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揚寒秀　博求俊彥

　　宋朝科舉制度的建設(shè)，一方面排除了門第高低、私情厚薄和賄金多少對考試全過程的影響，確立了“一決于文字”、“一切以程文為去留”的原則，使得整個科舉制度“無情如造化，至公如權(quán)衡”；另一方面，宋朝的科舉制度也在極力拓寬或疏浚人才來源的渠道，盡最大的可能向著選拔到真正人才的目標在努力。
　　張大門路，廣種薄收。唐朝科舉應(yīng)試者既有來自學校的生徒，也有來自社會上的鄉(xiāng)貢，相對于以往的察舉制和九品中正制這樣的選官制度，來源已經(jīng)很廣泛了。但由于干謁請托之風的盛行，平民子弟中舉的可能性實際上相對較小。臺灣學者毛漢光在《唐代統(tǒng)治階層社會變動》中，通過對兩《唐書》中830名進士的出身進行分析發(fā)現(xiàn)：“進士出身者，士族子弟尤多，高達百分之七十一，而小姓為百分之十三點一，寒素中進士第者，僅占進士總額的百分之十五點九?！倍?，唐朝制度規(guī)定：“自執(zhí)工商，家專其業(yè)，皆不得入仕?！?《唐六典》卷二)四民之中，就有工、商兩種被排除在科考之外。
　　宋朝的統(tǒng)治者清醒地意識到，科舉考試是網(wǎng)羅人才的最有效途徑，雖然所取之人并不一定都是博學多能之人，并不一定個個都能成大器。對科舉制度的建設(shè)有過重大貢獻的宋太宗，即位之初就曾說：“朕欲博求俊彥于科場之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為致治之具。”(《宋史》卷一百五十五)正因為如此，就有必要張大科舉之門，打破各種限制，降低取士門檻，引導(dǎo)讀書人踏上科舉之途，而統(tǒng)治者則可收廣種薄收之效。
　　宋朝雖然繼續(xù)對“工商之子，登仕進之途”進行限制，但淳化二年(992年)的詔令說：“國家開貢舉之門，廣搜羅之路?！绻ど屉s類人內(nèi)，有奇才異行、卓然不群者，亦許解送?！?《宋會要輯稿》選舉卷一四)這實際上為工商之子參加科考提供了法律保障。從實際效果上看，宋朝讀書人應(yīng)舉，看不到有出身和職業(yè)的限制，而且中舉的絕大多數(shù)是平民子弟。如曹州商人于令儀，一門之內(nèi)，就有子于伋、侄于杰、于仿多人考中進士。宋理宗寶祐四年的《登科錄》，記載了這年中榜的601名進士的詳細情況。其中大多數(shù)出身于鄉(xiāng)戶，縣坊出身者不到20人；平民家庭出身的有417人，官僚家庭出身的有184人。這表明在科舉登第者中，官宦子弟居于少數(shù)，大多數(shù)來自平民家庭。
　　裁抑子弟，獎拔孤寒。緊承唐朝末年的裁抑子弟，宋朝初年在科舉考試中進一步獎拔孤寒，即對權(quán)貴子弟采取各種限制政策，而對出身低微的平民人家的子弟，同等條件下盡可能獎掖照顧。乾德三年(965年)，翰林學士陶谷之子陶邴中進士第六名，宋太祖以“谷不能訓(xùn)子，安得登科第”，下詔要求“食祿之家，有登第者，禮部具姓名以聞，令復(fù)試之?！?《宋史》卷一百五十五)為了防止文衡公器的“斯濫”，他又一次詔令：“自今舉人凡關(guān)食祿之家，委禮部具折以聞，當令復(fù)試”。(《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九)當時還沒有殿試，復(fù)試給“食祿之家”的子弟多設(shè)了一道門檻。開寶六年開始的殿試，直接原因是防止主持科考的官員用情取舍，錄取不公，而針對的正是權(quán)貴子弟。
　　即便是在完全客觀的同等條件下，權(quán)貴子弟不僅具有優(yōu)越的經(jīng)濟條件，有較為充裕的學習時間，而且習聞父兄議論，了解朝廷禮儀，知曉當時時務(wù)，在科舉考試中，依然具有競爭優(yōu)勢。基于這樣的考量，宋朝皇帝在同等成績面前，錄取時盡量照顧貧寒的士子。雍熙二年(985年)，宰相李昉之子李宗諤、參知政事呂蒙正之弟呂蒙亨、鹽鐵使王明之子王扶、度支使王仲宣之子王待問等朝官子弟殿試時，“皆入上等”。宋太宗以“斯并勢家，與孤寒競進，縱以藝升，人亦謂朕有私也”，將他們都列為下等。正因為最高統(tǒng)治者有這樣的用心，一些大臣不便讓自家子弟親族參加科考，有的往往中道而止，放棄了最后也是最為至關(guān)重要的殿試。如參知政事韓億之子韓維，在通過禮部試之后，“不肯試大廷”，最后走的是“受蔭入官”之路。參政唐介之子唐義問，通過禮部對現(xiàn)任官員參加科考專門設(shè)置的“鎖廳試”之后，“引嫌罷之”。這也就是宋朝人葉夢得所說的：“舊制：執(zhí)政子弟多以嫌不敢舉進士，有過省而不敢就殿試者?！?《石林燕語》卷八)
　　宋朝前期，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這就是有官職的人參加殿試，不得為狀元。這一傳統(tǒng)也始于宋仁宗時。至和年間，太廟齋郎沈文通參加了科舉考試，并在殿試中考取了第一名，協(xié)助皇帝主持考試的大臣們認為，沈文通已經(jīng)有官職在身，不應(yīng)該參加科舉考試，就將他降為第二。這一“有官人不為第一人”的慣例，一直延續(xù)到南宋初年。當時的吳曾就說：“本朝殿試，有官人不為第一人，自沈文通始，迄今循之，以為故事?！?《能改齋漫錄》卷二)
　　宋仁宗是歷代帝王中最留心科舉的人，在知舉官的選擇上，他非常謹慎小心，“由是禮闈知舉任人極艱”。天圣五年(1027年)春的吏部試時，他甚至認為滿朝沒有“可意”的知舉官，硬是將遠在潁州的知州劉筠“驛召”回京，主持這次考試。此外，殿試時他還親自出題，又擔心泄密，于權(quán)貴子弟有利，臨考前往往改易題目，所以有記載說他“于科舉，尤軫圣慮，孜孜然唯恐失一寒畯”；稱贊說“前代帝王，間有留意于取士，然未有若是者也”。(《曲洧舊聞》卷一)他在位期間，舉行了13次殿試，狀元就有12人是平民出身。他在賜新進士的御詩中也說：“寒儒逢錦運，報國合何如？”希望通過科考剛剛走入仕途的平民子弟，能不辜負皇帝的恩寵，為國效力。
　　寵章殊異，歷代未有。唐朝科舉雖然年年舉行，但每科取人很少，特別是社會所重、士人所趨的進士科，一般每年取中的不到30名，因此落第的也多。唐朝科舉在使“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同時，也制造了一股異己的力量?？茍鍪б獾摹皯驯Ю鳌敝?，或者被地方藩鎮(zhèn)辟召為幕僚，為對抗中央政權(quán)出謀劃策，或者像王仙芝和黃巢那樣，滿懷失意和仇恨揭竿而起，直接葬送了唐王朝。
　　宋朝初年，每屆取士人數(shù)與唐朝大體相同。宋太祖在位時，共開15科，每科取士只有13人。宋太宗時，開始大幅度增加錄取名額，他即位次年即太平興國二年(977年)的殿試，一榜就錄取進士109人，諸科207人。不僅如此，他還調(diào)閱科舉資料，又錄取了特奏名進士和諸科184人。僅此一榜，錄取的人數(shù)多達近500人，比宋太祖一朝15榜錄取的455人的總數(shù)還要多。太平興國三年，本來早就下詔這一年停止科舉的，但宋太宗認為前榜遺漏的人才太多，改變主意，下令各地已經(jīng)獲得解送資格的人進京參加考試。他親自在講武殿主持復(fù)試，錄取進士74名，諸科82名。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錄取進士409人，諸科1129人，總?cè)藬?shù)多達1638人，比太平興國二年錄取的人數(shù)多兩倍以上。鑒于“官吏猥眾”，仁宗時曾規(guī)定：“禮部奏名，以四百名為限?！钡沁@個規(guī)定后來往往被突破。據(jù)張希清教授的考證和統(tǒng)計，北宋共開科考試81榜，取士60035人；南宋開科49榜，錄取49915人，兩宋合計取士109950人，其中正奏名59598人，特奏名50352人。再加上武舉、制科、詞科、童子舉和宗室應(yīng)舉所取人數(shù)，多達115427人，平均每年361人，是唐朝的5倍，元朝的30倍，明朝的4倍，清朝的3.5倍。
　　有必要特別說說這里所謂的特奏名。盡管宋朝的取士人數(shù)多，但科舉畢竟是競爭性很強的考試，難免有落第的。開寶三年(970年)，宋太祖在禮部錄取張拱等8名進士之后，又令禮部貢院檢閱貢籍，將進士和諸科15舉以上，且考試終場的司馬浦等106人，特賜本科出身。這一優(yōu)待“困頓風塵，潦倒場屋”老而無成的舉子、恩賜出身的做法，北宋中期之后成為定制，稱為特奏名，以相對禮部的“正奏名”而言；又因為它來自皇帝的恩賜，所以也稱“恩科”。這一做法，加大了科舉制度的吸引力，一個人只要堅持不懈，即便屢屢落第，最后皇帝也可能恩賜一個科舉出身。這就使得“人人有覬覦之心，不忍自棄于盜賊奸究”。士子為了那一官半職，老死于科舉之途者，不計其數(shù)；所謂的英雄豪杰，精力消靡于其中而不自知。
　　宋朝對士人特別是及第舉子的“寵章殊異，歷代未有”，還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唐朝科舉只是使寒門子弟具備了獲得官職的資格而已，要真正就職做官，經(jīng)國濟民，還必須通過吏部身、言、書、判的考核。這道門檻依然很高，甚至不比一級級的科舉考試更易于跨越。選試或釋褐試合格之后，即便是進士，也只能從九品的小官做起。宋朝科舉及第的進士，不僅享有顯赫的榮耀，而且立即就可以做官。比起那些非科舉出身的人來，中第的升官也快很多，特別是那些中高第者。仁宗一朝共舉行13次殿試，前三名共有39人，后來官職沒有達到公卿的，只有5人。
　　宋朝“國家開貢舉之門，廣搜羅之路”，相關(guān)的制度建設(shè)，拓寬了人才來源的渠道，喚醒了廣大民眾對科舉重要性的認識，也引發(fā)了讀書人對科舉的興趣。很多人從此走上科舉之途，以“龍馬的精神，騾子的體力，又要像土鱉蟲那樣麻木不仁和駱駝那樣吃苦耐勞”努力于斯，力圖用勤苦叩擊學問，并以學問來打開通往權(quán)力之門。讀書、應(yīng)舉、做官，成為全社會普遍的風氣和追求，“凡今農(nóng)工商賈之家，未有不舍其舊而為士者也”。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車馬多如簇，書中有女顏如玉，既是最高統(tǒng)治者勸誘人們埋首書本的功名利祿的許諾，也是一旦登第之后迅即獲得經(jīng)濟利益和社會地位的真實寫照；既是全社會在科舉的激勵下以讀書為至上、積極向?qū)W的形象反映，也是士子勤學不怠的動力所在。從此之后，一個人的社會身份、社會地位和發(fā)展前景，不再是以出生和血統(tǒng)來決定，而主要以是否科舉中第為依據(jù)，一個新的時代——科舉社會因此來臨。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院)
　?。ㄘ熑尉庉嫞汉槊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