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別有系人心處：《雷雨》中繁漪的人性探析

[摘要]在過去的世紀里，人的生存權和發展權沒有得到根本的解決，文學形象繁漪中有深刻的描繪，可憎的社會、不幸的婚姻奪走了她的生活希望，但她不屈于現狀，體現了一個人在命運漩渦中的掙扎與碰撞，顯示著人性的廣度和深度。

[關鍵詞]繁漪 社會環境 婚姻生活 激情

曹禺的《雷雨》問世多年來。圍繞著繁漪的形象，人們曾有各種不同的評判。她就像“一個很熟的朋友”，不僅使作者動了憐憫和尊敬，流著淚水來哀悼她。還同樣使讀者和觀眾難以抗拒她的吸引。總是忘不了她。“她的生命交織著最殘酷的愛和最不忍的恨，她擁有行為上許多的矛盾，但沒有一個矛盾不是極端的”。正是在這些矛盾與極端中，繁漪最集中、最充分地體現了一個人在命運漩渦中的掙扎與碰撞，顯示著人性的廣度和深度。具有一種內在的張力，揪扯著人心。

一、社會、家庭環境的黑暗與可憎

馬克思指出：“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人性不是先天的、生理的本能，它更是環境的產物，歷史的生成，數不清的繁漪這樣的女人，本有著“美麗的心靈”，“然為著不正常的發展和環境的窒息”，“人的嫉惡，社會的壓制”，才使“她們變為乖戾”，變為“壞女人”。繁漪身處的社會，婦女的地位非常低，社會要求女人做無條件的犧牲，很少有就業機會取得經濟上的獨立。恩格斯曾說，只要婦女仍然被排除于生產勞動之外，而只限于從事家庭私有勞動，那么，婦女的解放，婦女同男子的平等，現在和將來都不可能的。在那樣的社會，繁漪要么依附男子，要么去富人家當傭女。是沒有任何經濟獨立可言的。魯迅也說過。“人必須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

繁漪的婚姻生活也是不幸的。當她十七八歲帶著愛的憧憬嫁給周樸園時。周樸園只是把她作為一個名分上的妻子。一個門當戶對的花瓶。她是被排除在周樸園的感情世界之外的。周樸園不僅在內心深深地懷念侍萍，而且還要在家里，當著繁漪的面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無論搬家到哪里，都要帶上魯侍萍喜歡的家具，放上魯侍萍的照片；魯侍萍喜歡關窗戶的習慣也要保留著；下雨時，還要穿上魯侍萍縫過的舊雨衣；孤獨時經常看侍萍的照片。周樸園對侍萍的懷念彌漫于整個家庭空間，對繁漪是巨大的傷害。繁漪不僅要忍受這種傷害，而且還要忍受周樸園的家庭專制。在家里，周樸園的意見就是法律，任何人不得違抗。他拿著家長的架子，命令繁漪“應當”這樣，“不該”那樣。吃藥這一細節，就是繁漪多年來痛苦生活的縮影。在“陰溝里討生活”的繁漪不僅享受不到一個人愛的權利，而且自己的尊嚴和人格也受到無情的踐踏。

二、繁漪性格的不屈與抗爭性

繁漪作為一個被壓抑了青春欲望的少婦，她在心中還郁積著愛的焦渴和力量。這種愛的欲望特別強烈。周公館封閉、壓抑的環境又使她生命的郁結特別沉重，她無法忍受那種在封建家長的專制壓迫下的寂寞生活。她有愛的渴望，有追求愛與被愛權利。她要爭取愛和生的自由，要讓內心壓抑著的情感奔泄出來。這種愛和生的欲望一遇到適合自己的異性便會燃起熊熊大火，任何人都無法將它撲滅，她會不顧一切地反抗和掙扎，但她也只能把自己的追求局限在家庭以內，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她不該愛的周萍，成為一個“母親不象母親，情婦不象情婦”的人。繁漪是個敢作敢為、敢愛敢恨的人，情之所至，一無顧忌。“她愛起人來象一團火那樣熱烈；恨起人來也會象一團火，把人燒毀。”愛時，不顧母子名分，不怕被人視為神經病；恨時，不惜傷及所親所愛，以至玉石俱焚。她的愛與恨中涌動的是原始的生命熱情。她一再宣稱：“我向來做事沒有后悔過”!恨有不忍，愛才殘酷。沒有繁漪的恨和殘酷，就顯不出她的愛之徹骨透心若抽去愛的底蘊，她的恨就成了沒有真實人性為依托的魔的品性。黑格爾曾說，“愛情的主體不是為自己而生存和生活，不是為自己而操心，而是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自己存在的根源。同時也只有在另一個人身上才能完全享受自己。”繁漪對四鳳的苛刻、對周沖的漠然、對周萍的殘酷，只是因為有了她對周萍的愛，才能被容忍、被理解、被同情，才能顯得驚心動魄，也才能產生出那種“她的可愛不在她的‘可愛’處。而在她的‘不可愛’處”的奇特審美效應。然而，“可愛”只能以“不可愛”的形式去表現，愛卻只有借助恨的形式。這也正顯示了繁漪作為一個人的無奈。繁漪雖然是不幸的，但在環境的重壓下。她沒有垮下，變成一堆肉泥，她勇敢地愛過、恨過、哭過、笑過、怒過、罵過，保持了人性的本色，她是悲慘的，但在命運的漩渦中。她掙扎過、追求過、反抗過，人生的酸甜苦辣都品嘗過。“她的生命燒到電火一樣的白熱，也如它一樣的短促。情感、郁熱、境遇，激成一朵艷麗的火花。當火花消滅時。她的生機也頓時化為烏有。繁漪所苦苦追求的是生命的價值與質量。繁漪性格的這一尖銳和極端，難道不正顯示著人性的極致和生命的輝煌嗎?

總之，現實生活中不存在完全單向性的人，在繁漪身上，好與壞、善與惡、愛與恨、靈與肉、真誠與虛偽、不忍與殘酷、掙扎與墮落、追求與沉淪、熱烈與冰冷、高尚與渺小相依相存，相交相融。她既不是女英雄，也不是普通蕩婦，而是一個充滿激情的婦女，她僅僅為愛情而生，不惜為它犧牲家庭、社會地位、甚至于名譽。但她性格的激情同時也是她的弱點，她是自己激情的犧牲品，因為她不自覺地破壞了人類共同生活和道德的無可爭議的準則。繁漪性格的迷人之處在于她的激情，在于她身上所燃燒的愛。她的生命的力量，人性的光彩就寓于這種愛與激情當中。但是這種愛和激情又恰恰是她的弱點，她被愛與激情所征服。所折磨。以至被她所埋葬。愛是她的歡樂之源，但又是她的痛苦之源。她在背叛丈夫愛上周萍之后。產生了罪惡感，但她的幸福感恰恰蘊藏在這種罪惡感之中。她時時在向道德準則挑戰。又時時在向道德準則妥協她時時向世俗觀念抗爭，但又時時向世俗觀念投降。她的內心充滿著騷動，充滿著波濤般的互相沖擊與交融的二重內容。這樣的形象散發出了美的光輝，人性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