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觸殘疾人運動員,是20多年前的事,那時候要稱傷殘人。1982年,在北京工人體育場里,見到24歲的天津青年李成鋼,只有左側的一只胳膊一條腿。他一點不避諱,自己介紹說1歲多被火車軋的,打小就是這樣,也就沒什么習慣不習慣的問題,只是別人說他是半拉人。中國正準備組團赴香港,參加第三屆遠東及南太平洋地區傷殘人運動會,他入選了。知道我想拍照,李成鋼撂下拐杖,單腿蹦,直沖到沙坑前一個起跳,飛出去好幾米遠,重重地跌落在沙坑里。這就是他的跳遠訓練。照片發表在當年10月30日人民日報第八版上,他的運動服胸前有“中國”兩個大字。后來,中國代表團在那屆運動會上參加了乒乓球、田徑和游泳三個大項比賽,拿回6枚金牌,其中,李成鋼一人就奪得5枚金牌,游泳分別獲得50米蛙泳、50米仰泳和100米自由泳三種泳式冠軍。
那以后,不大聽得到關于他的奇跡和故事了,聽說已經從天津北郊區社會福利縫紉廠會計調到天津市殘聯機關工作,連續參加了7屆全國殘運會。前幾年,49歲的李成鋼在湖北宜昌成功橫渡了長江。
接觸殘疾人,多數情況下障礙來自健全人,而不是處于弱勢的殘疾人。健全人看著別人身有殘疾,覺得新鮮好奇,聽說殘疾人也能蹦蹦跳跳、打球賽跑,覺得不可思議。固然,像李成鋼這樣的殘疾人并不多,不要說練到很高的水平,就是找個地方和機會試試手腳,也沒那么容易,一要自己勇敢,二要別人關愛。如果不是舉辦一屆殘奧會,這些事情可能還停留在說說而已。一邊說殘疾人事業取得多么大的成就,一邊廣泛宣傳全社會要關愛殘疾人,其實,“無障礙”也應當硬件軟件一起抓,兩手都要硬。
剛辦完奧運會,接著辦殘奧會,難免會帶著奧運會的眼光觀察殘奧會。中國體育講究奧運項目與非奧項目,國人喜愛和獨創的棋牌、武術等,都屬于非奧之列,不管有多好玩,不為奧運會所認,也只能自娛自樂。殘疾人體育同樣有這類問題,納入殘奧會的項目可以為國爭光,而眾多殘疾人力所能及的運動未必進得去殘奧會大門。曾經跟殘聯的人士交換過看法,以為最要緊的還是宣傳殘疾人通過參與適當的運動,增加自強不息的勇氣,改變生活態度,這方面的工作還遠遠不夠,譬如做做操、打打拳、跑跑步,對健全人都有益,何況殘疾人?可人家說,殘奧會是代表殘疾人體育最高水平的國際大賽,當然要把追求升國旗、奏國歌e8c17bb2bf18da451e97640d16958bc352026b6ab18ce8b035aca753101cc122放在第一位。兩岔著!
報社一位酷愛打乒乓球的副老總說,要是跟殘奧會上那位獨臂的波蘭女將交手,自己頂多能得個三四分,根本打不過,人家那功夫實在太棒了。怎么練的?還不是整天跟健全人一起打球,而且是在乒乓王國的專業隊里練球!倘若對手限于殘疾人范圍,恐怕很難練出這么高的水平。這說明交流與溝通是多么重要。究竟是誰不愛跟誰一起玩,看來沒有完全解決。
還說接觸殘疾人,生活中他們不希望別人另眼相待,處處照顧,自己能做的事一定要自己做,李成鋼就是一例。體育鍛煉中同樣,那位波蘭姑娘要是總被別人讓著打,肯定練不出來真功夫。
前年,我曾在德國波恩踱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樓前,那是偉大音樂家的故居,墨綠色的小門上寫著“貝多芬,1770-1827”。飽經失聰痛苦煎熬的貝多芬創造了不朽的音樂經典“命運交響曲”,他說:“我要扼住命運的喉嚨,它妄想使我屈服,這絕對辦不到。生活是這樣美好,活它一輩子吧!”殘疾是不幸的,磨礪出驚人的毅力,那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希望這幸運屬于每一位殘疾人朋友。(作者為人民日報高級記者、資深體育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