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池莉是個善于捕捉特定的社會生活景象并準確傳達出其中感受的作家。對社會動態的異常敏感,對生活變化的密切關注,使其作品展現出不同歷史背景下人們不同的狀態。本文通過對池莉作品展現的宏觀的時代變遷和微觀的人的變化的剖析,去透視中國社會現實生活的變化。
關鍵詞: 池莉 時代變遷 人的變化
作為八十年代后期興起的“新寫實”小說的代表作家之一,池莉對社會生活有著感性體驗和深刻的理性思考。如果說池莉前期代表作“人生三步曲”(《煩惱人生》,《不談愛情》,《太陽出世》)還只是側重于展現當代普通人生存意義上的種種煩惱的話,那么其近期作品則加大了對煩惱人生在精神層面探索的深度和廣度,呈現了文化制約、歷史影響下現實生活的變遷。有評論者認為,從池莉近期作品看,她的“題材重心,正在發生戰略性轉移,正在由靜態人生素描轉為動態人生速寫,由社會結構內部關系的社會靜力學研究轉為歷史過程、社會變遷等社會動力學研究。”[1]確實如此,作為一個刻畫現實生活的作家,池莉的感受結構,不是封閉的、僵化的,而是開放的、有活力的。她不像歷史小說家那樣沉湎于遠離塵囂的古典之中,又不像七十年代生的作家那樣熱衷于前衛的瘋狂;而是緊緊按住生活的脈搏,刻畫處于不同歷史背景下真實動感的生活,與時俱進,給讀者以鮮明的歷史流變感。
一、時代的變遷
池莉對現實生活的把握是清醒明智的,“現實是無情的,它不允許一個人帶著過多的幻想色彩……常常是這樣的:理想還沒有形成就被現實替代。那現實瑣碎浩繁,無邊無際,差不多能夠淹沒銷蝕一切。在它面前,你幾乎不能說你想干這,或者想干那。你很難和它講清道理。”于是我們看到:池莉早期作品中的人們在物資條件艱辛困頓,精神生活空虛無聊的重壓下,在一種“被規定”和“想奮爭”的生存矛盾中,往往采取了忍耐、順從的生活態度,以調和自己和社會的矛盾,獲得一種“相對的幸福”。這個現實環境在池莉作品中雖未被刻意渲染,但不難看出,正是處于改革開放初期計劃經濟下的中國,處于這種社會體制及與這種社會體制相契和的傳統文化觀念的制約下,人物的最終選擇也就容易理解了。
《煩惱人生》的主人公印家厚作為工人階級的代表人物,一天的生活內容就是從早到晚的奔忙,從凌晨馬不停蹄地奔跑到深夜,這種忙碌不僅毫無意義,而且是循環的,不可變更的,已成為生活程序被固定下來,人沒有能力改變或擺脫。印家厚在這種無暇喘息的奔忙中顯得渺小,無奈,孤立無援,處處受到制約。但為了責任、前途和家庭,他又不得不壓抑自我,忍辱負重,默認惡劣的環境。無理的上司,粗魯的老婆,這正是人在當時社會背景下無奈生活的真實寫照。《不談愛情》中的莊建非不曾料到一次小小的夫妻風波驚動了雙方的父母、同事、單位領導,釀成一場大規模的社會混亂:吉玲抬出了工會主席相威脅,為爭奪出國名額同事曾大夫抓住戰機迅速傳播競爭對手的家庭風波,莊建非終于屈服了。按照作者的理解,莊建非也終于成功了——以妥協于社會而成功于社會。[2]
在《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太陽出世》等作品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人們在無法改變生活境遇的情況下,大多不得不調整自己的心態,曠達地忍耐,從而得以和平地工作,幸福地生活。由此可見,池莉的前期創作聯系著一個時期的社會思潮,那就是清醒的務實的和漸進的人生態度,這其中不缺乏熱情,卻也存在著無奈。
那么時代是否永遠凝固,生活一直循環,人生常是無奈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毫無疑問,池莉是一個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的作家,她緊緊地按住時代的脈搏,隨時覺察它在節奏韻律方面的新變。我們可以看看池莉近期的一些作品。《你以為你是誰》中的陸武橋為了掙脫生活的困境,不惜停薪留職承包居委會的餐館;《化蛹為蝶》中的孤兒小丁抓住一個偶然的人生機會,馳騁商海;《來來往往》中的康偉業,《午夜起舞》中的王建國都是機關干部,為了改變自己的人生,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毅然決然下海經商。這對于一心一意守著鐵飯碗過安穩太平生活的印家厚們來說是不可思議的,更是不敢涉足的。傳統文化中清心寡欲,知足常樂,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的中國人變成了不知滿足,不安現狀,積極追求個人幸福,滿足個人欲望的中國人。[3]
一樣的人生,不同的選擇。這種巨大的變化,使我們不得不重視池莉近作中那個無一例外的被十分確定了的時代背景,即當今時代的改革開放,尤其是市場經濟建設過程中發展商品經濟的滾滾大潮,這與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僵化的中國社會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時代,因此,促使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選擇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模式。《致無盡的歲月》開頭的第一句話就是:“有的時候,閉上眼睛,把頭晃一晃,就可以感覺到生命的速度是飛。”結尾處又呼應到:“十幾年的歲月就在他和我之間忽地過去了!如曠野里灰色的野兔在奔跑。”字里行間,我們仿佛感覺到時代列車滾滾向前的足音。
池莉有篇中篇小說,標題是《化蛹為蝶》,“為”有“變化”之意,表示有終結點的一種變化。這種變化是脫胎換骨的變化,是飛躍性的一次突變,給人以深刻的靈魂蛻變感。康偉業、王建國們能夠棄職從商,在商海的潮起潮落中馳騁,這不正是化蛹為蝶嗎?中國社會經濟體制由計劃經濟體制轉向市場經濟體制,不也正是化蛹為蝶嗎?時代的發展,生活的變化,必然會引起整個社會的蛻變。池莉對于社會生活的變動確實十分敏感。轉型期風起云涌的時代浪潮給人以目不暇接,迅猛強勁的生活動感。
二、人的變化
在池莉的小說中,生活的動感不僅從宏觀的時代背景的變遷中流瀉出來,還主要從微觀的人的變化上體現出來。印家厚(《煩惱人生》)、趙升天(《太陽出世》)、貓子(《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等前期作品中的人物,在追求個人幸福方面,沒有欲望也缺乏動力,唯愿在他們生存的那個物資缺乏、了無生趣的環境中,波瀾不驚地維持下去,偶爾還沒事偷著樂,以求精神上的勝利。而池莉近作中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卻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否定了這種計劃經濟下幾近停滯的人生景觀,他們在當時的時代環境下,無疑充滿著飽脹的人生欲望,并且充分發揮自身主體的作用,盡力地做他們所愛做的和所能做的。于是,他們也就實現了各自追求的人生目標,尤其是在金錢和愛情這兩個屬于我們這個充滿物欲時代的幸福的人生領域,都不同程度地獲得了成功。
陸武橋不但通過承包餐館獲得了一份可觀的產業,而且還贏得了一個女博士的愛情。孤兒小丁不但在商場上成為巨富,而且在情場上喜得知音。康偉業雖然在事業成功之后的個人感情方面一再受挫,但畢竟也經歷了幾度愛情的甜蜜。凡此種種,都說明了這些人物與池莉前期作品的人物相比,總是充滿著一種勃勃生機,這些作品中的生活總是充滿著一種誘人的光彩。這當然只是問題的一方面,問題的另一方面是:我們無法回避地看到,池莉近作中的一些人物在滿足個人欲望的同時自覺不自覺地吸納了一些糟粕性的東西,在人性、道德、精神等方面,朝著令人心痛的方向發展。《小姐你早》中的王只力,在下海的幾年里,變得面目全非,在他身上體現了在商潮裹挾下人性的順勢畸變,人格的自發腐敗。
池莉還在一些作品中反映了人的心態的變化。當段麗娜這個不知世事的機關干部準備重施吉玲的故技,發動家庭、單位大戰“炮轟”康偉業時,就不知康偉業已不是當年輕易壓抑個人意志,順從現實與他人的印家厚和莊建非了,他是個下海的人,單位、職稱、領導、流言對他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他根本不吃段麗娜的那一套;然而段麗娜對變化了的現實太缺乏了解,對自己的那套世俗的精明與現實的格格不入也不太明白,因此,不控制還能控制,越控制越糟。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婚死活不離,只是這一切不僅絲毫沒有控制住康偉業,反倒使他越走越遠。《致無盡的歲月》中說到下海后的黃凱旋“已經脫離了單位,在開出租車,是一個稍微禿頂,快樂詼諧,樂于助人的人。”這使人們看到,黃某離開了所屬單位,走出了計劃經濟,也就超脫了名利紛爭,人際內耗,變得快樂詼諧起來;先富起來后,有了足夠經濟支付能力,也就顯得慷慨大方,樂于助人了。這些都體現了池莉對于當下人們心態遷移的深刻理解和強烈感受,她筆下的商海人生蕩漾著動感。
總之,池莉小說中的人物都在適應演變中的社會,都在自覺不自覺地發生變化。小說總是通過這些人的變化,反映社會的變化,因為社會是由無數的個人組成的,社會變化是通過個人心理行為的變化得以表現出來的。
李子云老師曾說:“歷史上有些作家,不能跨越他所代表的那個時代,只能代表一個歷史時期,而有些思想不凝固、不停滯的作家,則能與時代共進。”池莉就是他所贊賞的后一種人,正是由于池莉對于社會的敏感,使其小說作品充滿了富有張力的動感,而其中折射的中國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生活的變化,也就有著確定的社會歷史內涵。
參考文獻:
[1]張衛中.新時期小說的流變與中國傳統文化[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0.
[2]池莉.池莉文集(第1卷)[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
[3]池莉.池莉文集(第3卷)[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