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

我曾經有個名叫八百萬的朋友。這個朋友的名字是我起的。八百萬是一只小狗，一只流浪狗。

記得是一個悶熱的夏夜，我和幾個朋友在地攤上喝酒，流浪狗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的面前。它身上臟臟的，肚子癟癟的，邁著有些滑稽的步伐穿行在桌椅之間，仔細搜尋著人們丟棄在地上的食物。

我給它丟了一塊骨頭，它很有禮貌地沖我擺了擺尾巴，然后趴在地上開始狼吞虎咽，把啃剩的骨頭舔了又舔后，它飛快地搖著尾巴，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當時幾個朋友都在感慨經濟拮據之苦。一個賣彩票的朋友說，不如大家都買彩票，每人中個八百萬。已經有些醉意的我對朋友們開玩笑說，只要我一句話，八百萬揮之即來。

我夾起一塊骨頭對流浪狗說，八百萬，過來。于是流浪狗邁著滑稽的步伐像一陣風一樣跑了過來，因為速度太快它一頭撞在了凳子上。

那天朋友們興致很高，喝得也很開心。八百萬也很開心，因為我們把它的肚子喂得圓滾滾的，對于它來說，這可能是它流浪生涯中為數不多的美好夜晚之一。

那個夏天我和朋友們總是在那個地攤上喝酒，也總是遇到八百萬。每次遇到我們八百萬都會高興地上竄下跳。我們吃它也吃，我們說話的時候，它總會很認真地豎著耳朵聽。我們開懷大笑的時候它似乎也受了感染，搖頭晃腦憨態可掬。2007年的夏夜，如果你路過北京路口的地攤，你會看到幾個醉酒的男人和一只流浪的小狗，那就是我們。沒錯，就是我們。

八百萬有幽默感，還有愛心，它會咬著自己的尾巴打轉逗我的女兒開心，一直轉得天旋地轉癱倒在地。它還會慷慨地把自己的食物與一只流浪的小貓分享，并且不厭其煩地跟小貓學習爬樹直到摔得滿嘴是泥，有幾次它還很紳士地護送小貓過馬路。

八百萬很講義氣，有一次鄰桌的幾個年輕人喝多了酒找茬，雙方劍拔弩張。千鈞一發之際，八百萬憤怒地咆哮著沖向他們，全身的毛發都豎了起來，齜牙咧嘴擺出了拼命的架勢。那氣勢不像是一只瘸了腿的流浪狗，倒像是一頭無敵的雄獅。幾個年輕人嚇破了膽落荒而逃，我們則開懷暢飲。我獎勵了八百萬兩杯啤酒，最后八百萬和我們一樣醉眼朦朧東倒西歪。

當然，八百萬身上也有小毛病。我們喝酒的時候，會醉眼看花欣賞和評論過往的美女，八百萬也沒閑著，它也懂得欣賞過往的狗美女。對于長相一般的異性，它一般是視若無睹不屑一顧。如果遇到頗有姿色的異性，它的眼神就變得有些色迷迷的，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對方。偶爾遇到天姿國色型的，八百萬就口水直流斯文掃地。不過也就是流流口水而已，八百萬絕不會像有的色狗一樣去出手調戲對方。看樣子，君子色而不淫、君子醉而不亂、君子群而不黨這些道理它都懂。這小子，有慧根。

八百萬很重感情，它有時候會遛達到我所在的社區來看我。那段時間社區因流浪狗太多而大興打狗之風。有一次我親眼看到八百萬面對四名保安、兩張捕狗網的圍追堵截，從容周旋，瀟灑逃脫。

八百萬雖然是只流浪狗，但是也算有些骨氣，不像有些流浪狗失魂落魄，為了一塊骨頭奴顏婢膝。它乞討的時候很有分寸，給了就吃，不給就不吃，不僅不卑不亢，而且很有禮貌。此外，它還藐視權貴，有一次在北京路口，一輛高檔轎車蹭住了一輛賣菜的三輪，小車上下來一對穿著時尚的男女對著賣菜的大媽厲聲呵斥。八百萬穿過圍觀的人群，來到高檔轎車旁翹起了那條瘸腿，對著車輪優雅地撒了一泡尿。在眾人的哄笑聲和指責聲中，時尚男女駕車狼狽而去。

流浪狗也有愛情。這個夏天里，最讓八百萬幸福的事情莫過于愛情的到來。當八百萬自豪地把女朋友領到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都驚呆了。這只小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脖子上還有一只很精致的項圈，一看就是個大家閨秀。可別小看八百萬這家伙，談情說愛還真有一套。因為那只小狗通體純白，我給它取名叫伊麗莎白。看著八百萬和伊麗莎白眉目傳情卿卿我我的樣子，我由衷為八百萬高興。

月有陰晴圓缺，狗有悲歡離合。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們像往常一樣在地攤上喝酒，八百萬和伊麗莎白像往常一樣在我們身邊追逐嬉戲。刺耳的剎車聲和凄慘的叫聲突然響起，伊麗莎白走了，它不再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它變得血肉模糊了無聲息。你們見過小狗流淚嗎？我見過。那天晚上，八百萬一直趴在伊麗莎白的身邊嗚咽流淚。

伊麗莎白走了，八百萬短暫的愛情結束了。八百萬像變了一只狗，它蒼老了很多，目光變得呆滯，腳步變得更蹣跚，再好吃的骨頭也勾不起它的食欲，再好看的狗美女它都不會看上一眼。

我不忍看八百萬的眼睛，它的眼睛里滿是憂傷。流浪小狗的憂傷不為人知，它是如何被遺棄的，它的媽媽在哪里，它的腿是怎么受的傷，它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路邊寂寥行走的身影，深夜孤單閃爍的眼睛，風雨里無助的嘆息，夢中凄清的淚滴。造化弄狗，造化也弄人。這世上有很多很多可憐的狗，也有很多很多可憐的人。

夏天要過去了，我的八百萬也要走了。那天晚上我正在地攤上喝酒，突然看到遠處走過來八百萬熟悉的身影。奇怪，八百萬今天走路的樣子怎么這么奇怪，比以前更加蹣跚更加艱難，而且非常僵硬。是我喝多了產生的幻覺，不可能，我喝酒也算是久經沙場。是這家伙在故意搞怪，不可能，伊麗莎白的事至少能讓它難過到冬天。

我快步向八百萬走去，八百萬蹣跚著向我走來。我看到八百萬嘴里吐著白沫，它的身體不斷抽搐著，眼睛里已經失去了光澤。八百萬死了，它把頭枕在了我的腳上，就像是因為流浪太久太累而沉沉睡去。如果你在2007年夏秋之交的那個夜晚路過北京路口，你就能看到這一幕。

我把八百萬埋在北京路口的花壇里。它活著的時候最愛把骨頭藏在那個花壇里，那個花壇里還埋著伊麗莎白。有美女和骨頭相伴，八百萬九泉之下也應該瞑目了。不管是因為中毒而死還是生病而死，至少它不用再流浪。埋掉八百萬之后，我大醉了一場。

我這一生都不可能有八百萬的財產，但我時常會想起一個名叫八百萬的朋友，它幽默、有愛心、有骨氣、講義氣，它重感情、重朋友、愛惜食物，它追求真摯的愛情，它藐視權貴。它讓我明白，只要是生命，就應該有屬于自己的尊嚴、屬于自己的思想和屬于自己的追求。一只流浪狗尚且如此，我還能再說什么。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很多時候我思考著和八百萬一樣的問題，但是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