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列寧的“政治遺囑”是列寧晚年構思俄國建設社會主義的一個大的思想體系。就內容而言,它包括兩個層面,即哲學方法論的層面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具體策略的層面。“政治遺囑”是列寧對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的深化和運用。
關鍵詞:列寧; 政治遺囑; 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
中圖分類號:A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017-03
所謂列寧的“政治遺囑”,意指列寧逝世前留給后人的一組文章,包括《日記摘錄》、《論合作社》、《論我國革命》、《我們怎樣改組工農檢察院》、《寧肯少些,但要好些》等五篇。這些文章雖然內容上各有側重,但卻相互聯系,形成了列寧晚年構思俄國建設社會主義的一個大的思想體系。完整地理解列寧晚年的“政治遺囑”,不僅有利于正確、全面地把握列寧思想,而且對我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也有較強的啟示。本文認為,列寧對社會主義道路的探索是深受其哲學思想指導的;其五篇遺囑就內容而言包括兩個層面,即哲學方法論的層面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具體策略的層面。
一
《論我國革命》是列寧“政治遺囑”中的哲學篇。它側重于俄國社會主義建設的理論依據和哲學基礎,蘊含著豐富而深邃的理論,以致于福齊也娃把它看作列寧在這段時間口授的唯一的一篇論文。[1]短文言簡意賅,說明了俄國革命是時代和歷史辯證法的產物,充分顯示出世界歷史發展中一般與個別、統一性和多樣性、主觀和客觀的辯證統一關系。
早在十月革命前,俄國的孟什維克和第二國際機會主義者就提出,俄國不具備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經濟條件,不能夠立即進行社會主義革命。1922年,蘇漢諾夫在《革命札記》中再次提出,落后的俄國沒有歷經西歐那樣資本主義經濟的充分發展,生產力水平和經濟條件尚未達到實現社會主義的地步,因而布爾什維克領導的社會主義革命缺乏現實的基礎。這些認識的基本錯誤在于,使唯物史觀脫離辯證法,因而鈍化了唯物史觀的鋒芒。針對這種傾向,列寧開門見山地指出:“馬克思主義中決定意義的東西,即馬克思主義的革命辯證法,他們是一竅不通的。馬克思說在革命時期要有極大的靈活性,就連馬克思的這個直接指示他們也完全不了解。”[2]
列寧關于各國社會主義道路的特殊性、多樣性和民族特色的思想,是整個“政治遺囑”的重心所在。其實,列寧在早期就提出“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是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的論斷。在《哲學筆記》中,列寧又進一步從矛盾的對立面互相轉化的角度探討了一般與個別的辯證關系。這些思想為闡明社會主義道路的特殊性和多樣性奠定了基礎。1916年,他進一步概括:“在人類從今天的帝國主義走向明天的社會主義革命道路上,同樣表現出這種多樣性。一切民族都有可能走到社會主義。但是,一切民族的走法不完全一樣……每個民族都會有自己的特點。”[3]十月革命后,列寧還具體分析了造成社會主義道路多樣性的主要因素:由于開始建立社會主義時所處的歷史條件不同,這種過渡的具體條件和形式必然是而且應當是多種多樣的;地方差別、經濟結構的特點、生活方式、居民的覺悟程度和實現這種或那種計劃的嘗試等,都一定會在走向社會主義,建設社會主義道路的特點中反映出來。[4]在《論我國革命》中,列寧又進一步把這一思想提升到歷史辯證法的高度來闡述:“世界歷史發展的一般規律,不僅絲毫不會排斥個別發展階段在發展的形式或順序上表現出來特殊性,反而是以此為前提的。”[5]因而,只有生產力和經濟發展達到必要水平才能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規律,不排斥俄國革命的特殊性。列寧并分析了俄國革命的特殊性,一是在于這場革命同第一次世界大戰相聯系,世界大戰激化了國內的矛盾;二是在于國內形成了工人革命同農民戰爭相結合的態勢,攻擊力異常強大;三是俄國生產力和經濟發展水平尚不夠高的條件下,無產階級可以利用上述形勢先奪取政權,然后利用手中的政權發展生產力和經濟,創造條件,走向勝利。這些特殊性的分析,實質上揭示了俄國革命的特殊道路:工農力量相結合,奪取政權,然后展開經濟和文化建設,走向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勝利。
列寧對俄國革命經驗的總結,打破了那種把唯物史觀歸結為五種生產方式機械演進的簡單化傾向,打破了長期流行的社會主義革命只有一種模式的僵化觀念。這一方面是列寧將辯證法運用到社會歷史領域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列寧從社會歷史領域角度對辯證法進行的深入理解,使得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得到了進一步的豐富和深化。同時,他還將這種方法運用到了對整個東方革命前景的分析,預見到中國等東方落后國家的社會主義道路將出現更多的特殊性。他說:“我們的歐洲庸人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東方那些人口無比眾多、社會情況無比復雜的國家里,今后的革命無疑會比俄國的革命帶有更多的特色。”[6]
二
列寧政治遺囑的另一個層面,是依據個性和共性相統一的原理,對俄國社會主義建設的道路提出了較為完整的戰略構想。構想大體上是按照“文化建設—經濟建設—政治建設”這樣一個有著內在聯系的順序展開的。
第一,文化建設的戰略構想。根據福齊也娃提及的列寧晚年寫作題目計劃,文化方面占了四個題目的兩個。[7]雖然這個計劃沒有完全實現,但文化建設問題在政治遺囑中依然是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其中《日記摘錄》是專門談論文化問題的,其它的篇幅中也有較多涉及。列寧如此重視文化建設有點出乎意料,但這正是列寧分析當時特殊國情的邏輯必然。如前所述,俄國不是在發達的資本主義文明的前提下奪取政權,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的新型文明;而是在半封建半文明的地基上奪取政權,逐步建立起社會主義的新型文明。這種特殊的道路意味著,實現文化革命,建設高度文明,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關鍵。列寧深刻地揭示了文化革命同政治革命、經濟變革的內在關系。一方面,奪取政權,實現政治變革,為文化革命和文化建設提供了必要的政治保證;另一方面,只有實現了文化變革,才能鞏固和消化社會主義政治變革的成果。因為正是文化的落后性妨礙著人民群眾直接參加國家管理,使官僚主義得以復活,新型民主的發展受到阻礙。因而列寧敏銳地指出,“沒有整個的文化革命,要完全合作化是不可能的。”“只要實現并變革文化革命,我們的國家就能成為完全的社會主義國家了。”[8]鑒于這樣的形勢,列寧提出了要把工作重心轉移的思想。他說,“從前我們是把重心放在而且也應該放在政治斗爭、革命、奪取政權等方面,而現在重心改變了,轉到和平的‘文化’組織上去了。”這一論斷意味著:“無產階級領導全體勞動人民,它保證整個社會的發展,它成為整個國民經濟的偉大的集體組織者,發展的方向不是按照擴大兩個基本階級(工人階級和農民階級)之間的差別的路線進行,決不再搞‘第三次革命’。”[9]可惜的是,列寧的重心轉移的思想沒有能夠得到他的后繼者的始終貫徹,釀成了歷史的悲劇。
在文化建設的道路方面,列寧指出,俄國文化發展上的特殊途徑在于,善于批判吸收整個人類的文化遺產,尤其是辯證地對待資本主義所創造的文明,在內部著重反對文化虛無主義,在外部著重反對文化上的“全盤西化”和敵視發達文明的宗派主義。同時,列寧還指出文化建設的形式也是特殊的,要深入細致,循序漸進,不能像政治任務和軍事任務那樣迅速。具體措施包括,提高國民教師的地位,發揮他們的作用;在安排國家預算時首先滿足初級國民教育的需要;安排城市工人團體支持農村開展文化工作等等。
第二,經濟建設的戰略構想。列寧在《論合作社》中延續了《日記摘錄》中重心轉移的思想,同時著重論述了發展生產力的方法問題,展示了其經濟建設的戰略構想。在他所提及的經濟建設的方法中,合作社是最受重視的。“由于我們國家制度的特點,合作社在我國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在現有條件下,“對我們來說,合作社的發展就等于是社會主義的發展”,“文明的合作社工作者的制度就是社會主義的制度。”[10]列寧之所以能夠形成這樣的構想,主要應歸功于他對俄國等落后國家社會主義道路的特殊性的長期思考。
列寧曾經從世界歷史的角度,將當時不同的國家大體上分為三種社會類型:西歐式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東方落后國家、介于前兩者之間的俄國這樣的比較落后的半文明的國家。因此,俄國資本主義的發展帶有明顯的“前資本主義”的封建痕跡,基本上仍是“農民和極端貧困的國家”。從這樣的國情出發,列寧認為進行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特殊性就表現在:“如何能讓所有小農都參加這項建設。”[11]這也是十月革命勝利之后,列寧所一直思考的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列寧領導布爾什維克和蘇維埃政府進行了反復的探索。如果說戰時共產主義政策是一種最初的、也是失敗的嘗試,那么新經濟政策的實施則是轉向成功的起點。列寧認為,與國家資本主義、國營農場、公社制等形式相比,合作制是實現小農經濟與社會主義經濟相結合的最好的形式。他說:“從實質上講,在實行新經濟政策的條件下,使俄國居民充分廣泛而深入地合作化,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因為現在我們發現了私人利益即私人買賣的利益與國家對這種利益的檢查監督相結合的合適程度,發現了私人利益服從共同利益的合適程度,而這是過去許許多多社會主義者碰到的絆腳石。”[12]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經濟政策的初期,列寧還認為合作社是“國家資本主義的一個變種”,并將其視為向社會主義過渡的中間環節,而在《論合作社》中,他已提出,“在我國的條件下合作社往往是同社會主義完全一致的。”[13]列寧的這個轉變是有深遠意義的。如果說,十月革命的勝利打破了社會主義革命不能在一國單獨成功的教條的話,那么這一思想的轉變則是對另一教條的打破:即認為在單獨一個國家內(尤其是像俄國這樣經濟文化落后的小農國家內),不可能完全實現向社會主義的過渡。在無產階級掌握國家政權并控制國家經濟命脈的前提下,通過合作社就可以在一國實現向社會主義的過渡,這是列寧從俄國的特殊國情和實踐出發,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又一大貢獻。這一理論對我國當前進行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仍具有方法論的指導意義。
第三,政治建設的戰略構想。列寧關于政治建設的戰略構想的中心內容和實質,是要揭示在蘇維埃俄國發展社會主義新型民主的道路和特殊規律。從俄國脫胎于半文明國家現實出發,列寧沒有接受巴黎公社原則所設想的直接民主,而是采取無產階級專政與新型民主、間接民主與直接民主、黨的領導和人民群眾直接監督管理相結合的途徑。根據這個特點,列寧著力要解決國家機關和黨的領導制度的改革問題。在《論合作社》中,列寧就提出要對國家機關進行改造,但沒有展開。相關問題在《怎樣改組工農檢查院》和《寧肯少些,但要好些》中得到了專門論述。
首先,列寧強調了鞏固工農聯盟的重要性。國際形勢的新特點要求俄國不能再將希望主要寄托于歐洲革命的連鎖反應上,而應轉移到依靠國內工人和農民的長期的鞏固的聯盟上。因此,列寧指出:“在我們蘇維埃共和國內,社會制度是以工人和農民這兩個階級的合作為基礎的……我們中央委員會和中央監察委員會以及我們全黨的主要任務在于密切注視可能產生分裂的情況并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因為我們共和國的命運歸根到底將取決于農民群眾是和工人階級一道走。”[14]
其次,列寧以工農檢查院為突破口,提出了改善國家機關的設想。在蘇維埃俄國,工農檢查院的活動涉及到一切國家機關,是改善國家機關的工具。但是,當時的工農檢查院卻沒有絲毫威信,是辦得最差的國家機關。因此,列寧非常重視對工農檢查院的改革,他不僅要將工農檢查院改造成為其它國家機關的模范,而且將它提升到事關整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高度。他說,“在我的思想上,我就是這樣把我們的工作、我們的政策、我們的策略、我們的戰略等等的總計劃同改組后的工農檢查院的任務聯系起來的。”[15]從俄國國家機關的特殊性出發,列寧對改善國家機關開出了具體的藥方。如針對工農檢查院沒有絲毫威信,而中央監察委員會與群眾聯系不緊密的情況,他大膽提出,把工農檢查院與中央監察委員會結合起來的方法。這樣,一方面,可以使工農檢查院獲得至少不亞于外交委員會的威信,另一方面,中央委員會能增進同群眾的聯系,使它的工作更有條理、更扎實。
但是有學者依據這一設想,指責列寧黨政不分,并因此對蘇聯后來的政治體制造成了消極的影響。其實,早在1918年,列寧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黨政不分的問題,并指出無產階級專政應當通過無產階級來實現。1919年,俄共(布)八大決議明確規定,無論如何不應當把黨的職能和國家機關職能混淆起來,黨應當通過蘇維埃機關在憲法的范圍內貫徹自己的決定,努力領導蘇維埃的工作,而不是代替蘇維埃工作。在特殊的歷史情況下,列寧提出兩個部門的結合并不是要對黨政分開的原則進行破壞,相反,是一般與特殊相結合的辯證法思想在政治建設構想中靈活運用的典范。事實上,列寧提出兩部門的結合旨在提高國家機關的工作效率,而不是要削弱工農檢查院的權利。在“政治遺囑”的同期作品《我們對工農檢查院怎么辦?》(續)中,列寧充分表達了這方面的思想。他指出,為了使工農檢查院成為一個真正革新過的機關,一個重要條件是“他們應接近黨的最高機關并同領導我們黨及通過黨領導我們整個國家機關的人享有相同的權利”。[16]
三
通過對列寧“政治遺囑”的解讀,我們可以看出一條貫穿其中的靈魂——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列寧在“政治遺囑”中的諸多論述,在理論上深化了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的思想,發展了歷史唯物主義一國建設社會主義的思想;在實踐中對我國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進行有著鮮活的指導作用。正如盧卡奇所說的,“所謂列寧主義的傳統,不過是不失真地和靈活地保持歷史唯物主義的這種活躍、生長及創造的功能”,必須學習列寧,“以便學習如何運用辯證法”。[17]雖然是針對列寧主義的傳統進行的評價,但盧卡奇的這句話對列寧的“政治遺囑”同樣尤為適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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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匈〕盧卡奇.列寧——關于列寧思想統一性的研究[M].臺北:臺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89.
責任編輯張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