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物是小說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是人物活動的一個特定環境,是人物心靈的外化。現代著名作家汪曾祺對景物描寫有深刻的認識,他說“景即人”。沈從文的作品也十分注重景物描寫,且擅長景物描寫。他曾自信地說:“我平常最會想象好景致且會描寫好景致。”的確如此,在《邊城》中,作者就曾極力狀寫湘西的自然景物,借景物描寫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如人教版高中語文第二冊節選的部分(第一段)就通過“黃昏”、“桃花色的薄云”、“杜鵑”等景物來描繪出女主人公翠翠內心的“薄薄的凄涼”。在筆者講解這一點時,學生不甚了解。對此,筆者想從“黃昏”、“桃花色的薄云”、“杜鵑”等意象的選擇運用上加以解釋。
“意象”是作者主觀心意和客觀物象相結合的具象表現,它由情和景這兩個元素構成。古人云“立象以盡意”,即借助客觀外物來表達主觀情感。故要了解女主人公翠翠內心,需從意象入手。
一、解讀黃昏及相關意象群
朝陽東升,夕陽西下,黃昏是光明與黑暗的一個臨界點。作為宇宙世界里一個特定的時間范疇,“黃昏”在中國古典詩詞中頻頻出現。千百年來,人們感受黃昏,描寫黃昏。如陳子昂的《晚次樂鄉縣》有“日暮且孤征”的社會之嘆,孟浩然的《宿建德江》有“日暮客愁新”的個人之傷。黃昏是融合了詩人審美情感、審美理想的一種文學意象,是被情感化、心靈化了的審美對象。
綜觀中國古典詩詞,黃昏意象擁有它與生俱來的獨特意象群。這種獨特的意象群大多是野草、斜陽、秋風、清水、殘宅、霜寒、歸鳥、笛聲、悲鳴等帶有荒冷灰暗色彩的事物。這些意象個體又不是各自孤立地存在的,而是根據詩人傳達感情暗示理想的需要,按照某種向心力而相互呼應粘合形成的意象群體,它們在一定程度上豐富和深化了黃昏原型的審美內涵。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與黃昏相關的“夕陽”這一意象。古人常用“夕陽”寫男女相思,柳永的《八聲甘州》“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范仲淹的《蘇幕遮》“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清朝納蘭性德的《點絳唇》“蕭寺憐君,別緒應蕭索,西風惡,夕陽吹角,一陣槐花落”,莫不是借助“夕陽”來渲染男女朝思暮想而不得相見的傷感情思。
《詩經·王風·君子于役》是中國詩史上出現得最早的日暮懷人之作。“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為何會引起思婦對丈夫的深切思念。原來“日之夕矣”,雞、羊、牛都回來了,而丈夫卻仍“于役”,作者以雞、羊、牛都有所歸來反襯丈夫的無所歸,從而表現思婦期盼親人歸家的情感。
作者對古典詩詞中黃昏及相關的意象有所借鑒。黃昏到來,忙碌一天的世界要休息了,雀子已歸巢,城中生意人忙著過渡,準備回家與親人團聚,而翠翠呢?翠翠也閑坐下來,但內心卻是騷動不已。萬物都有所歸,那么自己的歸宿呢?于是寂寞惆悵不覺涌上心來,心中不覺有“薄薄的凄涼”。而在文中,作者刻意提到“夕陽”二字,大有深意。隨著年齡的增長,翠翠對情事已稍有了解。此時的翠翠對在兩年前曾被她罵為“你個悖時砍腦殼的”的儺送早已暗生情愫,渴望著能與他再次見面,但又不能相見,于是內心難免有淡淡的凄涼。
二、解讀桃花色
桃花又稱“美人桃”,它是愛情的象征。孔尚任的劇作《桃花扇》中的李香君“血染桃花扇”的愛情悲劇震撼著多少青年男女的心靈。在劉禹錫的《竹枝詞》“山桃紅花滿山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中,詩人以桃花和春水起興,將桃花比作小伙子對女主人公的愛情,花紅似火,象征愛情的熾熱;花紅易衰,象征愛情的多變。君意淡淡如花落去,妾意深深似水長流。詩中以女子的口吻訴說內心的感傷。而崔護的“桃花依舊笑春風”,令人回味無窮。那仍然含笑的桃花似乎還凝結著那女子的深情厚意,詩人的悵惘之情油然而生。
一直到今天,桃花仍然與愛情掛鉤。如“桃花運”指愛情方面的運氣,“走桃花運”指愛情方面有進展。面相里面的“桃花眼”,是說眼似桃花的人一生下來便有一種吸引別人的力量,很討人喜歡和傾慕,取桃花艷美,招蜂引蝶之意。而臉上忽然現出桃紅色,表示此人有桃花運。在《邊城》中,翠翠“看天空被夕陽烘成桃花色的薄云”,“看著天上的紅云”。作者表面上寫云,實際上強調的是“桃花色”、“紅色”。它們已成為愛情的象征,含蓄而生動地寫出翠翠對愛的朦朧渴求和向往。
三、解讀杜鵑
杜鵑究竟蘊涵了怎樣的意義呢?春夏季節,杜鵑徹夜不停地啼鳴,啼聲清脆而短促,喚起人們多種情思。如果仔細端詳,杜鵑口腔上皮和舌部都為紅色,古人誤以為它啼得滿嘴流血;湊巧杜鵑高歌之時,正是杜鵑花盛開之際,人們見杜鵑花那樣鮮紅,便把這種顏色說成是杜鵑啼的血。而中國古代有“望帝啼鵑”的神話傳說。望帝,是傳說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名叫杜宇。后來禪位退隱,不幸國亡身死,死后魂化為鳥,暮春啼苦,以至于口中流血。其聲哀怨凄悲,動人肺腑,名為杜鵑。由此可見,杜鵑鳥或花都帶上神話色彩,寄托了詩人傷感和無盡的哀怨,中國幾千年一代代文人墨客,已經把杜鵑當作一種悲鳥,當作悲愁的象征物了。如李白《蜀道難》中的“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秦少游《踏莎行》中的“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在曹雪芹的詩文里我們依然可以聽到“杜鵑”的啼血悲鳴聲,如“杜鵑無語正黃昏”(《葬花詞》)、“一聲杜宇春歸盡”(《桃花行》)。
而在《邊城》中,“只杜鵑叫個不息”一句,令人玩味。為何強調杜鵑的叫聲呢?原來杜鵑是悲愁的象征物,杜鵑的啼叫又好像是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這叫聲最容易觸動敏感的人的心。此時的翠翠正處于情竇初開的年齡,這悲苦的叫聲讓她內心躁動不已。別的雀子都有所歸,她的歸宿會怎么樣呢?她與心目中的心上人會有美好的結果嗎?杜鵑那悲啼不免引起她的惆悵之感。原來作者要借杜鵑這一意象來含蓄表達翠翠愛情初萌動時內心的躁動、落寞和薄薄的凄涼。
另外,文中寫到的“泥土氣味”、“草木氣味”、“各種甲蟲類氣味”這幾個意象也大有深意。這些氣味,給人熱鬧的感覺,讓人覺得它們熱烈勃發,富有生氣。而自己呢?“祖父在溪中渡船上,忙個不息”,而自己孤孤單單“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和周圍的景物相比,不由得感到“薄薄的凄涼”。
沈從文曾說:“我是天生就有一種理解女子的心。”的確如此。如此體貼著人性人情,且能出之以深細而精微的詩性敘述,正適合于呈現《邊城》中這個樸素自然的生命在成長的同時情不自禁地流露自己、表達自己。
今天離古典詩歌的創作年代已久遠,但我們還可以通過詩歌了解作者寫詩時的情感和志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意象的存在,它如同化石一樣記錄了作者的情感信息。而今,有許多意象已不僅僅屬于詩歌,它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影響著作者的創作。了解一些具有固定意義的意象,對我們理解作者及作品中的人物的情感大有裨益。
參考文獻:
[1]人教版高中語文第二冊教參.
[2]唐詩鑒賞辭典.
[3]與名師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