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區長馮秋爽正在食堂吃飯,忽然聽到門口嘈雜的喧鬧,透過食堂的大玻璃窗,她看到一伙人正興沖沖地奔往政府辦公大樓,馮秋爽預感到有什么事情發生了,她將碗里的最后一口剩湯喝盡,然后匆匆離開食堂。
馮秋爽剛來洼地區任職,前后還不到三個月,上任的第一個月,她就把洼地區的財政收入統計了一遍,區里唯一見效益的企業就是康華藥業。這家企業原本是個國營老廠,區縣合并后轉為民營,藥品的銷路還很不錯。
馮秋爽從食堂里出來就往政府辦公大樓里奔,看見有人高舉著白色的橫幅,上寫“坑害生命,康華老板喪盡天良”等標語,才知道一個感冒咳嗽的農婦被送到醫院吊水。一瓶水吊下去,家里人就感覺農婦不大對勁了,先是見了東西就咬,后來見了人也咬。家里人嚇得立刻把她送到了市精神病院,診斷的結果是農婦得了精神病,病因是藥物刺激了神經。家里人就找到農婦吊水的醫院,醫生將藥品找出來,一查廠家竟是洼地區康華藥業生產的止咳藥劑,藥品說明書上有一行文字說明:此藥用量過大會引起神經系統病變。
患者家屬認為這起醫療事故是醫院醫生操作失誤所致,而醫院認為醫生用藥劑量合理,沒有超出適用范圍,可能藥品質量存在著問題?;颊呒覍儆终业剿幈O局質量處鑒定,結果發現康華藥業的藥品原材料存在問題,一些用料嚴重超過國家規定的標準。
這是一樁非處理不可的事件,洼地區政府專門成立了調查小組,在區委書記的支持下,由區長馮秋爽親自帶隊,深入康華藥業進行調查。
調查出乎馮秋爽預料,康華藥業上上下下從經理到員工沒有一個承認自己在生產假藥,甚至質問區長馮秋爽,沒有康華藥業的存在,誰來支撐洼地區的稅收?一個月以后,結果出來了,一種叫“消咳”的藥劑里面摻用了工業原料,而這種工業原料來自長江彼岸的某座城市。調查中馮秋爽還發現區里個別領導在康華藥業參有股份,究竟是誰她尚不清楚。
這天,馮秋爽專門去區委書記的辦公室進行了認真匯報。
區委書記彭中和五十有五了,按官場的話說這屬于人到碼頭車到站的最后一站了。馮秋爽任區長后不久,洼地區就風傳她是未來區委書記的苗子。無論從干工作的力度還是學識與魄力上,馮秋爽都超過了彭中和。最初的一個月,彭中和每逢開全區大會的時候,總是怕馮秋爽發言,馮秋爽發言的聲音帶有磁性,從話筒里傳出來,會場上立刻鴉雀無聲,等她發言完畢,全場又會響起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馮秋爽偏偏又很會作秀,不住地向全場敬禮,掌聲也就此起彼伏。彭中和逢到這個時候就在臺上坐不住了,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渾身像是蠕動著無數的虱子,雖也拍著巴掌,巴掌卻拍得很勉強。
彭中和正在辦公室畫梅花,看見馮秋爽來了,問:馮區長,找我有事?
馮秋爽這才把手中的材料遞給彭中和說:彭書記,康華假藥事件的調查結果出來了,您看看,究竟應該怎樣處理,市有關部門要求盡快答復他們,各家媒體也都等著報道呢。
彭中和不急不火地將材料攤開,目光緩緩地在上面掃了掃,然后抬起頭看著馮秋爽說:這是大事,開常委會再議一議吧,有必要的話再開一次區長辦公會。康華藥業是洼地區的明星企業,不能這么一棍子就打死了?,F在都講地方保護,馮區長,你說說看,我們洼地區只有這么一個支撐稅收的企業,我們跟著媒體一道把它打垮了,以后洼地區吃什么喝什么呀?GDP難道能從天上掉下來?
馮秋爽一愣,想不到彭中和是這樣一種態度,這等于給這件事情定調子了,早知如此,彭中和當初就不應該讓她牽頭成立調查組,而調查結果出來了,彭書記的態度又變了。馮秋爽仿佛有一種被愚弄之感,臉上立刻呈現出不悅之色,茫然地問:那這事?……
彭中和說:我剛剛不是說了嘛,再議一議,材料先擺我這里吧。
二
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區里沒人再提康華藥業制假事件。彭中和曾主持召開過一次常委會,會上也沒研究這件事,倒是新聞媒體抓住此事窮追不舍,不斷地往洼地區政府打電話,彭中和接到電話就說:這事已責成專案組,由區長馮秋爽直接負責,你們找她好了。于是,馮秋爽的手機和辦公室電話總是不停地響起。面對媒體不懈的追問,她既不能說出真相,也不能糊弄記者,只好簡單地重復一句話:“正在調查中”。
專案組里有分管工業的副區長路漫。路漫年齡比馮秋爽大,已經四十出頭了,康華藥業便是他招商引過來的。另一位專案組成員是紀檢副書記老朱,還有兩年就快退休了,一副人到碼頭車到站的狀態。還有一位專案組成員是區衛生局副局長馬正新,與馮秋爽的年齡相當,據說是下一屆局長的人選,但話不多,總是瞇著一雙眼睛微笑,性格顯得溫和。
馮秋爽任專案組組長,副組長是紀檢委副書記老朱。開始,馮秋爽覺得專案組陣容強大,正副區長兩位、紀檢副書記一位、衛生局副局長一位,再加上市藥監局藥監處一位副處長,康華藥業造假事件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并很快做出相應處理。
可自從材料報給區委書記彭中和后,案子就如同泥牛入海了,半個月過去,緊跟著又是一個月,專案組在等待宣布處理結果的過程中。媒體不停地催問,康華藥業的生產也停下來了,更可怕的是受害婦女現已完全精神失常,家里人經常帶著她到區政府門口來鬧,精神失常的婦女由原來的見誰咬誰變成了見誰都脫褲子,引得區政府門前天天圍觀一群人看西洋景。
馮秋爽去彭中和書記那里催問過幾次,彭中和總是說:不急,等開常委會再議一議。后來,彭中和又隨市府一個文化代表團到東南亞考察去了,一去就是半個月。案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拖下來,三個月就像眨眼一樣一閃而逝。
馮秋爽這才感到自己剛上任就接了這么一樁案子,實際上是彭中和書記給了她一個下馬威,捧給了她一個大刺猬。這么棘手的一件事,看你馮秋爽怎么擺弄,擺弄好了算你在洼地區踢開了頭三腳,擺弄不好人際關系從此也就很難處了,康華藥業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區里就有領導參與了其中的股份。你馮秋爽即便是市里派下來的強龍,也難抵地頭蛇的威力,到時候換屆選舉,那些被你折騰過的人能投你票嗎?票不夠就落選,看你這新任區長何來的威風?
馮秋爽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圈套。
彭中和出國后,受害婦女又在區政府門口脫褲子,引來四面八方的路人圍觀,后來馮秋爽打電話給區民政局,讓民政局給了受害家屬幾百塊錢,家屬才把受害婦女架走了。
不久,康華藥業的職工也來到了區政府門口,他們舉著標語牌,要求恢復生產。至此,馮秋爽陷入了一種極端的困惑之中,彭中和書記扔給她的這個刺猬越發讓她感到棘手了。
馮秋爽開始跟專案組的每個人談話。她先找了副區長路漫,路漫顯得漫不經心,說:專案組已經對事件的前因后果調查清楚了,究竟怎么處理還是要彭書記拍板,民主集中制最根本的是集中,凡事要一把手說了算。馮區長,你來到洼地區就集中精力抓這事挺劃不來的,不如把這事先擱一擱,抓區里的經濟,洼地區眼下工業在全市都提不上筷子,作為一區之長這是很沒面子的事情,如果您一屆干下來,洼地區的經濟不光沒有起色,甚至還倒退了,您的政績會怎樣總結?
馮秋爽怔了一下,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紀檢副書記老朱接到馮秋爽的電話時正在跟辦公室的人打牌,一聽馮區長找他,立馬把牌撂下奔赴政府辦公大樓。老朱最近精神頭很好,本來他已經人到碼頭車到站準備退了,可彭書記出國考察之前專門到紀檢來了一趟,大致問了問康華藥業案子的進展情況,臨走時扔下幾句話,讓老朱興奮了好幾天,彭書記說:老朱啊,你在洼地區干了一輩子,沒功勞也有苦勞啊,這我都親眼看見過。明年區人大政協都要換屆了,到時候組織上會考慮把你安排過去再干一屆,你是黨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
老朱聽彭書記這么說,登時就傻眼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的大餡餅。
老朱快步如飛往馮區長的辦公室奔,馮區長雖然剛來到洼地區,但行政二把手和副書記的位子僅次于彭中和,常委會開會她的話還是相當管用的?,F在老朱為了進人大或政協,誰都不能得罪,如果彭書記提出來,常委們都反對,他的愿望也就成了泡影。
馮秋爽見老朱連呼帶喘地站在自己面前,還以為出了什么事情。老朱解釋說:區長午休時間找我,一定是有要緊的事談,我跑了幾步。
馮秋爽說現在案子的處理顯然是擱淺了,她想聽聽老朱的意見。
老朱剛要開口,忽然想起彭書記臨出國之前在他的辦公室說了這樣一句話:康華藥業是洼地區的明星企業,有錯要糾正,處理還是要慎重。現在,馮區長要他拿意見,憑他多年行政工作的經驗,很可能彭書記與馮區長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出現了不和諧音,馮區長想以專案組人的意見與彭書記論短長。老朱機敏地嘿嘿一笑說:馮區長,專案組已經把調查結果弄出來了,怎么處理要看區常委會的意見,最終是彭書記的意見。
馮秋爽的心漸漸涼下來了,這以后媒體再催問康華藥業造假案,她仍是回答從前回答過的那句話:正在處理之中。然后她就把媒體推給了區委宣傳部,并責成宣傳部主要領導處理與媒體的關系。
三
馮秋爽很快出了一趟差,來到了南方某城市,一周以后,返回了洼地區。在車上,她買了份報紙,打開一看,竟一下子驚呆了,報上頭版頭條居然為康華藥業正名,說康華藥業制售假藥是誣陷,記者同時還采訪了那位受害婦女家屬和相關醫院,都證明說假藥不是康華藥業生產的……看著看著,馮秋爽拿著報紙的手開始抖動,莫非區委宣傳部從中做了手腳以保護地方經濟?臨走之前,馮秋爽將媒體推給了區委宣傳部,她是想讓區委宣傳部與媒體配合好康華藥業制售假藥的跟蹤報道,怎么忽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竟黑白顛倒起來了?她回憶起彭中和書記及專案組成員的態度,馮秋爽似乎悟出了事態的復雜性。如果真如媒體顛倒黑白報道的這樣,那么專案組近一個月的調查取證不僅勞而無功,還會被扣上“誣陷”的罪名,更可怕的是那種誘人神經病發作的止咳藥照樣在康華藥業的生產線上生產下去,會使無數神經正常的患者服過這種止咳藥后變成精神病人。
馮秋爽感到,康華藥業明顯在搞鬼,而專案組經過一個多月苦心調查的結果竟被彭中和書記拖了下來,使康華藥業有了搞鬼作祟的機會,現在她該怎么辦?是順水推舟棄之不管還是繼續為受害患者維權?……馮秋爽忽然想起她在康華藥業調查時人們反映給她的情況——區里個別領導在康華參有股份。這證明康華藥業有強大的背景支撐,她能扳倒這些支持者嗎?
馮秋爽想跟彭中和書記好好談一談,聽聽他的具體意見。
彭中和還是不溫不火地坐著。馮秋爽攤開報紙,問是怎么回事?
彭中和晃著腦袋一板一眼地說:這就叫“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證明康華藥業是經得住考驗的,也是經得住時間檢驗的。馮區長啊,你剛來洼地區不久,對洼地區還不能說有什么感情,洼地區的人民早就窮怕了,千方百計想致富呢。
房間里異常安靜,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環繞著書記和區長。
出了彭中和辦公室后,這時一陣清風從走廊里吹過,拂在她的臉上,她的頭腦忽然清醒了,對康華藥業制售假藥事件,她應該置若罔聞,何必糾纏在康華藥業制售假藥的事件中呢,離它遠點,方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四
不久,有天上午她剛要出門,看到區政府門前又被蜂擁而至的群眾堵住了,莫非又發生了什么事情?正在納悶,忽然發現人群里高舉起的橫幅,上寫:還我性命,康華藥業制假害人!……馮秋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又是康華藥業!這回看應該怎么收場。不久就有人來回報,又有一位婦女服用了康華的止咳藥劑而患了精神病,這回不是見什么咬什么,而是見什么吃什么,將一根五寸長的釘子吞進了肚子里,扎透了心臟,不一會兒人就死了。現在洼地區政府和康華藥業又面臨被媒體圍追堵截的可能,偏偏這位致死的女患者還有一些背景,她的侄兒在省里的一家記者站工作,這家記者站是京城派出的駐外機構,在省城有一定的影響力。侄兒就在新聞界糾集了幾個朋友,找到市報社來了,市報見上面來了人,輿論又開始倒向了被害者,于是記者們輪番往洼地區政府和康華藥業跑,幾個回合下來,書記彭中和就吃不消了。
召開緊急常委會,彭中和通知半個小時之內在家的常委們務必與會,馮秋爽剛出政府機關大門就折了回來,進了會議室,看到陸續到來的常委們和列席會議的專案組成員,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大概。這是自康華藥業出事以來第一次召開常委會,彭書記這一次被逼上了梁山,不開會不行了。
彭中和顯然具有行政工作的領導經驗,會議與以往不同,首先會議室的氛圍就顯得溫馨,每個人的桌上都擺放了草莓和西瓜,好像開會的內容不是研究什么火燒眉毛的大事,而是與大伙兒輕松地談心聊家常。
人到齊后,彭中和先讓大伙兒吃草莓,并介紹說這草莓是洼地區的農業園自產的,目前市場銷路不錯。借著草莓的話題,又說到了洼地區的經濟狀況,談到支撐洼地區經濟運轉的企業,自然就說到了康華藥業,彭中和這個時候顯然動情了,他的臉漲紅著,眉毛揚了起來,目光變得有神。炯炯的目光向全場掃了一遍,喉嚨立刻發出了聲音:在座的每個人眼下都是洼地區的領導,洼地區人民的公仆?,F在的領導不好當,上面要政績,下面要富裕。這么多年支撐洼地區經濟的唯一企業就是康華藥業,可今年開春以來,康華藥業屢次遭人攻擊,前幾個月發生了所謂的“制售假藥案”,經市藥監局的多次核實,證明康華藥業是冤枉的,市里方方面面的媒體很支持洼地區的工作,作了大量的相關報道;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又有人再度攻擊康華藥業制售假藥了,難道真要把洼地區唯一的經濟支柱搞垮不成?如果康華藥業這次被搞垮了,洼地區財政就得迎風而立喝西北風了。
馮秋爽知道彭書記在堵她的嘴了,她回來參加常委會是想就“康華藥業制售假藥案”說些什么的,看彭書記這陣勢,她索性什么也不說吧。
會議基本定調子了,散會后,馮秋爽感到胸悶,幾個常委和專案組成員跟她打招呼,她言不由衷地嗯嗯了幾聲。出了辦公大樓,馮秋爽看到有一群人跟著自己的車跑了過來,他們的脖子上和手上都挎著相機,糟了,是記者們來了。
如果是往常,馮秋爽不怕面對記者,但現在她最怕的就是面對記者,彭中和書記已經給康華藥業定調子了,她焉能反其道而行之?追求真理沒錯,可顧全大局也很重要。馮秋爽在車停下來的瞬間迅速拉開車門鉆了進去。
在車上,司機的一句話提醒了馮秋爽,真不妨到省藥監部門去看看。不能總是讓馮秋爽自己來背這個黑鍋吧,即便背了,也未必能討好各方面的關系,將來在人代會中,照樣可能被選下來。
不久,省藥監部門的檢測結果也出來了,康華藥業的止咳藥劑各項指標嚴重超標,確實含有導致人神經系統非正常化的藥物元素。
馮秋爽拿著檢測的結果愣了半天,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她的意料之外,這證明康華藥業制售假藥確鑿無疑。解鈴還得系鈴人,現在她要把省藥監部門的檢測報告呈給彭書記。
馮秋爽邊走邊在想見了彭書記應該怎么說,既能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又使彭書記不失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