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愛情、婚姻、家庭是女作家永遠關注的題材,現當代的眾多女性作家在書寫愛情的同時又解構了愛情,但由于時空的巨大差異,她們對愛情的解構呈現出不同的姿態,經歷了從無意識到有意識、從精神戀到性唯美的發展過程,主人公也經歷了從弱者到強者、從“審他”到自審的發展過程。
關鍵詞:解構 愛情 現當代女作家
中國現代女作家在“五四”時期帶著靈魂蘇醒的蓬勃朝氣登上文壇,在當時盛行的愛情小說潮流的影響下,她們不約而同地以書寫愛情開始自己的文學之旅。在情感與理智、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中,她們發現,在一個以男權為中心的傳統社會里,女性對甜蜜愛情和美滿婚姻的企盼,簡直成為一種幻想。文人雅客們塑造了千年的愛情神話在現代女作家的筆下被一一解構。
縱觀新時期中國當代女作家的婚戀小說創作,我們發現,歷史在驚人地作著復述。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和五四類似的文化氛圍,使得女性對愛情的書寫在很大程度上,接續了五四的傳統,不自覺地進行著愛情烏托邦的編織。在《愛,是不能忘記的》中,張潔就將鐘雨和老干部的愛情渲染成為一種無與倫比、超凡脫俗的天國之戀。這種理想化的傾向在張抗抗的《北極光》、王安憶的《雨,沙沙沙》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
從80年代中后期直到90年代,市場經濟改變了中國的面貌,也改變了中國人的價值觀。愛情和婚姻的理想主義在漸漸退卻,代之而起的是復雜的現實生活的經驗碎片。所以,就有了池莉的宣告《不談愛情》,有了徐坤的警示《離愛遠點》,有了古葉的反駁《愛,是可以忘記的》;也就有諶容筆下的“模范夫妻”得過且過,甚至《懶得離婚》;身處南國的張欣更為真切地感受到了金錢和物質對愛情的侵襲,她目睹《愛情奔襲》,她感慨《此情不再》,她追問《愛又如何》,她無奈地承認《僅有情愛是不能結婚的》。僅僅從這一連串的文本名稱中,我們就可以窺見當代女作家對傳統愛情婚姻觀念的某種反叛。
愛情,從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它無時不刻不與現有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發生著種種關聯,由于時空的巨大差異,現當代女作家對愛情的解構也呈現出不同的姿態。
一、 從無意識到有意識
由于自身及時代的局限,除了張愛玲這個特例,現代女作家對愛情的解構多是朦朧的、無意識的。她們悉心地感受、真實地記錄,卻很難將自己置身愛情之外去冷靜地解析和思考。相比較而言,新時期的女性作家對愛情神話所進行的消解式的書寫,則是清晰的、自覺的。80年代中期以來的女性作家,將她們犀利的筆,深入掘進到現實的性別權力關系層面,徹底走出了傳統文化造就和傳播了千載萬世的愛情神話。
池莉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代表,她曾明確表示:“我的文學創作將以拆穿虛幻的愛情為主題之一。”80年代末,池莉以《不談愛情》讓人們看清了當代社會世俗人生中的婚戀真相——“性的饑渴”加上“人工創作”。1993年,她又創作了《綠水長流》,把“我”親歷的或耳聞目睹的關于初戀的故事,關于革命年代一見鐘情的故事,關于婚外戀的故事,關于當代男女邂逅于浪漫情境的故事,串連成一個專寫愛情的篇章。盡管通篇是在寫愛情,然而每一個愛情故事都是對愛情本身的無情解構,文中不同階級、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人們的愛情故事,無一例外不被淹沒在世俗丑惡的情欲操縱和政治利用中。
《香港的情與愛》是王安憶營構的一個當代愛情徹底告別理想烏托邦的故事。以詩意、浪漫、純情、執著為表征的古典愛情神話,在以物質與貨幣組成的天平上,根本就秤不出分量。所謂兩性的尊重、真情和誠摯,在物質化的現實空間中已然沒有了容身之處,商業化時代物質主義的愛情游戲已經粉墨登場。
進入21世紀以后,女性作家的書寫空間越來越自由,愛情的話題在更年輕的一批作家那里(“70年代出生”的作家)更加失去了神圣與崇高,她們似乎真的是“不談愛情”了。在衛慧、棉棉、九丹等年輕女作家的筆下,愛情既不是理想的替代物,也不是世俗生活全部的反映,愛是都市生活的一部分,愛常常等同于性。她們對愛的闡釋
既大膽,也囂張,沒有癡情的呼喚,沒有浪漫的想象,只剩下坦蕩、灑脫甚至瘋狂的欲望。
二、從精神戀到性唯美
正如筆者在篇首所敘述的那樣,現代女作家的婚戀小說普遍存在精神戀愛的傾向,愛情表現更多地駐足于心理的、精神的層面,將人的本能化欲望作隱蔽化處理,體現出重靈輕性的特點。而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為80年代的精神之愛鋪平了道路,女性文學的精神戀達到了第二個高峰。陸星兒的《美的結構》、王安憶的《雨,沙沙沙》、張抗抗的《北極光》等都體現出視愛情為精神方舟,期望達到永恒的烏托邦理想。
女性文學對性愛的隱蔽化處理,實則是傳統的女性意識深處的性丑說在作怪,這一尷尬的局面在后新時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性丑說被性美說所替代,這不能不說是女性文學的巨大進步,因為這體現了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正確審視。
80年代末,王安憶《荒山之戀》、《小城之戀》、《錦繡谷之戀》分別描寫了三對男女之間的情戀、性戀和婚外戀,其核心是審視男女兩性生命本體對相互融合的渴望。作者以一種嚴肅的、審美的態度來對待性描寫,力求從人的性本能的角度追索人性的奧秘和生命本體的價值。
到了陳染時期,性愛支配情愛變得純粹起來,因為它不再受道德規范和精神理性的約束,性只代表愉悅和快樂的行為,顯現出性唯美的詩意追求。陳染在《時光與牢籠》中借主人公水水表明了她的看法:“水水堅信,只有當人們把自身從神化的愛情中充分拯救出來,性愛才能得以淋漓盡致地施展,愛抑或仰慕于某人來講是性行為的牢籠。”陳染不僅把性欲與愛情和精神對立起來,而且進一步把性欲神圣化。
三、從弱者到強者
現代女作家筆下的女主人公在面對愛情的創傷時,或逃避,或消沉,甚至選擇死亡,潛意識里對男性的依附和現實社會的殘酷使她們只能作出弱者的選擇,其文本中也彌漫著苦悶、無奈、悲涼的情緒。而新時期女作家站在新時代的基石上審視人生,她們清醒地認識到,女性在經濟、政治上擺脫對男性的依附并獲得一定的地位之后,還必須有社會意識的相應變革和女性本身的精神自立。女性應該在更廣闊的社會實踐中實現自我,在自我價值的實現中去獲得愛情。
張潔在1981年創作的《方舟》就是這種認識的體現。文中三位知識女性已不再對男人、對婚姻抱有任何奢望,她們勇敢地結束了失敗的婚姻,寧愿獨自在生活中艱難拼搏,也不去依靠那心靈無法相通的男人的臂膀。張辛欣《在同一地平線上》中的女主人公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生存處境,不愿單純做丈夫的內助,而要獨立地干事業,為此她承受了沉重的心理壓力和精神痛苦,即使愛情和婚姻得而復失,她也決不放棄自己的追求。她所堅持的,其實并不僅僅是事業本身,而首先是女性在現代生活中的立足點。
在這些小說中,女人不再僅僅屬于家庭,屬于男性主人。她們是在自立的旗幟下尋求生命的另一半,希望在獲得自我價值實現的同時擁有生命的完美。倘若不能如此,她們寧可選擇孤軍奮戰。從她們身上,我們看到,現代女性正在逐漸掙脫掉對男性的依附,經濟的獨立給女性帶來了戰勝生活、擁抱生活的信心和勇氣,她們在愛情挫折和創傷面前的從容、理智,顯示了一種人格的尊嚴和力度。
四、從“審他”到自審
五四女作家筆下的愛情具有強烈的反封建、反傳統的色彩,當愛情受挫時,她們批判的鋒芒總是指向封建社會,而很少反省自身的弱點和缺陷,即使如凌叔華含蓄地流露出一定的自審意識,這種自審尚停留在相當膚淺的層面,作者伸向女性的解剖刀總還滲透著脈脈溫情。在那個特定的時代,女性作為剛剛從幾千年歷史中被發現的弱勢群體,自然更多地是與受同情、被憐憫聯系在一起,女作家面對自我時油然而生的自憐也會遠遠大于冷靜理性的自審。三十年代,作家們矚目的中心主要在于民族的斗爭,階級的事業,只有極為個別的女作家如沉櫻在婚戀小說的創作中對女性意識深層的傳統積淀給予了一定的展露和剖析。直至40年代,張愛玲才以冷靜犀利的態度去挖掘女性身上的丑陋之處,試圖告訴人們愛情婚姻悲劇的形成與女性自身有著不可脫離的干系。
新時期女作家則以更冷峻的目光著意審視女性自身的歷史積淀與因襲的重負,使其作品具有一種更加特別的深刻。諶容的《錯!錯!錯!》從女性的心理誤區、性格缺陷著眼,探究造成女性婚戀悲劇的緣由。脆弱而貧乏的慧蓮不懂得生活不能立足于夢幻,愛情應當與真實的人生、豐富的社會實踐聯系在一起,而一味地神往想象中的愛情。
萬方的《在劫難逃》借一家三代的婚姻遭遇,考察女性對其自身命運所應該承擔的責任。小說中自私、愚昧的外婆,軟弱順從的母親都沒有意識到女人應當享有的幸福和權利,而只是沉迷于癡情忘我的母愛中,迷失了自己,也造成了自己和下一代的婚姻悲劇。而鐵凝、王安憶大膽地將“性”引入了婚戀題材,從性愛角度考察女性本體,冷峻地拷問女性的靈魂。《棉花垛》、《玫瑰門》、《小城之戀》和《逐鹿中街》中均有對女性“內”的本體的深徹剖視和反思。她們消解了傳統理想愛情的神圣光環和永恒特質,把愛情拉回紛繁蕪雜的世俗生活中。而對愛情的世俗化處理,同時引導著我們對人類愛情的實質作出理性的反思。
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說:“解構的運動首先是肯定性的運動……解構不是拆解或破壞。” 當代學者陳曉明在此基礎上作出了更為明晰的解釋:“所謂的解構,是對一切權威、真理、知識的討論和評注活動。” 愛情、婚姻、家庭是女作家永遠關注的題材,現當代的眾多女性作家在書寫愛情的同時又解構了愛情。愛情仍然將是文學永恒的主題,只是關于愛情的話題在今后的女性創作中會得到更多的關注和思考,她們賦予愛情的注解也會更新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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