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荀子繼承孔子正名論的主旨,強調語言文字必須規范化、標準化,提出了比較可行的規范原則和規范標準的推行辦法。在繼承前人的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同時,荀子又提出了“循舊作新”的思想,這是對前人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發展,同時也是荀子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核心。荀子的語言理論代表了先秦諸子研究語言的最高水平。
關鍵詞:語言文字;規范化;標準化;循舊作新
先秦時期(含秦王朝)還未產生專門的語言學家,語言學也還未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但是,當時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乃至中央王朝都已經很自覺地關心語言文字問題。春秋戰國時期思想家老子、孔子、墨子、莊子、尸子、申子、尹文子、公孫龍、管子、荀子、韓非子等都對語言文字問題發表了看法。他們討論的問題主要集中于語言文字的起源、“名”與“實”(即名稱與內容)的關系、語言與邏輯思維的關系等方面。其中最有代表性、影響最大的當屬荀子的語言學理論,其中有一些是從語言文字規范化角度來談問題的。
春秋末年,中國古代社會正在發生重大變革,新生事物層出不窮,舊的名分與新生事物發生了不少矛盾,出現了“名存而實亡”的情況。荀子繼承孔子正名論的主旨,強調語言文字必須規范化、標準化。并且是由國家以行政干預的方式加以實施。他在《正名》這篇文章中強調了語言文字規范化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提出了比較可行的規范原則和規范標準的推行辦法。他主張“名定實辨”、“道行志通”,即治國者在給事物確定名稱時,名稱定了,就要讓人清楚事物的實際內容(“名定實辨”),如果用名稱來表示實際事物的定名的原則推行了,人們的思想就可以相溝通(“道行志通”),于是國家就謹慎地率領民眾來統一使用這些名稱。即制定了規范,大家都要遵守。反之,對于那些違犯國家法令,玩弄離析辭語,擅自創造名稱以擾亂正確的名稱,使民眾疑惑不定,使人們增多爭辯,那就稱之為極端奸詐的人,他的罪過同偽造符節和度量衡的罪過一樣。這樣,人們就不敢亂名改作,生造詞語和文字,破壞國家規章制度了。“正名”則是主張對名實不符的現象要加以糾正。重視語言文字的規范功能,強調語言文字在王道統治、風俗教化中的重要作用,認為“名定而實辨,道行而志通。”荀子的這一思想與孔子的“正名”思想一脈相承。體現了中國傳統語言文字規范思想的精髓。
在繼承前人的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同時,荀子又提出了“循舊作新”的思想,這是對前人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發展,同時也是荀子語言文字規范理論的核心。他針對當時社會“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的語言失控狀況,寄希望于新的明王賢君:“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于舊名,有作于新名”。語言具有繼承性,前后相繼的兩個時代,其語言系統內部各個結構層面上總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特別是語言中的詞匯,有些基本詞匯亙古不變,如日、月、山、水、人、牛、馬……,荀子指出:“后王(對當時理想人君的理想化描述,在‘后王’身上,凝聚了新時代發展的一切要求,‘后王’成為禮法、王霸、義利等品質的表征或當代形勢劇變時期各國變法自強的一些帝王——當世之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商代刑名大盛、周代爵名齊備,荀子主張這樣做一方面使前代文化得以傳承,另一方面又保證了語言在社會生活中的繼承性。正因為語言有繼承性,所以我們今天才能讀懂幾千年前的古書。但是語言還是一個不斷發展變化的系統,隨著社會的發展和人類認識的深化,有些詞已經不再適合社會的需要,這樣的詞將逐漸被淘汰,另外,社會發展了,一批新生事物也隨之產生了,這些新生事物也需要命名,這樣,語言中就會產生一大批新詞語。“循舊作新”這一語言規范化主張,一方面糾正了孔子因循守舊、只求語言穩定不顧語言變化的偏頗,另一方面又避免了孟子只見語言變化、取實予名而不顧語言穩定的失誤,全面辯證地處理了語言的繼承和發展的關系,使語言的規范不再是教條的僵死的模式,而是隨世損益、應適時調整的柔性原則。“舊名”要由“王者”來循,“新名”要由“92c9oMv2JCbv6VEqwoNw2eeRgiHUwOsEoqw1Jl0mp6M=王者”來“作”,對語言進行規范(這種規范的內容主要是詞匯,特別是有關社會制度方面的詞匯),在當時的條件下,荀子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王者”了。
關于制作新名的方法(“制名之樞要”),荀子提出了6種方法:同、異方法,單、兼方法,約定俗成方法,徑易不拂方法,稽實定數方法。具有相同本質的事物用同名去指稱,對不同本質即不類的事物則分別用不同的名去指稱,這就是同異原則;在詞語表達方面,有時用一個漢字即可表達如馬、牛、羊、山、川之類對象,稱單名;有時用兩個或兩個以上漢字表達一些對象如白馬、黃牛、黑羊、高山、大川之類,被稱為兼名,這就是單、兼原則;某個實際事物用某名去指稱、反映,某名反映或指稱某個事物,都要有一個使社會的人習慣、認可的過程,即經過約定俗成的過程,社會的約定俗成是命名的關鍵。荀子在名家、墨家研究的基礎上,唯物地解釋了“名”的起源的問題。他說“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意思是說,名稱與其所表示的事物合適與否沒有必然的聯系,它是由取名稱的人決定的,約定俗成就是合適的,違反了約定俗成就是不合適的。他提出的“約定俗成”論在中國語言學史上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他第一次闡明了語言的社會本質,正確地說明了詞的意義和客觀事物之間的關系。荀子指出:名稱和事物之間本來沒有本質的、必然的聯系,名稱僅僅是某一特定的社會人群為客觀事物所取的一個代號。但是,這個代號的獲得不是以某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是全社會成員約定俗成的結果;而且,一旦這個名稱被社會所承認,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隨便改變它,如果一定要“異于約”,要“指鹿為馬”,那就是“不宜”。荀子關于語言本質的約定俗成論,在今天看來,仍然是非常科學的;名稱被約定俗成,為社會所接受又是有條件的,要做到徑易不拂原則,即好懂、易記,又準確清楚,不易引起誤會的好名、善名才會被社會所接受;而“稽實定數原則”則包括了調查研究和數量的分析統計。所謂“稽實”就是考察客觀對象的實質,相同的歸為一類,不同的區分為不同的類;而“定數”則是通過數量的統計分析考察客觀對象的同異、相互關系的變化來分析論述名的相互關系和變化。
荀子還提出語言文字規范的原則和推行民族共同語的方法。他主張專名從舊:“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因為它是前人所創,習用已久,義界固定,且各有其所,故加整理而用之。荀子法后王,極力推崇戰國末期已經成熟的中央集權制度,但是在“制名”這樣的事情上,荀子并不否認先王在禮樂刑法方面的貢獻。刑名指法律名稱,因商朝法律比較完備,故而荀子主張沿用其法制刑名。周朝制定了公、侯、伯、子、男等諸侯的等級以及五服、六官等種種等級的名號,直到荀子時代變化不大,故而荀子主張“爵名從周”;文名指各種禮儀之名,周禮最為完備,據說有3300條之多,故而荀子主張“文名從禮”。商代刑名大盛、周代爵名齊備,荀子主張這樣做一方面使前代文化得以傳承,另一方面又保證了語言在社會生活中的繼承性。散名(各種各樣的名稱——物名,世上萬物所取之名)從俗:“散名之加于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物名用約定俗成的名稱,其中的人事名則從新分析義界,制作新名,統一用法,然后以華夏民族共同語,影響周邊“異俗之鄉”,共識共享。諸夏指的是當時居住在中原地區的夏族,他們說的話就是夏言(雅言),也是當時流行區域相對廣闊的一種方言,是當時漢民族共同語的基礎。以諸夏之言為標準規范諸戎之語,荀子的這一主張已經蘊涵了語言文字規范化的思想,這在當時可以說是具有遠見卓識的,實際上,直到今天,規范漢語方言、推廣普通話仍然是語言工作者的一項重要任務。
對于語言文字規范的作用,荀子認為,名不正其結果必然是“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貴賤不明是說社會地位的高低分不清楚,甚至貴者不貴,賤者不賤,尊卑顛倒。尊卑不清,自然治亂不定,這無疑會危及封建等級社會的統治秩序。這是從政治方面講名不正的危害。從社會日常生活來看,名實混亂則會造成同異不別、是非不清。彼此之間的交流或者辭不達意,或者張冠李戴,相互之間的了解十分困難;這樣自然不能使自己的意志付諸實踐而取得預期的效果,大家所從事的各項事業必然會陷入困境,歸于失敗。從政治方面,用以區分貴賤;從社會生活方面,用來辨別事物的同異。貴賤分明了,同異區別了,這樣表達思想就沒有相互不了解的困難了,而大家所從事的事業也就不會陷入困境、歸于失敗了。荀子的語言功能觀是荀子語言哲學思想的出發點。另一方面,荀子也深刻地認識到當時名實相亂的社會現實,并指出名實相亂的后果,“今圣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雖守法之吏,頌數之儒,亦皆亂也”。面對這樣的現實,荀子認為只有做到“貴賤明,同異別”,才算是“跡長功成,治之極也。”這里說的是語言在維護國家統一和維持社會穩定方面的作用。歷史證明,荀子的這一觀點在后世得到了響應,其中尤以秦代的“書同文,車同軌”以及清代推行的八旗子弟“通漢語、習漢文”運動為甚。毋庸置疑,共同的語言是民族團結和國家統一的基礎之一。
荀子的語言文字規范理論,既尊重社會對語言的約定俗成性,可避免王者制名的主觀隨意性,同時又強調了人,特別是明王圣賢干預語言生活、因實制名的能動性,王者所制之名是那些因社會某種默契習俗而已經流行的名,就可避免社會約定俗成的某些片面性。因為語言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就趨向規范化,至于能否規范還在于人的因勢利導。荀子的語言理論代表了先秦諸子研究語言的最高水平,經過他的學生李斯的努力,在秦朝統一中國后得到實踐,“書同文”、“語同音”的規范制度為其后封建社會樹立了楷模,至今仍有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韓德民.荀子與儒家的社會理想[M].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