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是個人

天、地、人，是三個最大的概念。“天無私覆，地無私載。”人，就在這個龐大的背景下，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最大限度地爭取時間、改變空間。換句話說，這叫“人生理想”。天和地，歷來非常玄妙。蕓蕓眾生，再聰明也弄不清楚，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只能乖乖地崇拜、順從，惟其如此，才能“順天應人”。古老的東方和遙遠的西方，都在自說自話。

希伯來文的《圣經》赫然寫在羊皮卷上。《創世紀》開篇就說：“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靈運行在水面上。”《圣經》里的“神”只消七天，就把開天辟地的活兒干完了——盡管很快，可惜，仍然含糊其詞，沒說清天地的由來。

古代中國，早就注釋過“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唐人編纂的《藝文類聚》，將盤古的壯舉說得繪聲繪色：“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后乃有三皇。數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處于九，故天去地九萬里。”

九萬里，天高地闊任自由！天地之間的主角，就是萬物之靈——人。自從天地生成，人類便興沖沖地走上這座神奇的大舞臺。千萬年的生死輪回、恩怨情仇，連綴成波瀾起伏的汗青、竹簡。

竹簡，只是勝利者的記錄，卻安頓不了當代人的靈魂——究竟應該怎樣活在天地之間？怎樣度過人生百年？茫茫塵世，花開花落，人類最活躍的思維，觸動大自然的每一根敏感的神經。藍色的地中海，在明媚的陽光下，閃耀著絲綢般的光彩。大理石筑起的古希臘神廟，早就鐫刻著一行神秘的格言：“人，你必須認識自己。”認識自己，是個帶有哲學意味的話題——真正認識自己，太難了：人，既不易認識自己，也不易解釋自己，還不易控制自己。“我”，成為天地之間最頑固的驅殼。

司馬遷非常同情“落魄英雄”項羽，便在《史記》里給他爭位置。當年，秦始皇威風凜凜地巡幸江浙，項羽遠遠地望見了，居然輕蔑地說：“彼可取而代之。”有那么大的野心，就有那么大的口氣。帝王將相本無種，君臨天下的“美差”，你能做，我也能做！項羽大旗一挑，立刻應者云集。公元前三世紀后半葉，他就是縱橫中原的沙場統帥。可惜，蒼天不佑。他敵不過更有力量、更有心計的對手，最終敗下陣來。烏江邊，悲風縈繞，至今仍回蕩著這條漢子“不肯過江東”的哀嘆。

做夢都想當皇帝，是一種活法。誓死都瞧不起皇帝，也是一種人生。古希臘有位牛氣十足的學問家，他就是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再傳弟子”——第歐根尼。此人比項羽、劉邦、秦始皇，早出生了大約百十年。他才不在乎什么功名富貴，時常口無遮攔地表示：“人被打上了將帥與帝王的印戳，事物被打上了榮譽、智慧、幸福與財富的印戳；一切全都是破銅爛鐵打上了假印戳罷了。”他天天跑到海濱沙灘上，光溜溜地坐進一只大木桶里曬太陽。正當他極為受用時，另一位更“牛”的大人物出現了，那就是征服了歐亞各地的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這位青年帝王，非常禮貌地自我介紹，還極為謙恭地詢問木桶里的學者：“請問，我能為您做點兒什么呢？”第歐根尼居然眼皮兒都沒撩，很不耐煩地指責道：“我希望你閃到一邊去，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帝王的權杖、名士的陽光，各人有各人的寶貝。天地間，造化萬千，百人百性，任何時代都有“醉心名利客”，同時也有“吃狗肉，傲公卿”的“另類”。很難說，究竟哪種生活是對，哪種人生是錯。“出世”和“入世”，各有各的取舍，各有各的滋味。但是，有一點不能忽視：包括人類在內，天地萬物，都應該盡其才、展其能、終其用。怎么活，是第二步；首先要弄懂——為什么活。惟其如此，“我這幾十年”，才可能有一點價值、幾分意義，才不辜負天地之間“這個人”。

李白早在《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里說過：“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說白了，天地之間的人生，就是一次不該虛度的過程。跨馬平天下也好，坐進木桶曬太陽也好……“天地不言”，沒有任何力量強迫人類選擇哪種生活。其實，大主意就攥在每個人的手心里。

（作者：《河北日報》文藝副刊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