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龑
資深出版人,北京市政協委員,中央編譯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編審。
劉明清
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編審、發行總監。
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危機,已經波及到世界主要國家和經濟體。大陸經濟也于今年下半年以來遇到空前的困難。不久前國務院審時度勢,果斷推出投資總額高達4萬億的保經濟增長、擴大內需十項措施。
由于大陸出版業目前占國家經濟總量的比重不高,所以十項保增長擴內需的措施中基本不直接涉及出版業。但這并不意味著出版業可以受到忽視,以至在大陸經濟中不應占有一席之地。相反,我們認為出版業對于今天乃至以后的大陸經濟的健康、穩定和可持續發展十分重要。
首先,出版業作為國家第三產業(服務業),特別是文化創意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為國家經濟整體發展做出應有貢獻。出版業每個環節、上下游都連接眾多行業、產業,形成獨特的產業鏈,如造紙、油墨、機械、印刷、裝訂、編輯、設計、出版、倉儲、物流、發行、銷售。在這一產業鏈中,既涉及了勞動密集型產業,也涉及知識密集型產業;既有工業,也有服務業,還有高科技(科技出版)和創意產業。因此,繁榮出版業,可以帶動相關多個產業。另外,出版業還是一個低投入高產出,具有高附加值的產業。大家知道,紙張價格是以重量(噸)來計算,而圖書定價則一般是以印張來計算的。所以我們可想象得到,經過出版過程的提升,物化的材料(紙張)不僅可以轉化成高尚的精神產品(書刊),而且更實現了價值的迅速提升。
改革開放30年來,大陸出版業基本上是靠自身發展、自我積累壯大起來的,國家投入嚴重不足。如著名的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外研社),建社之初,主辦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僅投入幾十萬元的開辦費;而今,該社已經成長為年銷售碼洋十幾個億的大陸最大的外語專業出版機構。還有一些出版社,開辦之初甚至連開辦經費都是借貸的,國家一分錢沒有投入。在眼下國家經濟增長面臨嚴重困難的形勢下,我們認為用加大公路、鐵路等基礎設施投入的辦法固然可以起到拉動經濟增長的作用;但是國家如適當加大對出版業的投入和扶持力度的話,效果可能會更好。
其次,出版業可以吸納大量各層次勞動力,是國家解決就業問題的重要渠道。自暴發金融危機以來,大陸就業形勢日趨嚴峻。過去,我們過多地注意到房地產行業吸納勞動力的優勢。事實上,出版業吸納勞動力的優勢同樣十分明顯。從出版業的上游(造紙和機械)來看,目前在大陸既有大型國有企業、也有股份制上市公司,更有成百上千家中小型企業民營企業,吸納勞動力遍及城鄉、數量龐大。從出版業自身情況來看,盡管屬于知識密集型行業,但就業門檻并不很高,許多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只要學有所長、善于學習、肯于鉆研,就可以勝任編輯、校對、出版、發行各個崗位工作。我們知道,在解放前,出版社的編輯有不少是從書店的學徒和排版車間排字工做起的。今天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我相信基礎一定不比當年的學徒、排字工差。再看一下出版業的下游(倉儲、物流、銷售),雖也具有一定的專業性要求,但只要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稍加培訓便可以上崗就業。例如,北京市最大的圖書物流配送企業——北京西南物流中心就是北京市豐臺區的一家村辦企業。企業員工的大部分就是該村的村民。

據中央電視臺經濟頻道分析預測,大陸2009年就業形勢有可能達到近年來最困難的時期,大學畢業生可有近1/4不能按時就業。由此,我們認為大力促進出版業繁榮發展,可以為緩解大陸就業壓力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
再有,出版業對于提升全體國民文化素質,促進社會文明進步,增強國家軟實力具有重要作用。一篇文章可以改變人們觀念(如《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本書可以改變人類歷史(如《共產黨宣言》)。所以書本的力量遠遠比一般的物質力量強大得多。人類也正是由于有了出版活動,知識才得以積累,文明才得以傳承。到了21世紀的今天,人類已經進入了信息時代和知識經濟時代,雖然以紙介質為核心的傳統出版,正向著以磁、電介質為傳播手段的現代出版轉變。但這一轉變的過程將是十分漫長的。我們的判斷是書本閱讀將和網絡閱讀、電子閱讀一道共同構成為21世紀人類文明的風景線。就眼下來看,特別是在我們這樣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國度里,傳統出版活動,也就是書刊出版活動,不僅是必須的、更是必要的。國民通過書本學習和閱讀提高自身文化素質和道德水平,國家通過倡導國民閱讀來推動社會文明和進步。可喜的是,政府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的緊迫性,發起和推動“農家書屋工程”。無疑對于出版業而言,這是一個重要的“利好”政策。
另一方面,國家的整體文化實力和影響力也是國家“軟實力”的體現。很顯然,出版實力作為文化實力的一部分,對于增強國家的文化“軟實力”至關重要。眾所周知,美國的強大,不僅僅意味著其經濟、軍事、政治實力的強大,也意味著其文化“軟實力”的強大——最明顯的例證就是美國《紐約時報》排行榜和亞馬遜網絡書店排行榜上的圖書,對于全世界當然也包括我們自己都具有指標性的意義。
當然,僅僅認識到出版業對于國家、民族的重要意義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有勇氣、有措施改變、改革不利于甚至限制出版業繁榮發展的制度框框,創造好的營商環境。關于出版業宏觀體制方面存在的問題比較復雜,我們知道并不是短期內就可以得到解決的。現在亟待需要解決的是當下出版業面臨的最突出問題。那么當下出版業面臨的最突出問題是什么呢?我認為是營商環境的問題,特別是書刊發行市場準入存在的嚴重問題,進而制約和影響大陸出版業的繁榮與發展。
近年來對出版業最嚴重的打擊便是書刊銷售市場的低迷和萎縮:中小書店大量倒閉、書刊批發市場商戶難以為繼、書刊開機印數逐年下滑、中小出版社生存困難。書不好做了,刊不好發了,店不好開了,出版不好干了,這幾乎是業界人士共同的感受。相反,我們看到另一種現象,盜版書市場日漸繁榮,大有從地下發展成地上之勢。在大陸的大中城市、甚至鄉鎮集市,盜版書無處不在。北京的情況我更了解一點:超市門口、學校周圍、社區旁邊幾乎都有盜版書攤、書店“幸福”地存在著。盜版市場的繁榮,證明書刊潛伏著巨大的市場需求。為什么盜版書商甘愿冒法律和政策風險來經營盜版書刊,而不經營正版書刊呢?表面看是因為盜版書商利欲熏心,認為盜版書價格低、好銷、利潤大,正版書價格貴、不好銷、利潤小,而鋌而走險。其實我認為背后有著更深層的原因,就是正版書經銷市場準入門檻太高所致。
據了解,目前書刊二級批發單位(個人無法申辦),要求注冊資金至少要200~300萬以上;如進入批發市場,還有另外的條件要求。每年例行檢查、驗收、培訓、會議也是跑不掉的。因此,今天我們已經很難想象北京某著名書刊批發商如上世紀90年代那樣,僅憑借款2000元,在市場和人家“拼攤”就可以打天下創業了。
開辦一家圖書零售書店,也不簡單。在北京至少要有注冊資金10萬元,還要有臨街商業用房70平米,另外書店負責人還須持有新聞出版主管部門頒發的發行資格證書。試想,一位下崗再就業人員,是完全沒有可能開書店的,因為他不會具備上述條件。真正具備上述條件的人(已經“小康”了),又何必非賣書不可呢?我常常想起,北京上世紀80年代時,大街小巷都有“書攤”的蹤影,都彌漫著書香;在美術館、甘家口、魏公村、人民大學周邊甚至形成“書攤市場”。本來賣書是最容易創業的行當,無論下崗工人還是失業大學生,只要有輛三輪車、有點小本錢,到甜水園(北京圖書批發市場)批點書來就可以“創業”或者“再就業”了。而今天,這樣的“創業”機會就只能由盜版書商來“填充”了。事實上,以我的了解,不少盜版書商,也是愿意賣正版書的,只是沒人準他辦照,也沒有錢和資格來辦照。
基于上述理由,我呼吁政府有關部門,在當下金融危機、經濟不景氣,就業壓力增大的形勢下,大幅度降低大陸書刊批銷市場準入門檻。具體建議如下:
一、取消新聞出版管理部門對書刊批發和零售企業申辦的前置審批。不搞宏觀調控,不搞數量指標限制。新聞出版管理部門只負責書刊出版管理。
二、降低書刊批發商注冊資金要求,可根據大陸不同城市經濟情況靈活掌握,最低標準可降至5萬元以下。
三、書刊零售取消注冊資金和固定經營場地要求,只要依法進行工商注冊(企業和個體工商戶均可)。鼓勵目前的盜版書經銷商,辦照進行合法經商,只要辦照經營正版書,以前行為可以不咎。此政策出臺后,仍然經營盜版書,要依法取締和處罰。
四、失業大學生、城市下崗人員、農民工、家庭主婦經營書報攤減免稅收。
五、政府鼓勵和允許公民在法規規范集市、社區、學校、公園等公共場所有序開展經營書刊活動。
六、放開郵政報刊亭經營圖書音像的期限。
七、放開商店經營書刊的限制。
我相信,一旦上述政策如得以實施,大陸書刊業、以至整個出版業都將有可能迎來一個持續繁榮發展的好時期,也延續及持長閱讀率上升,豐富國民精神及提升素質和道德觀念,邁向出版大國行列,繁榮整個華文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