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比喻在各種語言中普遍存在,是語言表達的重要方式,包含了大量的文化信息。本文從認知科學和語言文化學的角度通過英漢比喻的對比,研究其中的文化重合與文化特有形象,分析英漢比喻反映的文化信息,如中英兩族人的物質條件、生活方式、風俗習慣和思維方式等,探討在國際交往日益頻繁的大背景下加強文化教育,促進文化交流的時代意義。
關鍵詞:英漢比喻 文化重合 文化特有形象 文化教育
一、語言、文化、詞匯、比喻
Samule Johnson說:“事物乃上帝之子,文字乃大地之女。語言僅僅是科學的工具,文字不過是思想的表征。”(...words are the daughters of earth,and that things are the sons of heaven.Language is only the instrument of science,and words are but the signs of ideas...)但凡人所創造的東西都是源于人類社會物質和精神生活,如神、靈、鬼、怪皆是人類社會諸色人等的典型化身。語言更是有聲有色地描繪人類社會生活,傳達著人類思想、情感、精神。文化的定義歷來眾說紛紜,具有較大指涉范圍的是薩莫伐爾等人提出的:文化是人類社會各種知識、經驗、信仰、價值觀、意識形態、社會結構、社會功能、處世態度、方法、行為及物質財富積淀物;其表現為一定的語言模式和行為方式。文化的傳播自然離不開語言這一強有力的主體性表現手段(劉宓慶,1999:156),語言像一面鏡子反映著民族的全部文化,又像一個窗口揭示著文化的一切內容;而文化又是語言耐以生存的根基,是語言新陳代謝的生命源泉(朱文俊,1999:64)。語言的存在不能脫離文化,二者緊密相聯。語言是社會的產物,其詞匯自然反映著這一社會的物資文化和精神文化,反之,一個社會的物質狀況和民族精神也自然對該社會所使用語言乃至詞匯發生影響。實際上,詞匯有著廣泛而深刻的社會基礎,其背后隱藏著豐富的文化,是展示社會生活最為豐富的語言層面,所以語言中的語音、詞匯、語法、篇章等各個層面在反映文化方面尤以詞匯層面體現得最為突出。
比喻在世界所有語言中普遍存在,是各種語言的共同趨向。奎恩在《詞與物》中論述過比喻的重要性:“比喻,或類似的東西,既主宰著語言的發展,又支配著語言的習得。”比喻的重要性還在于它的文化特殊性,即每種語言都因其文化的特殊性而具有某些特定的比喻手段和內容,影響著對事物和事件的空間關系的描述。霍克斯在《比喻》一書中說:“如果我們承認語言在最大的概念意義上是文化的一面明鏡,那么,也應當承認文化的大多數層面會通過詞語、句式和比喻表現在語言中。然而,根據《朗文語言教學及應用語言學詞典》中的對修辭手段的釋義“用于特殊效果,失去其慣有的或字面意義的詞或片語”(朱文俊,1999:161),比喻作為語言表達的重要方式,即修辭手段(figure of speech)的一種,其根本上還是詞和片語,帶有極濃的文化色彩。
二、比喻的文化認知本質和聯想意義
比喻普遍存在于日常各種文體與語篇之中,最常見的為明喻(simile)和暗喻(metaphor),其它還有提喻(synecdoche)、諷喻(allegory)等,本文重點對明喻和暗喻進行了研究。如:
1.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明喻)(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尹懋謙,何詠軍,《英漢修辭格比較》,長沙:中南工業大學出版社,1992:3,)
2.“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大家過太平日子。”(暗喻)(曹雪芹:《紅樓夢》同上:84,31)
3.“Sam,be quiet,”said Mr.Pickwick.“Dumb as a drum with a hold in it,sir,”replied Sam.(明喻)(狄更斯:《匹克威克外傳》,同上:13)
4.All the world’s a stage.(暗喻)(莎士比亞:《皆大歡喜》,同上:29)
比喻產生之初人們通過想象,把具有特定形象的實體詞與未知事物聯系起來,用實體詞塑造視覺的、味覺的、嗅覺的、觸覺的等各種形象,描述或修飾抽象或未知事物。如:
5.My love is like a red,red rose.(彭斯,《一朵紅紅的玫瑰》)
6.The problem is a hard nut to crack.
7.The farmer is like a bull in a china shop.
8.他是縮頭烏龜。
9.他骨瘦如柴。
10.他吃了豹子膽。(朱文俊,1999:164)
眾多的語言學家如Lakoff、Ortony等從認知語言學和認知心理學等角度研究了比喻,豐富了傳統研究把比喻僅僅看作一種語言現象和修辭手段的研究方法。比喻的形成過程蘊涵了一個認知比較的思維過程,人們在確定一個思維對象后,為使之訴諸為直接的形象,往往要與已有的認知結果進行比較,從中搜索與思維對象具有共性的對象,然后把這種認知比較的結果符號化為語言(陳汝東,2001:460)。比喻的這一思維模式不僅體現了一個民族的思維習慣,而且在所有民族中具有共性,這也為英漢比喻中的文化重合奠定了基礎。
比喻思維過程中的思維方式都建立在聯想、特別是類比聯想基礎上。英國著名語義學家杰弗里·利奇(Geoffrey Leech)在其著作《語義學》(Semantics)中將詞匯意義劃分為理性意義(或稱意義)、內涵意義、社會意義、情感意義、反映意義、搭配意義等,并將其中的第二至第六種意義用“聯想意義”來概括。詞的聯想意義產生于民族文化傳統的熏陶,在詞的理性意義的基礎上增添了民族文化色彩,離開民族文化背景,就難以準確理解詞語的含義,比喻也是如此。以上各比喻雖寥寥數語,卻形象生動,有血有肉,給讀者與聽者以無窮的想象空間。正是比喻的這一特殊功能,世界各族人民經過生活的累積,賦予他們生存環境中的各種事物與現象以豐富生動的聯想義,使他們的語言變得生動活潑、多姿多彩。如:eye of a needle(針眼)、face brick(面磚)、foot rest(腳架)、mouth of a river(河口)、bull’s eye(牛眼燈)、lady bird(瓢蟲)、rubber stamp(唯唯諾諾的人)、white face(小丑)、sea lawyer(鯊魚)、blue stocking(女學者)、black widow(有毒黑蜘蛛)(張梅崗,2001);本錢、鼻祖、白骨精、馬后炮、貓耳洞、吃老本、開綠燈、開門紅、寶刀不老、豺狼當道、生活像一團麻(陳汝東,2001:470,471)等。
三、英漢比喻的文化重合與文化特有形象
人類生活在同一星球,受同一自然規律的影響,被許多相同的自然物所包圍,這些普遍存在的事物給人們以類似的印象或引起人們類似的聯想,這些類似的印象和聯想往往構成比喻中相似的喻體和喻義,即“文化重合”現象(cultural overlaps)。同時,從心理學角度講,人類自身發展也經歷了一個類似的由少到多、有淺到深的認知過程,這也使得各民族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語言中出現文化重合的現象成為可能,如在許多語言文化中“狐貍”有狡猾之義,“狼”有殘忍之義,“蛇”意為陰險,“驢”為蠢笨之物,“黑夜”象征艱難之時,“白晝”象征希望,“風暴”象征沖突、災難、或戰爭,“烏云”象征危機、不詳之兆,“落葉”暗示著敗落、凄涼,“骷髏”意指死神、恐怖等。
中英文化雖屬不同體系,但終因生活中或多或少的共同感受,同一事物或現象引起類似文化聯想或喻義重合在很多日常語匯都有體現,這種重合可能是全部的重合,也可能是部分的重合,是建立在人類生活的客觀規律和人類認知心理的趨同性基礎上的,是語言物質屬性的反映。如:冷戰cold war、熱線hot line、大話big talk、黑名單black list、白色恐怖white terror、鐵的紀律iron discipline、智慧之光light of wisdom、生命之水water of life、知識寶庫treasure house of knowledge、人間地獄hell on earth、替罪羊scapegoat、滄海一粟a drop in the ocean、遮羞布fig leaf、丟臉lose face、攤牌show one’s cards、火上加油add fuel to the flame、渾水摸魚fish in troubled water perish、如履薄冰like walking on thin ice、堅如磐石as hard as stone、花錢如流水spend money like water等。
各種語言雖有文化重合的現象,但終因各民族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的不同,比喻使用的形象和喻義往往具有鮮明的獨特性和濃厚的文化色彩。愛斯基摩人的冰雪文化、巴西的熱帶雨林文化、蒙古的草原文化、撒哈拉地區的沙漠文化、太平洋島國的漁業文化、非洲的狩獵文化、東西亞各國的種植文化、美日等發達國家的都市文化,都可能有自己獨特傳統的比喻形象。文化特有形象包括文化特有事物(culture-specific things)、普通事物的特殊喻義。
文化特有事物是一個民族特有的,在其生活中經常出現并引起特殊聯想的事物,具有特定的文化含義和特殊喻義。中國傳統文化給漢語比喻提供了不少獨特的形象,如:真龍天子(the right person)、鳳凰女(lucky girl)、牛鬼蛇神(monsters and demons)、財神爺(god of wealth)、如意算盤(wishful thinking)、挑重擔(have heavy responsibility)、筆桿子(facile writer)、令箭(an arrow-shaped token of authority in the army)、打擂臺(join in an open competition or contest)、裹腳布(long and tasteless writing)、尚方寶劍(a symbol of delegated power)、繡花枕頭(an outwardly attractive but worthless person)、烏紗帽(official position)、賣狗皮膏藥(to palm things off on people)、取經(to learn from other’s experience)等。英語民族在其比喻中也有文化特有形象,如:earn one’s bread(養家糊口),bread and butter(生活必需品),hard cheese(倒霉),a cupcake(漂亮女孩),seed(有前途之物),to back the wrong horse(下錯賭注),neck and neck(并駕齊驅),to beard the lion(太歲頭上動土),to know the ropes(在行),as poor as a church mouse(窮困潦倒),as fit as a fiddle(健康活潑)。
各民族普通事物既有自然造化的,也有人類發明創造的,它們在不同文化中角色輕重程度不同,這使得它們有著不同的文化含義,反之,同一喻義在不同語言文化中所取的比喻形象也有不同。漢語中的“飯碗”(bowl)與英語中的pot(罐壺)有著相似的喻義,如金飯碗(well-paid job),搶飯碗(to snatch sb’s job),to keep the pot boiling(養家糊口),not to have a pot to piss in(一貧如洗)。“鞋”、“帽”與中英兩族人民的生活密切相關,用在比喻中卻有不同喻義,如,穿小鞋(to make things hard for sb.by abusing one’s power),破鞋(loose woman),綠帽子(a cuckold),戴帽子(to flatter sb.),comfortable as an old shoe(令人輕松愉快),to lick sb’s shoes(巴結),cap in hand(恭敬的),to pull caps(扭打)。以上中英文比喻的的對比中,我們明顯感覺到文化中的特有事物或文化不對等的情況給語言學習帶來的趣味性和挑戰性。(朱文俊,1999:166-177)
四、形成英漢比喻的社會文化因素
中英兩種語言,從表層看,兩種語言在音、義、形上有明顯不同,英文是拼音文字,中文是象形表義文字,可謂相去甚遠,英語通過形態變化表達語法意義,句界分明,語言組織豐富,是綜合性語言,重理性;漢語主要通過詞序、虛詞等手段構句表義,以意統形,詞約意豐,是分析性語言,重悟性(曾劍平,2002)。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英漢比喻中所含文化信息的重合與特質從根本上來說是因兩個民族的地理環境、歷史淵源、哲學觀念、宗教信仰、認知心理和思維方式的異同造成的。
(一)地理歷史、風俗習慣在比喻中的反映
中國自古以來是農業大國,大量的比喻形象都是在農業勞動生產中積累下來的。如:斬草除根、雨后春筍、枯木逢春、瓜熟蒂落、桃李滿天下等。英國是一個島國,形成其特有的島國語言文化,如all at sea(無主意),plain sailing(一帆風順),a sea of debt(大量債務),to sink or swim(不論成敗),to give up the ship(放棄)等(陳定安,1991:218)。歷史掌故也形成了中英比喻的特有形象,如:望梅止渴、空城計、a Rochefeller(富人),a nestor(行業中的老前輩)。前文中文化特有事物的舉例大多反映了兩族人民不同生活環境在比喻形象選擇上的不同。
(二)宗教信仰與文學傳統在英漢比喻中的反映
古希臘羅馬文明是西方文化的源頭,希臘羅馬神化對西方文字藝術的發展產生過巨大影響,英語中有大量的比喻出自希臘羅馬神化,如:under the roses(秘密和沉默),poet laureate(桂冠詩人)(張安德,1999)。中國古代的神化故事和流傳甚廣的民間故事也豐富了漢語比喻形象,如:天仙(beautiful young woman),狐貍精(seductive woman)。宗教對語言的影響源遠流長,基督教及《圣經》在英語的影響無處不在,如olive branch(橄欖枝),the salt of the earth(社會中堅),fig leaves (遮羞布)等;佛教與道教對漢語的影響也極深遠,如菩薩、紅塵、閻王、八仙過海、修行等都有特殊的比喻義。從古至今各民族的文學作品為豐富各自的語言和比喻形象功不可莫,如英語中的sour grapes(酸葡萄)、Achilles’heel(阿基里斯的腳踵)、to be a cat’s paw(火中取栗)和漢語中的孫悟空、林妹妹、沉魚落雁等。
(三)哲學觀念和思維方式在英漢比喻中的反映
東方哲學具有辨證化(陰陽、五行、八卦)、宏觀化(氣、道、理)和形式化(天人和一、知行和一)特色,而西方哲學有形式化(數、火、理念)、顯微化(原子論)和思辯化(詭辯)特色。東西方不同的哲學觀念表現在思維方式上則是“我人重綜合、重歸納、重暗示、重含蓄;西方人則重分析、細微曲析、挖掘惟恐不盡、描寫惟恐不周。”(傅雷語)(曾劍平,2002)比喻既是一種形象轉化的思維過程,英漢比喻在思維方式上自然存在一定共性,其差異主要體現在比喻運用和比喻形象的多寡上。中國人重形象思維,人們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含有豐富聯想意義的比喻形象遠遠超過英語。如漢語中用來比喻女子之美的植物形象有櫻桃小嘴,杏眼桃腮,手如柔荑,如花似玉,花容月貌,指如削蔥等等。而英語中多用rose,peach,daisy,lily等比喻形象(張安德,1999)。
五、結語
中國傳統文化是以個體農業經濟自己出,以宗法家庭為背景,以儒家倫理道德為核心的社會文化。英國形成了以海上貿易為基礎,以個性為背景,以基督教倫理道德為核心的社會文化。不同文化背景形成英漢語言中獨有的文化詞匯和文化意象。
文化的本質特征除靜態的同質性與異質性外,還含有流變性及兼容性。20世紀后半葉,科學技術的騰飛引發了經濟文化各方面的迅猛發展,各國各民族間的交往大大增加,在信息社會的時代背景下,文化交流與學習的要求越來越迫切,文化交流中的“文化缺省”、“文化沖突”現象隨著學習的深入已為人們理解掌握。然而掌握文化知識不是文化交流的最終目的和結果,人們不會停留在已有的文化知識獲得,而更注重其在文化交際中的應用。文化流變性和兼容性在文化交流中表現為“文化融合”與“文化滲透”(劉宓慶,1999)。各國語言文化中都在文化交流中吸納異國文化,豐富本國語言文化。中英文中特有的比喻及其形象有些已為對方語言所吸納,成為自己的語言,如“paper tiger”(紙老虎),“to jump into the sea of business”(下海),“lose face”(丟面子)等等。
隨著世界經濟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全球化”、“地球村”等概念的深入人心,各種文化都迫切需要相互理解、相互學習。尤其是在中國加入WTO以來,各行各業的縱深交流與發展都需要越來越多的高素質的外語人才。外語人才形成正確的思維習慣,加強文化意識,擔負起文化交流和傳播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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