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赤壁詩詞》2008年第四期刊登的凌華光先生《從好的唐詩也有硬傷說起》一文,涉及到了對古代名詩的評價,觸及到了格律詩規范的敏感神經,因而引起了詩友們的廣泛關注。第五期上有楊納川先生所撰《對凌華光先生的“硬傷”提法的商榷》,第六期上有程琢如先生所撰《讀(好的唐詩也有硬傷)一文之管見》,都對凌文提出了批評意見。
我對凌文很感興趣,于是對楊文和程文也認真拜讀了,還將三篇文章對照著做了一番分析。我的結論是:凌文基本不錯,《商榷》跟凌文沒多大分歧,而《管見》的批評值得商榷。
首先看凌文的基本內容。文章先用一大半的篇幅列舉了“好的唐詩”“有硬傷”的十一個實例,然后特別指出“這是依據律詩和絕句的格律評判的”,而不是說內容上有什么“硬傷”。作者表示:“寧肯讀有‘硬傷’的好詩,也不讀那些四平八穩的中規中矩的。也就是所謂完完全全合律的庸詩。尤其是那些內容蒼白、病態十足或老氣橫秋的所謂詩詞,讀起來真是受罪。”文章最后,作者說,“寫詩詞要遵守格律,只能是總體要求,是相對而非絕對化要求”,“有些較好的作品,大可不必強求每一句都要‘嚴守格律”’。這是本文的中心主旨。作者的這些意見,我是完全贊成的。
再看楊文的基本內容。楊先生并沒有對凌文的中心主旨提出異議,只是對“硬傷”的提法提出商榷意見,認為“‘好的唐詩也有硬傷’的提法似乎不夠確切”,因為“唐詩是古體詩與近體詩改革發展交替的年代,詩人寫詩是允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包括李白在內的作品在格律上出現‘硬傷’”,是唐代新古體詩允許的一種寫法;“古體詩在平仄的運用上多用三平腳”,“所以對唐詩可以不視為硬傷”,而是“效仿古詩的格調”,“采用近體詩的某些格律寫成的詩”。由此看來,楊先生也認為凌文所舉的十一個例句不是律句,并且還補充了崔顥的《七律·黃鶴樓》,說它“有數處不合七律的格律,也有‘空悠悠’的三平腳,還有數句用同一個字”。可見楊凌二先生的體會和認識是一致的。既然格律詩中有不合格律的句子,那按格律詩的規范評判,說它“有硬傷”也未嘗不可。但從感情上,我們不愿意用這樣的字眼去苛責古人,所以楊先生提出商榷意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可以肯定,凌先生使用“硬傷”這個字眼,只是一種“借用”——當今某些“格律先生”批評別人的詩“不合平仄要求”,往往說它“有硬傷”,甚至譏人“不懂詩”。我想,凌先生對此一定深有感觸吧。其實“硬傷”這個字眼是可以借用的,但都要打上引號,或在前面加上“所謂”二字,這樣才不至于被人誤解。
另外,古人之所以寫出不合格律規范的句子,我認為不是因為疏忽大意,也不是因為當時“允許”這樣的一種寫法,而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一定要改成合格合律的規范句子,也不是什么難事,但合了格卻損了意,難以表達詩人的意愿和感情。比如崔顥的《黃鶴樓》前四句,無論怎么改都不如原句好。這就好比外國人創作的“斷臂維納斯”,雖是藝術珍品,卻有“斷臂”的美中不足;而把斷臂續上,反而不如斷臂的好。我認為《黃鶴樓》就是格律詩中的“斷臂維納斯”。這樣評價不是很客觀公正嗎?何必一定要說古人“百事正確”呢。
再對程先生的《管見》談點看法。一、程文說“這個標題就大不妥當”,我的意見如前,不再贅述。二、程文五次使用“指責”或“妄加指責”,說凌文“指責”古人,我覺得程先生沒讀懂凌文的主旨。三、程文對凌文所舉的十一個“硬傷”例句只否定七個,那也就是說,程文也認為還有四個例句是“有硬傷”的,那么只需對七個“沒有硬傷”的例句加以糾正就夠了,余下的話何必多說呢。四、程文“特摘蘇仲翔教授在《李杜詩選》的導言”中的幾段話,目的是“為了使凌先生信服”。我認為蘇教授的“更高的評價”恰恰證明凌先生說的不錯。五、對程文所否定的七個例句,我也提點商榷意見:
程文說“思華年,思悠悠,思無窮”不是三平調,因為“思”在上平四支韻部,“思”字上還加了一個“”符號,“表示它是平仄兩用字”。程先生指教的對。不過,今天的詩詞愛好者又有幾個知道“思華年”要讀成“四華年”或“死華年”呢?在現代漢語中,“思”與“意”組成“意思”時讀輕聲,近似同“四”和“死”;其他組詞則讀平聲,單獨作動詞也讀平聲,不讀仄聲。古人按他們那個年代的聲韻寫詩,是理所當然的;今人用現代讀音讀古詩,這也很正常。作為詩詞愛好者,有必要了解一點古聲韻學,用來鑒賞和研究古詩,但寫作時,已經不再使用的古音不能入詩,因為今人寫的詩不是給古人讀的。
程文說“潭影空人心”也不是三平調,因為“空”也是平仄兩用字。但程先生沒有說“空”字上是否也加了“”符號。按現代漢語的解釋,“空”字與“天、氣、時、曠”等組詞則讀平聲,與“白、缺、暇、閑”等組詞則讀仄聲,這是因組詞不同而平仄不同;還有“空心”一詞,表示“東西內部是空的”則讀平聲,而作為中醫術語表示“沒吃東西,空著肚子”則讀仄聲,這是因意思不同而平仄不同。這與“思”的“平仄兩用”大概不一樣吧。“空人心”的意思是“使人心胸空曠開闊”,“空”是形容詞活用為動詞,其讀音仍按形容詞來讀,為平聲。所以“空人心”應該是屬于三平調。
程文說“爾曹身與名俱滅”中的“俱”在古漢語里屬平聲,收在七虞韻部。那么請問:“俱”是不是也和“思”一樣,也加了一個“”符號?如果沒有,那就是在不同的用法里才有不同的聲調。查現代漢語工具書可知,“俱”作姓才讀平聲。今人讀“爾曹身與名俱滅”這句讀,恐怕只有少數幾個老先生把“俱”讀成平聲,而絕大多數懂詩或不懂詩的人都是按仄聲讀的,讀得不是也好聽嗎?
程文說“獨上單于臺”也不是三平調,因為“單”字屬十四寒部,也是平仄兩用字,用在地名和姓氏上則切音“善”。但程先生有所不知,“單干臺”雖是地名,“單于”卻不是地名,也不是姓名,而是匈奴人對他們君主的稱呼,“單”切音“蟬”,讀平聲。所以“單于臺”是三平調無疑。
程文說“此地聚會餐”的“餐”字是“夕”字之誤,“后人不應輕信誤傳而指責原作”。請問,此句的不合律恐怕不單在一個“餐”字吧?“地”和“會”不都是仄聲嗎?如果“餐”是“夕”字之誤,那么“此地聚會夕”五個字都是仄聲,你能說它合律嗎?
綜上所述可知,凌文所列舉的十一個所謂“硬傷”例句多數是確有“硬傷”的。再說,凌文的中心主旨與當今人們倡導詩詞改革的呼聲也是一致的,所以說凌文“基本不錯”。
最后,我也談幾點關于詩詞改革的淺見,以就教于大方之家:
一、詩詞這種文學形式是要發展的,不能總停留在一個發展階段上,所以詩詞改革是大勢所趨,是歷史的必然。
二、格律詩詞是詩的一個品種,改革它絕不是否定它;其原有的格律規范應當遵守,但也不是鐵律,應該允許“有硬傷”的好句入詩;像凌文所舉的那些“有硬傷”的好詩,古人寫得,我們為什么寫不得?《紅樓夢》中有林黛玉教香菱寫詩的情節,黛玉說,平仄粘對是規矩,但“果有好句,規矩也可以不要”。這也就是詩詞大家曹雪芹的意見啊!
三、寫格律詩要用現代漢語的聲韻,而廣韻、平水韻已不適應二十一世紀寫詩作詞的需要了,特別是那些早已過時的“古音韻”,是一定不能再用的。
四、填詞、曲要注意到詞、曲牌名的感情色彩,比如寫汶川的地震,如果用上了“沁園春”、“滿江紅”、“相見歡”、“清平樂”、“調笑令”之類的牌子,那是很不恰當的。
五、寫自度曲,是改革詞曲創作的好辦法,應該大力提倡,創作時不僅要錘煉句子,還要錘煉題目;一首好曲必須有一個文雅的題目,這個題目說不定會成為一個流傳千古的新詞牌、新曲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