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峰是在中午睡得昏昏沉沉的時候被傳達室的老王叫醒的。
“小石,電話……小石,石峰——”一串聒噪而拖長尾音的聲音把石峰從夢中驚醒,他從值班室那張比他身高還短兩公分的床上猛地彈了起來,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搖搖晃晃地走到傳達室。老王坐在辦公桌前,拿著一張報紙在看。
“你的電話,上午已經來了三次了,你都不在。”老王的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這死老頭,不過每天坐在傳達室叫人接個電話,脾氣還這么大,老子每天頂著烈日到鄉下跑來跑去做調查呢。心里這么想著,可石峰臉上還是堆滿笑容地說,謝謝王大爺,麻煩您了。石峰是一個新人,事事都很謹慎很小心,就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誰。
“喂!”大中午的被電話吵醒,還得看人臉色,石峰心里覺得特別憋氣,聲調自然比平時高了幾度。而他“喂”完馬上便把聽筒舉高,離耳朵起碼20公分遠,因為對方聲音比他的還大。
“喂!喂!是石頭嗎?”那聲音清脆有力,仿佛氣球爆破的瞬間,石峰的耳朵嗡嗡作響。石頭是石峰的小名,在這里沒有人知道這個稱呼,他們一律叫他石峰,或是小石。
電話是二奶奶打來的,很奇怪竟然會接到她打來的電話。石峰出來工作后,一年就春節回一次家,短短的一個星期。石峰幾乎沒有跟二奶奶說過話,惟一的一次,是去年春節,石峰在去舅公家的路上經過二奶奶住的小土屋,她突然就從屋里冒出來站在石峰旁邊,拍拍他的屁股,大聲說著,石頭這小子,然后笑嘻嘻地看著石峰。石峰的耳朵被她的聲音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這老家伙,自從耳朵聾之后聲音就變得格外大。仿佛全部的人都跟她一起變成了聾子似的。不過實在是很神奇,90多歲的老人了,精神還那么好,一下子就出現在別人眼前,鬼一樣的。雖然她是石峰的二奶奶,石峰是她的侄孫,但被她這樣突然拍到屁股,石峰還是覺得很不自在,于是找個借口快速逃離了那里,走了好遠一回頭看見她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石峰趕忙加快腳步,仿佛她會追上來似的。
“二奶奶,最近身體好嗎?”石峰也把聲音提高了很多,對著話筒大聲喊著。
“好!好!”二奶奶用更大的聲音回應石峰。石峰覺得右耳有點麻了,他感覺到老王嘴里嘟嘟囔囔的聲音以及故意將報紙使勁翻動的響聲,他是在提醒石峰講話聲音太大了,影響了別人休息。石峰覺得很尷尬,于是把聲音降了下來,而二奶奶在那邊一直大著嗓子吼,你說什么,你說什么,石頭你說什么,石峰又不得不加大聲音。折騰了10多分鐘,他總算明白了二奶奶打電話啥意圖,她說希望石峰盡快回家一趟,有個什么寶貝要交給他。石峰心里想,你一個孤寡老人會有什么寶貝啊。但石峰還是答應了她,當然不是為了看她的什么寶貝,而是過兩天所里會給每個人放假三天,石峰早有回家一趟的打算。二奶奶聽到石峰答應了之后,還沒等石峰說完話,就掛了電話。石峰仿佛看見她在電話那頭一抹嘴角的唾沫傻笑嘻嘻地拍拍衣服的樣子。
二
假日如期而至,石峰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汽車奔波了7個多小時,眼里的景物由高樓大廈水泥馬路變成了低矮的樓房泥濘的黃土路,石峰的眼睛頓時覺得舒適了許多。
趕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石大媽和石峰的大哥大嫂都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回家,石大媽聽見石峰叫她的聲音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簸箕回到了屋里,石峰納悶著,難道娘不認得自己的兒子了?正當石峰覺得奇怪的時候石大媽又從屋里出來了,呀!是我家石頭回來了。石大媽接過石峰的行李包,拍拍他的衣服,轉過頭對著屋里喊,山子啊,石頭回來啦,石頭回來啦。不一會,全家人都出來了,隔壁的幾個小孩子跑進石峰家里來湊熱鬧,挑水路過的幾個婦女也直往石峰家屋里瞧。見小孩子們眼巴巴地盯著行李包,石峰都不好意思了,他后悔沒有帶點城里的零食回來給這些小孩嘗嘗。大嫂看出石峰的不自在,連哄帶趕地把他們轟出了屋,然后拿出一雙拖鞋,給石峰換上。鄉下的路爛泥多,石峰黑色的皮鞋沾滿了黃色的泥巴,大嫂把石峰的皮鞋拿到抽水井旁邊用布細心地擦拭起來。看著大嫂那認真的樣子石峰的心里真是過意不去,這皮鞋在城里其實很便宜,二十五塊錢一雙。
石大媽給兒子熱了飯菜端到屋里的大桌子上。確實餓了,石峰狼吞虎咽起來,石大媽心滿意足地看著她做的飯菜在迅速地減少。
“對了,你二奶奶前天到我屋里來說你要回來了,她神神秘秘的,我和你大哥他們還當她亂說,沒想到你真回來了。”石大媽邊幫兒子整理房間邊說。
“哦,她給我打了電話,說要給我看個什么寶貝。”
“嚇!她有寶貝?可別聽她胡說,她在毛主席活著那會兒還挨過批斗。”石大媽說,“這老婆子,怎么會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沒人告訴她呀!”
二奶奶似乎特別喜歡石峰。石峰一出生她就到處說他跟她有緣,還說保證這伢子以后是個升官發財的料,等石峰稍微長大一些的時候她便經常來石峰家里把他抱來抱去,石大媽不讓,而她總是趁她一不注意就抱起石峰,撒開腿跑。石大媽急得在后面追,可年輕的石大媽竟然追不上她已經70多歲的嬸子,眼看著她抱著石峰在前面對著她傻笑,她只好氣喘吁吁地一手撐著肚子,一手指著二奶奶,下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你給小心一點,不要摔了我的石頭。而這時候二奶奶總是邁著勝利者的腳步抱著石峰越走越遠,等天黑了再把他送回去。石大媽和石頭老爹都沒有辦法,畢竟是長輩,不能罵不能吼,而二奶奶像是掌握了這一層,便經常和石大媽上演搶奪小石峰的戰爭。后來石大媽見石峰跟他二奶奶出去從來不見有任何損傷,反而不像石峰大哥小時候一樣那么體弱多病,也就隨著她去了,二奶奶則像個打了勝戰的女將軍,帶著她的戰利品走村串戶。
而二奶奶抱石峰的歷史止于他一次驚天動地的哭喊。那時候石峰已經記事了,那天二奶奶牽著石峰去玩并且告訴石大媽,今天晚上石頭跟我睡了,那時剛好是農忙時節,石大媽整天累得直不起腰來,二奶奶的決定正符合她的心。
這天晚上,石峰和二奶奶同睡在一張古老的木床上,那床散發著腐爛的朽木味。
昏暗中,側身看著二奶奶滿臉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聽著她微弱的呼吸聲,小石峰心里漸漸燃起一股恐懼感,他很擔心身邊的老人就這樣死去,那不是跟死人睡在一起嗎?石峰越想越怕,渾身發抖,可是一動也不敢動,最后,石峰終于放開聲音大哭起來。二奶奶從夢里面驚醒,使勁問著,石頭怎么啦,石頭怎么啦,是不是二奶奶壓著你了。一聽她的聲音石峰哭得更加厲害了,二奶奶第一次對石峰感到不知所措,最后她決定半夜把石峰送回家,跟她一起走在黑漆漆的路上,石峰怕極了,再也不敢哭,生怕把鬼招出來,更怕二奶奶。
二奶奶赤著腳急急地走著,好幾次踢在路面突出的石頭上,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終于回到了家,石峰一見到自己的娘就放聲哭起來,這下可把石老爹和石大媽嚇壞了,他們不顧白天的疲勞也不顧禮教,把二奶奶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二奶奶要求等石峰安心睡著之后再走,但石老爹和石大媽下了逐客令,最后二奶奶只好擦擦臉上的汗水,悻悻地離去了。
從此以后,石峰看見二奶奶就躲。
三
吃完飯,石峰跟大哥隨意聊著天。大哥說,二奶奶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發了瘋,整天跑到家來說她要入土了,非要見你一面,還纏著要我打電話給你,叫你快點回來,我沒打,你工作忙得很,哪里有工夫理她啊。這個老不死的婆子,我看時日還久著吶,前些天還見她在搬動她那屋里的一些磚頭。
“石頭回來啦?”一個聲音把石峰和大哥的談話打斷了,二奶奶出現了,大哥不理她繼續編掃帚。石峰跟她打了一個招呼,打了招呼之后他不知道還要說些什么,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尷尬。
半晌,二奶奶說話了,“石頭,上我屋里看看去。”說完一把拉著石峰就走。
“石頭,晚上回來吃飯。”石大媽從屋里追出來。
“不回啦。”二奶奶替石峰回答了。
二奶奶拉著石峰的手走在路上,引來一些人的觀看,石峰看得出她因為驕傲而把胸膛高高挺起,因為有些駝背,挺起胸膛的她頭也有些往上仰,這個姿勢有些好笑,石峰想把手抽回來,而她死死地抓緊石峰。石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心酸的感覺,跟著二奶奶一直走到她的土屋里。
屋子很矮,灶和床都擺在一個屋里,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井井有條的。石峰一過去,二奶奶就把門關上了,然后叫石峰坐在床沿上。
“石頭現在不怕我了吧。”她走到床角蹲下來翻著什么東西。聽到這話,石峰心里有些愧疚,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說,不會了,不會了,我是個大男人了。
二奶奶費了些氣力才從那個角落拿出一個盒子,盒子用繩子布條裹了好幾層。她踮起腳坐在床沿上,把盒子打開,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又小心翼翼地捧到眼前,瞇著眼睛,神秘地對石峰說,“石頭,這就是我的寶貝。”
石峰仔細看著那“寶貝”,樣子有點像牛角,再細看,是一只杯子,這會不會是哪個朝代的皇帝使用的酒杯呢,石峰腦海里冒出這個想法,同時又暗暗咬了自己一口,石峰啊,你怎么也像這個糊涂的老太太一樣發起神經來了。而二奶奶把她的“寶貝”放到石峰手里。躺在床上,石峰幫她蓋好了被子,好多家鄉的老人都是這樣,要跟人說重要事了就會躺到床上,靠著床頭。
四
好像……是清末,我老家那里出了個舉人。二奶奶開始講話了,石峰端詳著“寶貝”聽她講著:
對,就是清末,我老家那里出了一個舉人,那時我六七歲的樣子。當時那叫一個轟動啊,上面還專門做了一個匾做紀念。我記得當時舉人老爺家里鞭炮放了整整一個月,我的耳朵都快聾了。我經常想,我現在耳朵不靈便,說不定就是那時候被舉人老爺家里的鞭炮聲給轟炸的。
過不久,舉人老爺要被朝廷派到浙江去當大官了,我聽到這個消息狠狠地哭了,當時我老爹還以為我怕沒有糖吃了才哭的,舉人老爺家里放鞭炮的這些日子天天會派糖粒給附近的鄰居,老爹笑我是一個讒鬼。其實是舉人老爺的大公子偷偷親了我,我們兩個偷偷定了親的,現在大公子要跟他的舉人老爹去浙江了,我想我已經被人親了,會嫁不出去的。二奶奶說到這里,仿佛有點不好意思了,把被子蓋住了臉。石峰心里想,這老婆子鐵定在編故事,才六七歲的小娃子怎么知道親嘴呢,還定親了呢。
過了一會兒,二奶奶把被子拿了下來,繼續講著:
過了五六年的樣子,舉人老爺回來了,原來他在浙江做官的時候染上了煙癮,不但敗光了家產,烏紗帽也丟了,他沒路可走了只好回來。不見他的家人一起回來,就他一個人,他每天賴在煙館門口不走,打也沒用趕也沒用。我親眼見過他被人打,那可真慘,帽子打飛了,鞋子打飛了,后來連人都打飛了,不一會他的帽子鞋子都被人撿走了。我撿了那頂油膩膩的帽子。他癱在地上很久不動,我以為他死了,心里很害怕,但因為好奇,就輕手輕腳走近他,蹲在地上看他,他的眼睛突然就睜開了,睜得大大的,要爆出來一樣,我嚇了一跳,把帽子扔在他身上,轉身就跑了。回過頭看見他搖晃著又向煙館走去,賴在門口。
后來煙館的人見他打也打不怕罵也罵不怕,就不再管他了,由著他去。那個時候我老爹在煙館做工,見他可憐就經常把通煙槍的煙油給他過過癮。這樣過了一年,那個老舉人快不行了,臨死的時候給了我老爹一樣寶貝,說是他在浙江當官時別人送的,他一直沒有舍得拿出來,但是什么寶貝他也說不清楚。他還告訴我老爹,他其實不是染上煙癮丟了官帽,而是遭人陷害被朝廷革了職,他的老婆氣死了,兒子和女兒都過繼給了別人,他一個人每天精神不振,最后染上了煙癮,兒子和女兒的養父怕他去找他們,就通過關系讓官府把他遣送回老家了。
老舉人死了,我老爹出錢把他葬了,對于這寶貝,就是你手里拿的這個東西也沒當回事,隨后把它放在了家里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后來我姑姑出嫁,老爹把它當嫁妝給了他妹妹,姑姑的婆家很生氣,說是娘家不給好東西,給了這么一個破玩意,后來姑姑在婆家受了氣,她一氣之下把舉人老爺給的寶貝摔到地上,這東西出現了一個小豁。石峰看看,果然有個地方殘缺了一點。
后來我要出嫁了,可不是嫁給你二爺爺,嫁給的是縣里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我姑姑把它當賀禮送回給家里,我沒有嫌棄,偷偷把它帶到了婆家,就把它掂在一個朽了的柜子下面。
我是命苦啊,那個死鬼原來是個真正敗家的短命鬼,還不能傳宗接代,每天混在賭館和煙館里,他爹原來指望結婚之后兒子能有所改變,誰知道誰也管不了他。我受他爹的托付,經常勸他,但次次他都像個死人一樣,也不知道我說的話他聽進去了沒有,后來他爹死了,臨死的時候給了我一些錢。我也再懶得理這短命的鬼了。直到有一天一伙人跑到家里來要把我趕出去,說房子是他們的了,還拿出房契給我看。原來他把房子抵押給賭館了。我只好搬出來了,他們人多,我怕被打,不敢說什么。不能回娘家,也沒有地方可去,那短命鬼也不會想辦法,后來我去了一家有錢人家里做工,掙些錢過日子,那時候我才18歲呀。而他開始像舉人老爺一樣每天賴在煙館門口,被人打來打去的,我辛苦賺的那點錢也經常被偷去了。唉!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原來的家里還有那件舉人老爺給的寶貝,或許它真的是件寶貝,我想方設法想進去那屋里把寶貝拿出來。后來終于等到一次機會,那家娶媳婦,要請很多人做工,我就去請求那個管事的,讓我也掙口飯吃,他同意了。我做工的時候趁機把墊在柜子下面的寶貝拿了出來。
我不敢肯定它是不是寶貝,也不敢把它拿去當鋪,怕被騙了。有一天家門口來了個收盤子的,收盤子你可能不懂吧,也就是收雜貨的,我跑過去問他收寶貝不。收盤子的看了我的寶貝,一下子癱在了地上,很久才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問我,你這東西是哪里來的?我見他神色有異,估計真是個寶貝,便說是人家寄存在我這里的,把他打發走了。后來他還來了幾次,我都說還給人家了。我一直沒有把這寶貝賣出去,即使后來到了根本沒有飯吃沒有地方睡的地步。我一直把它藏著,我怕那短命鬼發現拿去變賣了。
后來他死了。
就在死的前一天他還回來了,說被賭館逼債,再不還錢就要被剁掉手指頭,他求我給他想辦法,我沒理會他,又去煙館又賭錢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來,何況是騙人。不論他怎么說,說什么我就是不跟他講一句話,后來他一咬牙一跺腳給了我一巴掌。他雖然又賭錢又吸鴉片煙,可從來沒動手打過我。他抓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墻上撞,又摁在地上用腳踩我的身子。你那寶貝到底放到哪里去了,快拿出來,你的寶貝呢?然后又瘋了一樣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把墻角都挖爛了。半晌工夫,那個本來就破破爛爛的房子都快被他拆了,還是沒找到我的寶貝。最后他走了,走的時候一口唾沫吐在我眼睛上。
第二天清早我一打開門,就發現一個破爛的人躺在門口,仔細一看原來是他,我也不去叫他,心想等他自己醒了就會回屋里睡覺找吃的,于是趕著去做工了。這天做事的時候老覺得不順,還不小心打破了雇主家的一個杯子,賠了一些錢。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回到了家里,我見他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完全沒有移動過。幾片葉子落在他的身上,一只狗在他身上嗅來嗅去,我這才感覺到有點不對勁,我過去用腳踢他,他身體動了幾下,但是整個人沒有任何反應,又踢了幾腳他翻了一個身,然后仰面躺在地上,眼珠子翻著白。我這才明白,他已經死了,不知道是他從外面爬回來才死的還是死了被人抬了扔在家門口。
把他埋了之后,我厚著臉皮回到家,哥哥嫂嫂每天明里暗里地罵我,我只能忍啊,一回嘴就中計了,會被趕出去。我爹后來把我嫁到了鄉下,嫁給石佑生,那時候我24歲。石佑生是你二爺爺。我嫁過去的時候什么嫁妝也沒有,就帶了那個寶貝,但我不能告訴人家那真是寶貝呀,不然肯定被人偷了去,還會引來很多麻煩。我爹說,以后你就不要再回娘家了。
佑生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我跟著他,沒有嫁妝他也沒看不起我,不能生娃娃他也不怨我,我就把寶貝的事情告訴了他。可他也太實在了,別人笑她娶了一個賠錢貨,他就說,她不是賠錢貨,她有一個寶貝,別人笑一次他說一次,說來說去整個村子里的人都鐵定認為石佑生的老婆有個寶貝,說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加上我又是從縣城嫁過來的,沒點嫁妝也確實說不過去。
經常會有些心里有鬼的人上我們屋里來看看,但他們從來也沒見著過我的寶貝,我把它藏在一個連佑生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太實在,我怕他經別人一說就把東西拿出來了。
有一天,我在屋子里清點一些雜物,因為快過年了。突然我感覺眼前一黑,一雙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識地叫起來,我的嘴巴也被堵上了,想叫叫不出來,只聽見一絲尖細的微弱聲音從我嘴巴里發出來,我被拖到了里屋的地上,那畜生把我給……
“你那寶貝呢?”他問我。
我經過一翻掙扎已經沒有力氣打他,只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把屋子里翻遍了,也沒找到寶貝的影子,就趁佑生回來之前溜掉了。他剛走不久,我準備起身收拾一下自己和屋子,這時候佑生回來了,他見我的樣子馬上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他半晌不說話,只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吸著煙,我也沒說什么,兩個人就這樣僵著。
“他是誰?”佑生悶悶地問我。我怕他去找他鬧事,以佑生的性格跟人家鬧事他肯定是要吃虧的,于是我不說。
“多久了?”我聽到佑生這個問題,馬上明白了,他認為我和那畜生是通奸。我很為難,不知道該說什么。
“把你寶貝拿出來。”佑生扔了手里的煙說。
我馬上覺得想要跳井死了,佑生是在擔心我會把寶貝給我的“奸夫”。我除了把東西拿給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把他帶到糞坑附近,指了指里面。他馬上明白了,拿來鋤頭糞桶等工具,把糞坑里的糞便全部清理了出來。我在糞坑里挖了一個洞,把寶貝藏在了里面。佑生把寶貝拿出來之后,又把糞便倒回糞坑,然后把寶貝放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出門了。
他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現在想想他可能是想把寶貝賣了,找了很多買家,但最后沒有賣出去,不知道是別人不識貨賣不了一個好價錢還是他到最后沒舍得賣,因為那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惟一的嫁妝。總之大半個月之后佑生回來了,是揣著寶貝一起回來的。他的衣服和鞋子都破了,回到家吃了一大碗飯然后倒頭就睡,睡醒之后又把寶貝重新埋到了糞坑里,然后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過日子。只是他不怎么跟我講話了,直到他死。估生死的時候已經60多了,我也快60了。
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每家的東西都要拿出來,說是交給國家,我也把家里能交的要交的都上交了,當然不包括我的寶貝。一天晚上,一伙人跑到我家里逼著我交東西出來,我怎么也不承認我有寶貝,于是他們把我綁起來,第二天被帶到村里的草坪上進行批斗,還在我臉上涂滿了東西,背上也插了一塊木牌子。那群小畜生真是狠啊,一塊木牌子就這樣狠狠地從脖子那里插下去,我痛得喊了起來還被打了幾個耳光。
過了好久不再有人被帶到草坪批斗了,也沒有人抄家了,大家伙都忙著生產,漸漸地也就忘記了我的寶貝的事情。我把它從糞坑里挖出來,用個盒子裝著,一直藏在這屋子里。
石頭啊,你是大學生,是個有大出息的人,你剛出生我就覺得跟你有緣,以后這寶貝就交給你了。
……
石峰轉身看著二奶奶,她已經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笑意。說了這么久的話,回顧了她的一生,她很累了。
石峰把寶貝放進盒子里,和衣躺在二奶奶身邊,看著她滿臉的寬厚褶皺,用手摸了摸她的臉,那皮竟粗糙得刺手,他也漸漸進入夢鄉。
五
石峰向所里請了一個星期假,二奶奶下葬之后才收拾東西回單位。
那天他跟二奶奶睡在了一張床上,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沒了呼吸,不知在夜里什么時辰,她悄悄地死去了,石峰真的跟死人同眠了。
回到單位之后,石峰把二奶奶給的寶貝放在宿舍的書桌上,除了紀念一下她,沒有其他意思了。
日子在繼續,工作任務很多,關于二奶奶的記憶漸漸在石峰的記憶里沉了下去。而直到有一天——
這天,在博物館工作的同學林子來石峰宿舍玩,一眼就看見了他隨意擺在書桌上的像杯子又像牛角的玩意。
這東西是你的?林子幾乎是撲上去抱住它。
石峰點點頭說,是啊,我二奶奶給的。同學話也不說,拿起它就跑,石峰正納悶的時候,林子又跑回來了,說,借我兩天再還給你。
三天后,林子給石峰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二奶奶給他的寶貝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寶貝——它竟然是秦王宴三臣的犀角杯。考古學家說,世界上一共有四只這樣的犀角杯,之前已經找到三只,因為石峰的這只,四只都齊了。那段時間,報紙上、雜志上、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關于四只犀角杯的報道。
而至今為止,石峰仍然覺得那是一個夢,不相信那是一個真寶貝,而愿意相信它只是二奶奶編出來的故事。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