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荒重現？

世界糧食計劃署(WFP)和世界糧食農業組織(FAO)的調查報告指出，如果今后的15個月內不能改善朝鮮糧食情況，就會面臨類似于1990年代中期因饑餓引發大量死亡現象的嚴重危機。

繼上世紀90年代的大饑荒之后，朝鮮如今再一次面臨大范圍的糧食短缺危機，未來幾個月內因饑餓引發的死亡現象可能將越來越多。

對朝鮮政府來說，面臨的不僅是如何解決糧食危機，更有倫理選擇的困境。體制的特殊性以及食品問題反復發生產生的麻木心理，使得朝鮮當局很難像過去一樣借助于人道主義援助。如果中韓兩國不采取有力行動和及時援助，饑餓可能將奪走大量無辜平民的生命。

通過對內鎮壓、勉強爭取國外援助以及保證軍隊、安全部門和黨內的糧食需求，朝鮮政權應該能經受住此次危機的挑戰，停止核試驗的決議也有助于掃清國際援助和經濟改革的障礙。 雖然此次危機不太可能演變成上世紀90年代中期那樣的大饑荒，但是社會貧窮和政治不穩定因素卻普遍存在。

問題是，此次糧食短缺反映出更多深層矛盾：化肥等主要農業必需品的匱乏為2009年的糧食問題埋下了伏筆，政府的反應也再一次表露出朝鮮高層對于經濟改革和開放愛恨交加的復雜心理。

在此基礎上，韓國、日本、中國、俄羅斯和美國需要考慮的因素，除了核武器問題和人道主義挑戰，還有朝鮮政治危機的可能性。

糧食短缺

今年6月，世界糧食計劃署(WFP)和世界糧食農業組織(FAO)針對朝鮮8個道和53個郡的375戶進行了“朝鮮糧食情況緊急評價”糧食調查，報告指出：“如果今后的15個月內不能改善朝鮮糧食情況，就會面臨類似于1990年代中期因饑荒引發大量死亡情況的嚴重危機。”

此次調查是繼2004年對朝鮮進行糧食調查以來的針對幾乎整個朝鮮進行的首次調查。報告顯示，除平壤及周邊以外地區的居民中，占60%的人一天只吃兩頓飯，居民每人每天配給量也縮減到了150g以下，還不到兩碗飯（180 g）。

報告指出，6月中旬收獲的大麥和小麥等春季農作物的收成，只能滿足整個朝鮮人口需求的10%左右。

而且根據多方預測，由于去年洪水肆虐，農業部門本身也存在問題，再加上政府應對不力，今年糧食產量將出現大幅下降。

由于糧食緊缺，平壤糧食交易市場上大米和玉米的價格比一年前上升了3-4倍，因此80%以上靠配給生活的城市底層居民依賴于農村親戚的糧食援助。但是隨著糧食匱乏情況遍布整個國家，無法得到親戚幫助的人數也有了大幅增加。

報告表示，最近農村地區也處在嚴重的糧食危機中，特別是咸鏡道和兩江道等東北地區已經開始出現餓死者，由于飲食質量差患痢疾和營養不良的人也不斷增加。

由于糧食供應較少，每10戶家庭中9戶減少了飲食量。回答說 “吃四種以上食物”的家庭只占18%，而且應答者的一半以上把玉米里加上素菜或野菜等熬成的粥為主食。

報告指出，隨著用草粥代替不足糧食的家庭激增，出現了老人、婦女和兒童都去挖野菜的情況。因為要把孩子送到了糧食危機不那么嚴重的地區，有的家庭被迫拆散。

援助的作用

朝鮮非常依賴國外援助。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依賴對朝鮮有重要意義。朝鮮人均可耕地面積不多，自然條件不利，雖然一直倡導自給自足，但事實上這是一種誤導。

這就是談到朝鮮糧食問題必然提到氣候的原因。氣候變化引發的自然災害是導致朝鮮糧食危機的重要因素，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去年夏天的洪水。

如果氣候條件一貫惡劣，就意味著朝鮮必須減少對國內供給的依賴，最終的解決方案則不會完全依靠農業，改革將勢在必行。正如鄰居韓國、日本和中國一樣，朝鮮可以重新定位工業，加速工業產品和服務的出口，大量進口糧食，以緩解食品短缺壓力。

目前，朝鮮從國外獲得的供給有以下幾個顯著特征：

首先，高度依賴援助。這個國家已經成功使自己成為國際社會的“病房”，年復一年地從國際社會獲得大量糧食援助。

其次，國際社會提供援助的意愿下降。除了朝鮮過于激進的外交表現，國際社會對于朝鮮政府無法保證援助項目的完整性表示不滿，鑒于援助的糧食經常被挪用到軍隊或者自由市場，援助國和朝鮮的關系一度緊張。

最后，朝鮮政府目前不愿意也沒有能力從國外進口足夠的商業糧食。直至最近幾年，援助一直遠超商業進口。由于缺乏信譽和沒有外匯儲備作支持，朝鮮被廣泛認為是不可靠的貿易伙伴。

糧價上漲

國際市場食品價格變動時，窮國最容易受到沖擊，因為窮國的窮人在食品短缺時最為脆弱。

目前世界糧食儲備已經降到25年來的最低點，食品價格的攀升速度也已經打破了上世紀70年代糧食危機以來的紀錄。

朝鮮政府并沒有向國外提供其市場價格變化的信息，相反，他們想盡辦法壓制此類信息的傳播。但是，國外研究人員通過多種渠道獲得的信息顯示，去年朝鮮國內的糧食價格增長了3倍，谷物價格增長還要高。

這種日益上漲的價格趨勢已經產生了三種不利影響：增加了朝鮮政府商業進口糧食的難度；增加了多邊和雙邊援助機構購買糧食和兌現承諾的難度；價格通貨膨脹直接影響到朝鮮普通家庭，迫使他們更加依賴市場。

對以上三種負面影響的簡單解釋是，朝鮮市場的食品價格令人驚訝地受到國際市場的影響。這是非常重要的發現，其背后的深層含義是，朝鮮經濟日益受到外部世界發展的影響。

分配制度崩潰

糧食是所有社會契約的核心，無法向其主要支持者提供糧食的政府總是遭遇深刻的政治危機。糧食對于保持政權穩定的向心性有助于解釋為什么朝鮮政府急于獲得援助，以及為什么不愿意利用私有農場和市場分配糧食。

朝鮮的分配制度是主要政治經濟制度。在上次大饑荒之前，政府通過配額制度分配糧食。饑荒期間，朝鮮人則通過工作單位、市場、物品交換以及偷偷種植等多種途徑獲得必需品。軍隊及一些不為人知的國家部門擁有特權，可以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糧食。

上世紀末期國外援助大量進入朝鮮，因為援助國沒有渠道，使得分配制度又運轉起來。但是市場也繼續蓬勃發展。據估算，當時大約50%的消費品來自于市場交易。

2005年8月，朝鮮政府決定恢復分配制度，禁止私下買賣谷物。由于各個省份執行力有差異，最終政府被迫將重建方案束之高閣，糧食市場又開始出現。

歷史上，朝鮮政府應對城市食品匱乏的辦法，是在農村征收糧食。去年應對洪水災害時，政府在這方面的行為就很明顯。政府提高了合作農場下一種植季節的生產配額，并嚴厲打擊侵占和挪用。

然而，政府對谷物的查收越多，對私有土地的懲罰越嚴，其在未來面臨持續反抗的可能性就越大，農民采取各種方法、理智地保護自己利益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政府在城市和工廠也遇到了類似困境。糧食匱乏，工人的積極性受到很大打擊。據悉，負責國家糧食分配的各部門和大企業在整個分配體系中是比較早中止配額制度的。困難不僅來自于食品供應不足，還來自于因電力和燃料不足引起的收割和運輸困難。

自由化和廣義的市場化不僅意味著高價格和日益增長的不穩定性，還將導致糧食從國家渠道中被轉移到農民、貿易商和中間商手中，即使是供應軍隊的食品也不例外。

目前，朝鮮政府對于糧食控制的不穩定性將產生意義深遠的結果。對于大多數朝鮮人來說，從大饑荒開始國家分配制度就不再是獲得糧食的可靠來源。因此，朝鮮政府不可能根除私有生產和交易。在國家分配制度缺乏高效運轉的情況下，根除私有化將使普通民眾的處境更為惡劣。

政府面臨挑戰

食品短缺和公共分配體系崩潰給政府帶來極大的挑戰。

首先是勞動力從國家部門撤離，轉而進行市場活動，尤其是女性表現最為明顯，成為2002年改革后新興市場的主力軍。她們不僅逃離了車間，也逃離了意識形態的教化和各種各樣的征用。據悉，在朝鮮，政府很大程度上要依賴被征用的“志愿”勞力。

市場化趨勢帶來的第二個挑戰來自于意識形態方面。中朝邊境的消費品交易大大刺激了朝鮮自由市場的發展，這些交易傳遞到朝鮮國內的不僅是來自中國和其他國家的高質量產品，還包括大量朝鮮政府唯恐避之不及的文化產品，其中有能夠接受到中國電視節目信號的小電視、音樂光盤、盜版DVD甚至手機等。

這些“文化滲透”無形中打破了朝鮮的意識形態壟斷，因此，反對市場的戰役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還包括意識形態的強烈需要，朝鮮政府反復強調市場行為及其擴散效應的反社會主義本質。

最后一點，也是最明顯的一點，隨著朝鮮家庭在物價上漲時被迫依賴市場，持續的糧食交易對朝鮮政府提出了直接挑戰。

為了應對這些挑戰，朝鮮政府不再僅僅關注糧食，而是增加了對整個市場行為的控制，例如從2007年秋天開始逐步提高市場交易人員的年齡，以及今年1月中旬起嚴格控制交易商品的范圍。

然而，平壤當局的努力成效不大。政府規定年齡制約，可以讓祖父母去；規定商品種類，則催生了新的“馬路市場”。

鑒于朝鮮對集體活動的控制舉世聞名，其加強對市場的控制不太可能引發公開的社會或政治對抗，但是自由市場中頻頻出現的小沖突暗示著，朝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機，因為市場本身可能成為抗議的中心和發源地。

作者：Stephan Haggard，Marcus Noland，Eric Weeks， 梁貞兒 來源：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Daily NK 編譯：劉曉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