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翻譯界有一種習慣的誤解,認為譯本應該“讀起來不像譯本”、“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因而譯作的語言應是規范的漢語文學語言。實際上,譯語是漢語的異化。譯語異化是普遍存在于譯本中的語言行為和文化現象。本文揭示了譯語與譯語文化的相互影響問題,指出譯語的異化是兩種語言、兩種文化的對抗與對話。好的翻譯是譯語的優化,即保持異化適度。譯語的優化將是我國新世紀翻譯文學的新的詩學潮流。
關鍵詞: 譯語 異化 譯語文化 優化
1.翻譯即異化
1.1人們對翻譯的認識和理解
20世紀西方興起的語言學美學,影響了人們對翻譯本質的認識與理解,同時也為翻譯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在西方諸多新的翻譯理論模式中,在解構主義思潮影響下產生的解構主義翻譯思想對我們的啟示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法國解構主義學者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福柯(Michel Foucault)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把翻譯的本質問題視為哲學的中心問題,從哲學的高度來看待意義的可譯性問題,或者從翻譯理論的高度來看待語言的本質問題。羅蘭·巴特認為,文本生成之后,作者就失卻存在的價值(作者已死),而文本的意義在讀者對語言符號的閱讀中產生。解構主義學者強調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文本的意義不是由文本自身決定的,而是由譯者(讀者)決定的。
1.2翻譯的異化
我們認為,西方解構主義學者如此旗幟鮮明地標舉譯語的異化,并不是故意要標新立異、嘩眾取寵,而是在另一個層面上從另一個角度對翻譯活動的本質與規律的科學的揭示。
其實,我國古代翻譯理論家早就認識到翻譯的異化功能。《法句經序》記述的那一場關于“信”、“達”、“雅”的討論,已涉及異化的問題。當時的譯論家已注意天竺言語與漢異音,名物不同,傳實不易,并且以“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來凸顯不同語言之間的差異,以“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來指出譯語在翻譯過程的異化。道安論翻譯的《五失本》,第一條就指出“胡語盡倒”,強調胡語與漢語在語法上的差異。鳩摩羅什曾指出漢語與胡語在文體上的差異,批語直譯派的作品“雖得大意,殊隔文體,有似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令嘔穢也”。釋贊寧把翻譯比作將繡花紡織品的正面翻過去,“翻也者,如翻錦綺,背面皆花,但其花有左右不同耳”,指出譯語與源語的差異。
2.異化與譯語文化
2.1異化是翻譯行為帶來的必然結果
如上文所述,異化是一種客觀存在,是翻譯行為帶來的必然結果。異化的存在并不取決于學者們的提倡或者反對。而西方學者提倡在譯文中保留語文習慣的差異,是作為一種審美理想提出來的,即以“異”為美。
“五四”新文學運動興起之后,我國文壇也流行過異化(歐化)之風,亦即以異化為美的文風。不少人主張“歐化的白話文”、“歐化的國語文學”。詩人何其芳曾回憶說:“我當學生的時候沒有學過漢語語法,有很長一個時期,我不大了解漢語句法的一些特點,常常以外國語的某些觀念來講求漢語句法的完整變化。這樣就產生了語言上有些不恰當的歐化。”盡管當時提倡漢語歐化的作家們后來也克服了洋腔洋調的毛病,但譯語對漢語的影響是不可避免的,并且至今還在產生著影響。
2.2異化與譯者的翻譯審美觀念有關系
漢語的歐化(異化)主要來自翻譯文學的影響,而相對于原作來說,譯語的異化實際上是對原作語文習慣的同化,即傳統翻譯理論所謂的“直譯”。譯語的異化主要來自西方語言習慣的影響,同時,異化與譯者所處時代的翻譯審美觀念有密切的關系。
我們這里所指出的譯語文化對譯語的影響,實際上是文化語境與譯語之間的相互影響。我們把影響譯語的生成、同時又反過來為譯語所影響的總的社會歷史性的語言情境稱為譯語文化語境。譯者在一定的譯語文化語境中從事翻譯活動,他受到文學翻譯的審美慣例的影響,自覺或不自覺地遵循過去或當時的有關文學翻譯的審美規范(其中包括文學翻譯的審美理想、藝術法則、表達方式等),同時受到翻譯活動內部的矛盾的制約。在這種情況下,譯者在使用本民族的文學語言表達外語的內容和形式時,就不可能完全按照漢語的習慣去遣詞造句,這就產生了譯語。譯語是譯者在原作語言的土壤之上,在同原作對話的藝術氛圍和文化語境里創造的一種新的語言形態。譯語帶有原作語言的某些色彩,但又與原作的語言形式有很大差異。譯語在母語中生存,既受到中國主流文化的影響,又受譯語文化的影響。
3.異化與優化
3.1譯語的異化
我們認為,譯語的異化是藝術傳達上的一種變形。這種“變形”既是客觀存在,也是審美的需要。
中國傳統翻譯理論,在看待譯本與原作的關系時,注重譯本對原作模仿的逼真程度。其審美觀念近似于文藝學里的“模仿說”,所以,“信”、“忠實”便成為一種審美原則。可是,翻譯畢竟離不開原作,譯者的創造只能在原作的基礎上進行,脫離了原作的創造,是借體寄生的創作,超出了翻譯活動的范疇。因此,我們這里所說的異化和變形是有限度的。狀變而實無別,軀殼換了一個,但精神韻致依然故我。我們可以想象,假如在譯作里把“燕山雪花大如席”異化為“梅山雨點細如絲”,恐怕無論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都不能算是好的翻譯。
3.2譯語的優化
譯語優化的過程,是譯者在原作句子結構的束縛之下,因難見巧,在信與美、神與形、化與訛的對立中尋求和諧的過程。譯者努力消除兩種語言之間因為語文習慣的差異而可能露出的生硬牽強的痕跡,使譯語的生成盡可能符合漢語的語文習慣。優化不是歸化,而是異化,是適度的異化,或者叫做“美的”異化。
優化的對立面是淺化,或者稱為囫圇吞棗的異化。淺化往往是被動的譯者所為。譯者在翻譯中缺乏創造性,俯首甘為原作者的奴仆,亦步亦趨地跟在原作后面爬行。優化是一種再創造。而經過譯者再創造的譯文往往給人以“不忠實”的感覺。這就出現了譯語對原語超越的問題(這也是翻譯理論深層次的問題)。錢鐘書先生曾指出:“譯者驅使本國文字,其功夫或非作者驅使原文所能及,故譯筆正無妨出原著頭地也。”優化的譯語,與原語拉開了一定的距離,在審美形態上超然于原語之上,表面上看起來有些失真,實質上是真與美的統一,達到了較高層次的優化。
結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譯語的異化是普遍存在于譯本中的語言行為和文化現象。我們研究譯語的異化現象,是為了澄清“信”與“美”、“同”與“異”的關系問題,以便在此基礎上革新翻譯觀念。中國傳統翻譯理論所強調的“忠實”,在一些當代學者的解讀中被誤解了,以為“忠實”可以代替一切。其實,忠實僅僅是再創造的基礎,忠實的譯文并不等于完美的譯文。“忠實”是譯者的態度,或者是一種愿望。翻譯和創作一樣,不但需要態度和愿望,更重要的是需要審美力和創造力。我們認為,翻譯作為文學文本生成的一種形式,不是對原作的刻意模仿或嚴格再現,而是一種無意識的(甚或有意識的)變形和異化。富有創造能力的譯者,應有意識地保持一種超越的氣勢,同原作保持一定的距離,在忠實于原作的基礎上創造美的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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