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宇認為,歷史是大歷史,經濟是小歷史。研究經濟問題是無法回避歷史史實的。但是,歷史給予我們的樣本是多種多樣的,而面對歷史,我們的解讀也差異極大,但是綜觀世界歷史的眾多樣本,可能中國歷史是一個無法替代的樣本,至少有四個方面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
首先,中華民族自遠古就繁延生息在以長江和黃河為主的兩河流域,雖歷經戰亂和國家的分分合合,其原生種族一直在這塊土地上生存發展,這是其他幾個文明古國難以比擬的,也就是地域的相對完整性。
其次,自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中國進入帝國時代,在此之后的兩千多年時間里,中華民族起起落落,有過萬國朝拜的榮耀,也有受盡列強欺辱的痛苦,但是,我們一直以國家統一和民族富強為奮斗目標,在一個相當長時間里,統一一直是民族的主流意識形態。所以,整個民族的目標是一致的。
再次,在秦帝國之后,中國在一個相對固定的政治體制下運行了二千多年。在秦帝國建立的以郡縣制為基礎,以文官制度為主要運行機制的國家,歷經秦漢至明清的數朝更疊,而其運行機制大致不變,也是亙古未見的。盡管這一制度己結束了近百年,但制度的影響力將長久存在,其固有的價值觀和行為邏輯無時不在影響今天的人們,而且會長久地影響下去。因此,我不得不承認,一個遠行了兩千年的制度必然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內制度的有效性。
最后,也許是最重要的,中國人實際上是一個多民族的融合體,今天以漢民族為主體的民族構成,實際是自遠古至今的各民族相互融合過程的結果,相對現在多民族組成的美國而言,中國至少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實現。但是,有一點十分值得注意,無論那個民族原來身處何處,一旦融合中華民族的大家庭,幾乎再沒有分離出去,無論自己過去是什么人,自后就稱為中國人,也就是我們常說,中國人具有巨大的包容性和民族認同感,也可以認為民族的統一性。
如此,可以歸納為,在一個相對固定的區域,以一個統一的民族,以一個長期被認同的制度,為一個目標共同努力了二千多年。從這個意思上講,這個歷史問題就轉化為一個經濟增長的命題。也就是說,中國人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為什么領先世界,而又為什么逐步落后?他們在這塊土地上創造人類文明的動力是什么?也就是說,中國超長期經濟增長的原因是什么?
在現有經濟增長理論中,無法解釋在兩千多年時間里一個經濟體是如何實現經濟增長和發展目標的,或者說,影響一個地區超長期經濟增長的原因是什么?Acemoglu認為制度是決定長期經濟增長的主要因素,其條件是對一個特定的歷史環境而言,不同國家的制度變量對其最終經濟發展過程的影響。他舉出的典型案例是大西洋貿易對歐洲各國的不同影響,最終導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衰落和英帝國的崛起。但是,這種看似漫長數據放在二千年的時間序列顯得十分短暫。Acemoglu的觀點無法解釋在同一地區在漫長的兩千多年的歷史中,什么力量促使她分分合合,她所達到的歷史頂峰是后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為什么會在同一體制下走向衰落。特別是在大西洋貿易日益興盛之時,我們己經揚帆遠航,為什么我們沒有成為一個掠奪性的國家?
但是,我們應該承認Acemoglu提出的制度假說比較現在流行的幾種觀點更有說服力。比如“環境說”,認為中國人身處地域自然環境惡劣,如果不統一在一個中央集權之下,無法抵街自然對人類的侵害,由此推論,自然條件優越地區易于分裂,盡管這一觀點得到部分學者的贊同,也有局部數據的證明,那么世界是否應以環境劃分國家,顯然這難園其說。而在此觀點之后,流行“文字說”認為中國的漢字是中國長期趨向穩定的決定因素,并通過文字發展史來加以說明。中國的文字自漢隸之后基本一致,同樣文字在不同的時期會導致相反的結果,文字可能使我們受到長期趨于統一的心理暗示。無論如何不可能同時成為推進或者阻礙經濟發展的變量。其他包括“厚葬說”,以及更加有名的“李約瑟命題”等,都是在既定的歷史下,討論其靜態的原因。
那么,回顧自秦帝國之后的兩千多年的歷史中,制度依然是最重要的因素,那么,比較于秦帝國前后的制度中最本質的差別是是什么呢?就是仕階層也就是知識分子,代表先進生產力的階層的形成過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以競爭為基礎的門客制度,逐步讓位于標準化的文官選拔制度。
可以想象,門客制度似乎能看到一點點現代公司制中研發部門的影子,春秋爭霸所造就的百家爭鳴的局面,實際上是仕階層最好展示自己的舞臺,以競爭為主要手段造就了仕本身必須差異化生存,從而為我們今天留下無數瑰寶,使今人汗顏的偉大著作和學說。而這些在中國日趨強盛的一千年中,仕階層或多或少保留著這種情懷,也成為中國超長期經濟增長的根本因素之一。但是,需要一個制度設計。
在春秋創造這些偉大思想留下紛爭,卻是在戰國那個時代的人們最先品嘗,秦的統一實際上是選擇差異化還是標準化,今天我們常常用秦人以“軍功晉爵”而贏天下,有人證明這不是充要條件,明朝末期也采用相似制度卻加速帝國的滅亡。
本人的觀點是,秦統一實際是以標準化降低差異化的成本,因為在那個經濟水平下,標準化也許是一個成本更低的選擇,從秦人留下大量文物可以看出當時標準化水平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所謂民心向背實際上是民眾更愿意選擇一個成本較低的制度形式,至于是周天子下封建模式還是秦始皇帝國模式,這不是最重要,只要不是成本較高的戰國模式即可,而后者封閉了仕階層獨立表現自我的舞臺。也許,這也就是一種均衡。
但是,統一之后,面臨的巨大問題是一個廣闊的疆域需要合格的人才管理,而戰爭時期的標準化制度和靠軍功累積晉升的官員面臨兩方面。一是過高的軍功,使其功高蓋主,不急流勇退,多半遭殺身之禍。 因為帝王由于信息不對稱無法知道功臣們是否有篡位之心,但是長期共同戰斗帝王對其是否有篡位之能是十分清楚。所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也就是這個原理;二是戰爭時期的大部分官員不適應和平時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武將打天下,文官做天下”。無論怎樣,一個朝代的和平時期要遠長于戰爭狀態,一個常備的文官制度成為決定長期增長的決定因素。
秦統一后不久進入漢朝,漢在文官制度的主要貢獻就是舉孝廉制度為選拔下級優秀官員提供了一個路徑。同時,也引導了在秦以后大量備受壓制的仕重新選擇自己的奮斗之路,但是,也出現了大量的問題,一是選拔標準難以標準化;二是大量的做假;三是數量嚴重不足,每三萬人中選擇一人;四是以達到孝廉的道德標準是否勝任官員,這是難以統一的。但是,這一制度為國家體制下選拔人才提供了一個契機。
應該承認,隋朝建立的科舉制度是人類歷史中文官制度的偉大創舉,這一制度的建立基本解決長期存在仕階層在社會中尷尬地位,為后來唐宋鼎盛時期來臨奠定了基礎。
總之,一個區域超長期的經濟增長的決定因素是解決仕階層的差異性和標準化兩者之間的矛盾機制設計問題。有了這些,其他相關聯的制度也就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