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對漢語中“相+V”結構中“相”的一種用法,從有爭議的作指代性副詞還是作代詞談起,認定其為置于謂語之前的賓語,作指示代詞。并結合這種用法的一些實際用例,說明“相”在“相+V”(+賓語“O”)式詞組中,其詞性已演變為助詞;在“相+V”式的詞中則演變為詞綴,對這些相關用法的發展演變進行描寫和分析。
關鍵詞:相 指示代詞 助詞 詞綴 演變
古代漢語中的“相”字,歷來學界認為“相”字有去聲和陰平兩個讀音,讀去聲時用作動詞和名詞,屬實詞;讀陰平時,屬虛詞,用作副詞,有的學者則認為用作代詞。本文認為“相”與動詞“V”連用時有一種用法可界定其為代詞,并且,這種“相+V”結構的“相”的詞性后來也發生了演變。現作如下描寫和分析:
一、“相”用作指示代詞
馬建忠在《馬氏文通》中把用作虛詞的“相”歸入代詞,解作“互指代字”,打開了“相”字研究的新局面。但劉復先生認為這種用法的“相”應歸入副詞(《中國文法講話》)。楊伯峻先生在《古漢語虛詞》一書中指出“相”可用作虛詞,其解釋項之(二)有:“‘相’字下若是外動詞,又沒有賓語,‘相’字便兼起指代作用,可以代本人,可以代對方,也可以代第三方,隨上下文意自可明白,不致誤解。”呂叔湘先生在《相字偏指釋例》一文中認為,“相”字除了有互指用法之外,尚有偏指用法,可代第一二三人稱。他說:“交互之觀念,初無非以代詞表示不可之必要,以副詞表示之或更為自然。……然偏指之‘相’其詞性有無變易,似猶可商榷。茍以此相字列于副詞,則應定為代詞性副詞。若不拘動詞前后之形式限制,則亦得徑視為一種代詞也。”呂先生已發現了“相”字的偏指用法具有代詞的性質,卻沒有真正把它列于代詞之林。王力先生在《漢語史稿》中說:“在先秦時代,‘相’的基本意義是‘交互’。就詞匯意義說,它是指施事者同時成為同一行為的受事者;就語法作用說,它修飾的必須是外動詞,而且不能帶賓語。但是,無論從詞匯意義說,或者是從語法作用說,都容許有一些特殊的情況……有時候,‘相’只表單方面的行為,‘相’字所修飾的動詞僅指單方面行為的時候,它本身已失去了‘交互’的意義,……它在意義上就近似倒裝的‘我’,倒裝的‘爾’等。”也把它稱作指代性的副詞,用作偏指。周法高先生的《中國古代漢語語法#8226;稱代編》則認為“相”可用作代詞。本文認為,《馬氏文通》指出“相”字是代詞,以明施者受者非一,而且互為賓主,“相”字是代詞。結合王力和楊伯峻兩位先生的主張,從語法功能和詞匯意義上看,既然“相”字下若是外動詞,又沒有賓語,‘相’字便兼起指代作用,可以代本人,可以代對方,也可以代第三方,它在意義上近似倒裝的“我”和倒裝的“爾”,則可認為“相”字用為代詞。
“相”用作代詞,可指代第一二三人稱,是泛指,用于及物動詞之前,表示一方對另一方的單方面行動,構成“相 +V”的結構。但有論者認為,這種結構中的“相”用在動詞前,是修飾動詞作狀語的副詞,沒有兼起代詞作用或兼起指代作用的意義[2]。本文認為在這種結構中,動詞“V”對“相 ”在意義上有支配關系,“相 ”是代詞作賓語,從語序上講是賓語前置,語譯時可根據上下文的內容將其移至謂語動詞之后,替換上適當的受事者。從漢語史來看,謂語動詞賓語和介賓結構的前置的現象古已有之(尤其是代詞作賓語而前置)。
在上古漢語中,“相”用作代詞并置于動詞謂語之前的用例并不少見。如:
(1)雜然相許。(列子#8226;湯問)——答應他們
(2)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惡能治國家?(孟子#8226;滕文公上)——率領人民
(3)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賈誼《論積貯疏》)——國家用什么來救濟百姓?
(4)茍富貴,毋相忘。(史記)——忘記你們
在中古漢語中,“相”用作代詞,除《世說新語》和《孔雀東南飛》外,其他文獻也有用例。如:
(5)彼此言意結,文又不解,是孔子相示未敕悉也。(論衡#8226;問孔)——指點給人們
(6)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答李翊書)——姑且為他說這些
(7)稍出近之,愁愁然,莫相知。(黔之驢)——了解它
在近代漢語中,“相”用作代詞也不乏用例。例如:
(8)丞相諸事尚問于我,汝奈何相阻邪?(三國演義)——阻鬧我
(9)狼不敢前,眈眈相向。(聊齋志異#8226;狼)——面對著他
(10)朕屢遣使議和,竟無一言相報,何也?(清史#8226;本紀二)——答復我
在現代漢語中,這種“相 +V”結構依然可見。例如:
(11)闊別多年的老朋友來訪,我更應熱情相待──招待他(或他們)
(12)年輕人都很尊敬他,總是以老師相稱──稱呼他
(13)幸虧老李好言相勸,小張和小王才沒打起(架)來──勸阻他們
可見,“相 ”字用作代詞,只能放在及物動詞“V”(或介詞)的前面,稱代動作、行為的受事者,做動詞(或介詞)的前置賓語,不能充當句子的其他成分。而且,在動詞之前用了“相 ”字以后,“相 +V”這個結構就成了一種相對封閉性結構,因代詞“相 ”作賓語,動詞V對“相 ”在意義上動就有了支配關系,動詞V之后一般就不再允許帶賓語。“相 +V”這種排斥動詞后面帶賓語的封閉性,足以證明“相 ”字本身已經占據了賓語的語法位置。這種規律的嚴密性,使得我們無法懷疑“相 ”字作為代詞充當賓語的資格。如果把這種結構中的“相 ”字界定為副詞,那么它用在動詞之前應該作狀語,但狀語并不會影響及物動詞作謂語時能否帶賓語。所以,“相 +V”結構中的“相 ”應界定為指示代詞。
二、“相”用作助詞
當動詞謂語需要雙賓語時,“相 +V”之后則可以另帶(直接)賓語“O”,“相 ”則用作間接賓語,構成“相 +V+O”的結構。例如:
(14)(伍子胥)半江而仰謂漁者曰:“子之姓為誰?還得報子之厚德。”漁者曰:“縱荊邦之賊者,我也;報荊邦之仇者,子也。兩俱不仁,何相問姓名為?”(《越絕書#8226;荊平王》)——問我姓名
(15)范子陵及承子歌為山東賊所得,范直詣賊請二子。賊以陵還范。范謝曰:“諸君相還兒,厚矣。”(《三國志#8226;魏書#8226;張范傳》)——還我兒子
(16)慈答曰:“初受郡郡遣,但來視章通與未耳。吾用意太過,乃相敗章。”(《三國志#8226;吳志#8226;太史慈傳》)——毀壞公文
這種結構可看作間接賓語前置的特殊雙賓語結構。“相 +V+O”這種結構本來只適用于雙賓語句和領屬性定語提前的句子,因為其中的賓語部分可以拆分為兩部分,由“相 ”指代其中的一部分,如上例(14)、(15)。但這種結構有泛化現象,即使是非雙賓語句和領屬性定語前置的句子也采用了“相 +V+O”結構,如上例(16),于是該結構中的賓語不需“相 ”字來指代,因而“相 ”字失去了指代作用,“相 ”字也就虛化了。我們將虛化了的“相 ”稱為“相 ”。于是,則出現“相 +V+O”的結構。例如:
(17)美先盡矣,則相生疾,君子是以惡之。(左傳#8226;昭公元年)
(18)乃征諸犯令,相引數千人,命曰株送徒。(史記#8226;平淮書)
(19)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報府。(孔雀東南飛)
(20)實不相瞞老丈,小人從山東下來。(《水滸》第65回)
“相 +V+O”這樣的結構在現代漢語則使用極少,但偶爾仍有用例。例如:
(21)放牛不長眼睛,這么相欺人呀!(克非《春潮急》)
(22)再要相欺我們老四,可不得行!(《紅巖》雜志1979年第2期)
(23)耶律齊出言相勸岳父和岳母。(金庸《神雕俠女》)
(24)難道便是暗中相助襄兒的那人么?(金庸《神雕俠女》)
在上述例(140)—(24)這種“相 +V+O”結構中,由于賓語“O”已經出現,因此“相 ”就不再起指代賓語的作用,動詞V原來與“相 ”在意義上的支配關系也隨之解體,而與后面的賓語“O”重新組合為一個新動賓結構。這樣,“相 ”雖然在表面形式上仍處于謂語動詞之前,位置未發生變化,但它實際上與謂語動詞不再處于同一語義結構中,因而也就不再與謂語動詞發生語義上的聯系。由此可見,“相 +V+O”結構與“相 +V”比較,不僅僅是前者的謂語之后出現了賓語,而且是結構本身發生了性質的變化,即動詞V原來與“相 ”在意義上的支配關系已解體。“相 ”已沒有實在的具體的詞匯意義,主要作用只是調整音節。它是一個短語(或詞組),“相 ”和“V”各是一個詞,它們早期連用時只是一個詞組。因此,可將“相 ”界定為助詞。有論者稱之為音節助詞[3]。該論者除了論述泛化的“相 +V+O”結構中“相 ”失去指代作用外,還從漢語詞匯復音化和音律節奏追求和諧的角度,指出古代散文也注重節奏均勻與和諧,以二字為一個節拍。由于節奏的要求和影響,促使了雙音詞的產生,因為雙音詞正好是兩個音節合為一個節拍。在“相 +V+O”結構中,“相 ”雖然與動詞不發生語義上的聯系,但單音節動詞V在節奏上不能滿足漢語音律均勻和諧的需要,因此,人們使用時保留了“相 ”的語音外殼,讓其與動詞V形成一個“相 +V”的雙音節結構,就彌補了單音節的不足,使其謂語的語音形式雙音化。但這種“相 +V”的結構開始只是一個詞組,即“相 ”與動詞v在這里尚未凝固成了一個雙音節復合詞。在《辭源》(修訂本)中,這種“相 +V”式的古詞只收了“相煩”一詞。可見古代漢語中這種結構絕大多數是用作詞組。既然“相 ”已與其后的動詞無任何意義上的關聯,虛化后僅僅是為了湊足音節,但又仍然與動詞“V”同時配合使用,“相 ”的這種用法類似偏義復詞中不代表該詞詞義的語素所起的音節陪襯作用。也就是說,“相 ”與其后的動詞V之間的關系僅僅是語音的,而非意義的關聯。所以,可以把“相 ”界定為音節助詞。
三、“相”用作詞綴
語言是發展變化的,漢語詞匯雙音化是漢語發展的必然趨向。在“相 +V+O”這種結構中,“相 ”已由代詞虛化成音節助詞。從前文(二)可知,原來用作音節助詞的“相 ”字與它后面的動詞“V”構成的是雙音節的詞組,當“相 +V+O”中的“相 +V”由原來的雙音節的詞組(或短語)凝固成詞時,“相 ”就不再是充當音節助詞,而是一個構詞語素。但這類“相+V”式的雙音節詞的意義有的卻只由“V”所代表的這一個語素來充當詞根(現代漢語中有的“相+V”式的詞中的“相”則是副詞“互相”的虛化),表示詞義,而與“相”這一語素的意義沒有關聯。這時的“相”,我們稱其為“相 ”。在這種結構中的“相 ”已經不能稱為音節助詞,而是一個詞中具有詞綴性質的語素而已。助詞和詞綴應是有區別的,音節助詞當指那種在構詞上和一定的語境中離合的、松散的、僅起調整音節作用的語詞;詞綴則是附加在詞根前面或后面,在一定程度上能增加或改變詞根的詞匯意義或語法意義的語素。所以,當“相 +V”凝固成詞時,“相 ”就發展成為一個構詞的詞綴。《現代漢語詞典》(2005)現收有“相信、相勸、相瞞、相煩、相看、相擾”等詞就具有這種特點。其例析(未按其順序)如下:
(25)相信——認為正確或確實而不懷疑:我相信他們的試驗一定會成功。
(26)相勸——勸告、勸解:好言相勸。
(27)相瞞——隱瞞:實不相瞞。
(28)相煩——客套話,煩勞:有事相煩。
(29)相看——①看;注視。②看待:另眼看待。③親自觀看(多用于相親)。
(30)相擾——客套話,打擾:無事不敢相擾。
根據上面所列幾組詞的例析,各個詞的詞義只由“信”、“勸”、“瞞”、“煩”、“看”、“擾”等這些語素表示,它們分別是該詞的詞根。“相 ”雖然作為該詞的構詞的語素之一,但已失去了在該詞中的表義作用,因為這時的“相 +V”結構已經凝固成一個動詞,在現代漢語中,當這類動詞后面帶上賓語時,其中的“相 ”已不再是助詞,它應該是詞綴。陳光磊先生說:“詞綴也是構詞成分,但它沒有意義,是附著在詞根上才能起作用,或用于構詞,或用于構形,可以稱為虛素。”[4]在上例(25)—(30)等這些詞中,“相”應是“虛素”。“相 +V”結構形成一個雙音節的音步,在組合上是很緊密的,“相 ”字于義為綴,于音則所以足詞。而且“相 ”的位置又是固定不變的,總是置于該詞的詞根之前,具備定位不成詞語素的特點。所以,“相 ”應看作是個詞綴,是構成“相 +V”式這類雙音節動詞的前綴。“相 ”符合構形詞綴具有“附著于詞根之上,不改變詞的詞匯意義,只改變詞的語法意義”[5]這一特點。所以,具體而言,“相 ”用作動詞的構形詞綴。黃伯榮等主編的《現代漢語》中指出詞綴包含有“子、兒、頭、性、者”等構成名詞的詞綴(如“子、兒、頭、性、者”)和構成動詞的詞綴(如“化”)。該書還列舉了“在于、勇于、敢于”等幾組動詞,指出其中的“于”也屬構成動詞的詞綴。[6]“于”是由介詞“于”演變虛化而成的構成動詞的一個新出現的后綴。此外還有動詞“綠化”、“美化”中的“化”也屬于詞綴。其實,除了名詞詞綴和動詞詞綴外,還有副詞詞綴。如副詞“益發”、“越發”、“一發”中的“發”就是由原來的動詞義虛化發展為副詞詞綴的。可見,隨著漢語詞匯的不斷發展演變,漢語詞綴的數量也在不斷變化,形式也更加多樣化。所以,對上述所引現代漢語“相 +V”式動詞中的“相 ”字,也應界定為構成動詞的一個新詞綴。具體而言,它是一個前綴(或稱為“詞頭”)。
上述內容是對漢語“相+V”結構中“相”的一種用法及其相關演變所作的粗淺描寫和分析,行文中淺陋、瑕疵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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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中所涉及到的圖表、注解、公式等內容請以PDF格式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