙、邊塞的驕陽曬得黝黑,因為經年的征戰,有些士兵的盔甲已被磨破。雪,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起來,王昌齡坐在篝火前,杯盞里的酒尚有余溫,將士們圍坐在他周圍。白天,他已見過他們在雪地里操練,旌旗獵獵,劍戟如林,紅纓如潮,呼聲震天,這是一支保家衛國的威武之師啊。有一個年輕的將領過來敬酒,王昌齡一笑,這仗打到什么時候呢?年輕的將領一仰脖,盡干杯中之酒,擲杯于地。王昌齡點頭,看來將軍是不破樓蘭誓不還啊。目前的戰事如何呢?王昌齡又問。將軍微醺的面龐上帶著笑容:告訴您,前方傳來捷訊,已報生擒吐谷渾。此番塞上之行,使王昌齡深有感觸。他是一個何等聰明之人,一系列的邊塞創作題材,已了然于心。
酒過三巡,樂隊奏樂了,那是一首故鄉的老歌,悲涼的離愁,如籠罩在長城上的積雪,揮之不去。滿堂喧嘩,忽地變作一派肅然,大家都安靜下來。有一位老兵的眼里,閃爍著淚光。這一幕,被王昌齡捕捉到了。這是思鄉的淚啊。他想起來,在長安,他曾經遇到一個戰士垂老還鄉,可是,這位戰士沒有還鄉的歡樂,卻有數不盡的悲傷,出征前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如今卻是只身回京。沙場的苦不需要解釋,只要掀起衣服,裸露肌膚,身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刀箭創傷不是可以說明一切么?回到住處,王昌齡輾轉難眠,醉里,挑著燈,奮筆疾書:“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就是這首詩,被推為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
讓我們再來看看這個“七絕圣手”的朋友圈子——王之渙,高適,岑參,張九齡,王維,孟浩然,李白,崔顥……這么多的高朋,想想就叫人羨慕。王昌齡是一個喜歡交友的人,和孟浩然“數年同筆硯”,李白聽說他被貶龍標,在路上又未能遇到,專門寫了一首贈詩,與此同時,王昌齡也專門為他寫了一首送別詩,尤為出色。有一位學者統計過,在他所留下的182首詩里,有32首皆是以“送”字打頭,可見友人之多,他是熱情好客之人。在芙蓉樓送別友人辛漸時,王昌齡只一句,“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已頂得千言萬語。
只可惜王昌齡詩名顯著,官運卻是不濟,新舊唐書中以“位不顯”對他形容。張九齡被罷相,他也隨之遭到排擠,而且是兩次被貶,顛簸于蠻荒之地,做一個清閑的小官。后棄官隱居?!鞍彩分畞y”時,在濠州被刺史閭丘曉所殺。死因不明??蓱z一代詩杰死于非命。
我一直以為,王昌齡是個天賦極高的詩人,讓人一讀難忘。據《集異記》載,開元年間,王昌齡和當時齊名的高適和王之渙到旗亭飲酒,正巧有梨園樂伶演唱當時的名曲。他們三人便私下打賭,看唱誰的詩多。有趣的是,樂伶們唱了王之渙與高適的詩各一首,獨唱了王昌齡兩首。可以想見,王昌齡在當時的詩界樂壇,享有多高的聲譽。
倚劍對風塵——高適
按照時下的寫作分類,高適應該算是軍旅題材作家中的佼佼者。在唐朝詩人中,高適是一個大器晚成的詩人,他不僅獲得了傳統詩人夢寐以求的仕途高官,成為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位至封侯。更重要的是,他以其裹挾風雷、氣吞萬里的磅礴氣勢,成為邊塞詩創作的一座高峰,遺風所及,嘯響千年。
對于許多有抱負的讀書人來說,少年家貧是件十分無奈的事情。二十歲時,僅有一柄長劍、胸懷王霸大略的高適來到長安,但求仕無門。此后便北上薊門,漫游燕趙,希望報效國家,可是這樣的愿望,未能實現。一貧數十載,他只得在游歷中過著“混跡漁樵”的流浪生活,甚至“以求丐取給”。在這期間,令他難忘的事,大約只有兩樁,一樁是和后來名揚天下的李白、杜甫飲酒游獵,懷古賦詩。還有一樁,便是終年寄人籬下,被刻骨難忘的貧窮所困擾。只到五十歲,才經人薦舉做了個小官。五十歲,已是天近黃昏人近老的光景,對于“拜迎長官”、“鞭撻黎庶”這樣的職位,高適似乎并不感興趣,飄然棄官而去。他像一柄塵封萬年的古劍,耐心地等待著,醞釀著長劍出鞘、震爍古今的輝煌一瞬。安史之亂爆發的前一年,他背負著那柄長劍,來到了大將哥舒翰的帳下,正式投筆從戎。
安史之亂,征戰連年,兵刃相見,血流成河,幾乎擊碎了所有詩人的清夢。此時的杜甫,正困守長安,斥責戰爭。此時的李白,人在江湖,沽酒求醉。正是這場保家衛國的平亂之戰,點燃了高適全部的才華。潼關兵戰,他挺身而出,詣闕獻計,慷慨陳辭,指點時事。他說,哥舒翰大病纏身,軍中諸將疏于軍務,戰士們的糧餉又被克扣,怎么能打勝仗呢?并建議長策遠圖,任人唯賢。這一番話,使唐玄宗茅塞頓開,龍顏大悅,封高適為諫議大夫。安史之亂后,唐玄宗欲以諸王分鎮各地,高適進諫認為不可。后來終至永王李璘起兵,欲據揚州。繼位的唐肅宗聞聽高適素有英名,便召來尋計問策。高適陳述江東利害,認為永王必敗。遂被任命為淮南節度使,奉命討逆。大軍所到,永王兵敗,這充分印證了高適的戰事分析。再后來,他平息了梓州的叛亂,所到之處,“為政寬簡,吏民便之”。因為功勛卓著,加封為銀青光祿大夫,又進封為渤??h侯?!杜f唐書》中這樣評價他,“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p>
十年磨一劍。高適用十年的時間,施展著他橫溢的政治才能,像一只鶴,輕盈地展開羽翼,一飛沖天。在跨馬長征、安邊定遠的漫漫征程中,在軍務閑暇之余,他有滿腔的詩情融于筆端。但高適的作品,完全不同于風花雪月的無病呻吟,不同于推杯換盞的狂浪之作,不同于迎來送往的長亭離別。在他的筆下,詩歌是一聲淋漓的吶喊,是一陣呼嘯的山風,是一種骨質的陽剛。看吧,“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一支征戰的大軍整裝待發了!“城頭畫角三四聲,匣里寶刀晝夜鳴”,一場戰爭即將來臨!“萬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風”,戰斗已經打響了!“鬼哭黃埃暮,天愁白日昏”,戰斗正打得難解難分!“泉涌諸戎血,風驅死虜魂。頭飛攢萬戟,面縛聚轅門”,戰士們奮勇殺敵,終于贏得了戰爭的最后勝利!作為帶兵打仗的詩人,高適的詩,是馳騁沙場的急就詩,血淚交加的烽火詩。夜讀其詩,耳畔隱隱會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廝殺聲……
在我以為,高適的身邊,一定少不了一把劍,長年懸于腰間,掛于帳下。那種長刃兩面、中間有脊的兵器,是兵器中的君子,飄逸從容。他的詩作中有多處提到劍。如“二十解書劍”,“孤劍通萬里”,“豈知書劍老風塵”,“擊劍酣歌當此時”,“撫劍悲風對秋草”……劍為何名,不得而知,也許正是這柄劍,濃縮了高適畢生的追求、理想和才情。
負劍出北門——岑參
在我閱讀唐詩的印象里,讀邊塞詩如飲濃茶烈酒,寥寥數筆,金戈鐵馬、沙場浴血的情狀便躍然紙上,使人身臨其境,血脈賁張。我沒有任何提劍嘯傲的軍旅生活背景,但身邊有不少役后歸來的戰士或將官,他們那些慷慨赴邊的戍守經歷和關于異地風情的回憶,敘說起來充滿著神奇的力量,讓我常常聯想到唐朝的邊塞詩人——岑參。
在《感舊賦》中,岑參很自豪地稱,“國家六葉,吾門三相”。在他出生之前的近百年間,岑家先后出過三位宰相,曾祖、伯祖、伯父都因為文墨不凡而名動朝野,一門三相,堪稱奇事。可惜這樣卓著的家族聲望,未能惠及到岑參本人。家道中衰,一落千丈,父親在他年幼時便撒手人寰。唯一遺傳到他身上的家族優秀因子,便是讀書求學的好風氣,五歲開始接受嚴格的啟蒙教育,此后遍覽經史,及至成年,才華滿腹。他用十年的時間,往返于長安與洛陽之間,但未能尋覓到可以薦舉自己的貴人,最后還是通過應試的方式,中為舉人。入朝數年,并無多大建樹。一次偶然的機會,大將高仙芝的入朝,使得他棄官從戎,“負劍出北門”,開始了別樣的人生境遇。
一路行走。向西,向北,數千公里的路程,遙遙無期。走著走著,山巒群集,黃沙漫漫,眼前的風光慢慢闊大雄渾起來。再往前走,天氣仿佛忽然間轉涼。中原的八月,正瓜香果熟,但那里已經開始下雪。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像什么呢,岑參一語驚人,“千樹萬樹梨花開”??!在人煙稀少的西北邊陲,滿目可見的唯有大雪、堅冰與鐵甲,充耳的是風吼、馬嘶與笛鳴。在岑參的內心感受中,最令人難忘的是冷,徹骨的寒冷。與內地相比,其溫差簡直不能用數字來說明,可他形象地告訴我們:筆墨凝凍自不必說,狐裘穿在身上也不暖和了,紅旗也凍起來了,就連天上的云層也仿佛凝成了一片。在這蕭瑟與寒冷中,是經年不息的兵戎相見。戰士們一面抵御嚴寒,一面加強戒備。半夜行軍,風頭如刀,馬毛帶雪,汗氣蒸騰,這是一幕怎樣的軍旅生活?作為一個邊塞詩人,岑參實際上只有短短六年的邊關生活,但這六年的時間,對于才華橫溢的岑參來說,已經足夠了(許多邊塞詩人,并無親歷邊關的實踐)。正是在這艱難歲月中,岑參寫出了氣沖斗牛、瑰麗多姿的錦繡文章。
想家嗎?一定是想的。孤燈燃客夢,無數個不眠之夜,他坐于桌前,想啊想啊,悠然入夢,忽地驚醒(抑或凍醒),眼見得一燈如豆,恍惚之間,將他的思鄉之夢化為灰燼?!皻w心望海日,鄉夢登江樓”,一夢千里,他的夢里是什么呢?也許是“楓樹隱茅屋,橘林系漁舟”,也許是“飲酒對春草,彈棋聞夜鐘”,甚至是更為愜意的“種藥疏故畦,釣魚垂舊鉤”吧?有許多友人,從邊關返回,岑參都要作詩送別。有一句,叫人掩卷嘆息,“馬上相逢無筆紙,憑君傳語報平安”,友人進京,恰逢行軍在急,不容停留,既然錦書難寄,那么就請幫我捎個口信回去吧,就說我一切安好。悵然一嘆,萬種離愁,凝于唇邊。
在返京之后的歲月里,岑參經杜甫等人薦舉做了右補闕,與王維等人同朝為官,其間也曾有過一段唱和交游的休閑快樂時光,但他“頻上封章,指述權佞”,不久便被貶謫出京,官至嘉州刺史,罷官后客死成都,終年五十五歲。
岑參詩名冠當代,然《舊唐書》、《新唐書》皆無傳,令人不免有遺珠之憾。宋代詩人陸游對其推崇備至,醉酒之后,令人誦讀岑詩,直到酒醒或睡熟,方才罷休。陸游與岑參文氣相通,都有“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凌云壯志,都以“撫劍空徘徊”郁郁而終。不過,歷史也都同樣將他們的才情和詩文留存了下來,乃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