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埃克哈特是中世紀后期最為重要的基督教神學思想家之一,但由于為異端近7個世紀,長期以來其思想在主流學術界無人問津。目前國內對埃克哈特的研究剛剛起步,若要進一步挖掘西方近現代哲學,特別是德國哲學的內涵,埃克哈特是一個不可回避的話題。首要問題就是對埃克哈特作品的梳理和把握。
關鍵詞:埃克哈特; 三部集; 神秘主義; 異端
中圖分類號:B503.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062-03
一、 埃克哈特問題的相關背景
埃克哈特(1260-1328)是中世紀后期最為重要的基督教神學家和思想家之一,他的思想既是中世紀經院哲學傳統的延續,也是對當時最為時髦的托馬斯主義的超越。但遺憾的是,由于種種原因,埃克哈特在死后被定罪為異端,大部分著作遭到焚毀。之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其思想在主流學術界無人問津,而只能以較為隱匿的方式在民間流傳。隨著19世紀中葉埃克哈特著作的重新發現,中世紀神學大師埃克哈特的思想在經歷了近七個世紀的貶抑之后才終于回到人們的視線之中,并于20世紀初首先在西歐掀起了關于埃克哈特的研究熱潮。
埃克哈特對近代哲學,尤其是德國哲學有著深遠內在的影響,早在13、14世紀,埃克哈特就已經用其深刻、思辨的學說在中世紀提前預告了德國哲學的基本內容,對德國哲學的發展和歐洲文化的轉型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馬丁路德、黑格爾、叔本華、弗洛伊德、海德格爾、德里達等人均受其思想的影響。現代學者則對埃克哈特予以相當高的評價。埃克哈特研究權威J.奎因特在他所編輯的《埃克哈特大師德語講道和論說集》中引用路德維希·馬庫塞和埃貢·弗里代爾的觀點,前者肯定了埃克哈特思想的理性深度及啟蒙意義;后者則認為埃克哈特作為德國有史以來最深刻、影響最廣泛的思想家之一。[1]
然而現存埃克哈特的資料并不完整,拉丁著作被大量焚毀,留存至今的德語作品的真偽也有待考證,給研究者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此外,埃克哈特思想的復雜性、語言的晦澀和似是而非,使埃克哈特成為一個爭議人物,涉及到其思想的正統性與異端、經院主義與神秘主義、系統性和非系統性、理性與非理性等不同角度和層次。但總的來說,各種爭論在很大程度上還是一個對埃克哈特作品信息的了解和把握問題。當然,這也恰恰說明埃克哈特的思想尚存在較大的研究空間,需要我們對其做更為全面和深入的把握。由于目前國內對埃克哈特的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若要進一步挖掘西方近現代哲學,特別是德國哲學的內涵,埃克哈特是一個不可回避的話題,因此對埃克哈特作品的梳理和把握顯得極為迫切。
二、 近代以來埃克哈特作品的發現過程
受19世紀德國浪漫主義運動的影響,埃克哈特作為德國本土思想家,其德語布道殘篇在當時引起學者的注意。[2]1857年,由F.菲費爾(Franz Pfeiffer)所編輯的埃克哈特德語作品選滿足了當時浪漫主義運動的需要。這部文選由不少于111篇方言布道文(vernacular sermons)和18篇論文(treatise)所構成,但其真實性在日后受到了質疑。現研究表明,菲費爾版本有多篇文章并非埃克哈特所寫。由于埃克哈特當時名氣很大(與托馬斯阿奎那齊名,且同為大阿爾伯特的學生),因此他的不少學生和聽眾大都借他之名來寫作發表。但這些文章大都曲解或背離了埃克哈特的本意,其內容成為埃克哈特被定罪的重要證據。1886年,多明我會學者H.德尼弗萊(Heinrich Denifle)開始傳授埃克哈特的學說,并于當年第一次將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殘篇公之于眾。他堅稱,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是為出版而仔細準備的,只有解讀拉丁作品才能從本質上完整理解埃克哈特,并且可以糾正那些僅僅以德語作品為基礎而形成的埃克哈特思想解讀。德尼弗萊的這一觀點雖然激進,在當時并沒有形成氣候,但客觀上也導致了后來部分學者針對埃克哈特各種可見作品的真實性的一系列考據活動。
眾所周知,埃克哈特的大部分作品被焚毀,所以埃克哈特晚期在科隆與對手論戰的“辯護文”(Defense),成為現今解讀埃克哈特思想的關鍵。其中包含有埃克哈特本人提供的布道文及論文清單,因此可以成為對埃克哈特方言作品真實性考查的外部依據。由于其手稿在民間幸存,這一關鍵性的文章在1923年由丹尼爾斯(A.Daniels)出版。但是,如何看待那些在“辯護文”沒有提到的材料及其真實性,如何給讀者提供好的評論版本依舊是當時學術界所面臨的難題。
20世紀30年代爆發了一場關于埃克哈特作品的多種版本競爭。具有代表性的包括R.克里班斯奇(R.Klisbansky)版本、S.薩賓納(Santa Sabina)版本、雷利(G.Thery)版本。1934年,德國政府也曾有意發起一項關于埃克哈特全集的出版計劃,后來也因各種原因被延誤,直至1936年才正式開始出版。該版本以J.考赫(Josef Koch)和J.奎因特(Josef Quint)的整理成果為依據,其中前者負責拉丁作品部分,后者負責德語作品部分。由于二戰的影響,埃克哈特作品的系列出版到了20世紀50年代又才重新恢復并緩慢平穩的持續下來。現今學界所廣泛引用的埃克哈特原著也就出自于這個版本。
從埃克哈特作品的發現過程來看,埃克哈特的作品一開始就存在很大的爭議。不僅體現在其思想體系和內容上(如“經院主義”和“神秘主義”之爭),更體現在其作品本身的真實性和權威性上(主要指德語作品)。所以,我們仍應從作品入手來解讀埃克哈特,立足于對其拉丁作品和德語作品、真作品和偽名作品的研究和比較來全面把握其思想內涵。在實際研究中則應注意,根據埃克哈特的思想發展歷程,他的拉丁作品創作在前,大部分德語作品在后。從內容上看,德語作品由大量的布道文所構成,多為拉丁文布道的轉述。與此同時,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的真實性無須懷疑,但其德語作品的真實性卻值得商榷。因此,一個穩妥的研究方式乃是從他的拉丁作品入手。
三、 埃克哈特作品的體系
埃克哈特的作品有體系嗎?換言之,埃克哈特思想是否具有系統性?多數現代學者對此持肯定態度。盡管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留存至今極少,但在有限的殘篇中仍可以窺見,埃克哈特曾設想過一個“體系性的綜合”(systematic synthesis)結構,其關鍵就在于《三部集》(Opus Tripartitum)。作為基本文本,《三部集》本身即呈現出一個由“命題部”、“問題部”和“闡釋部”所構成的完整體系。
第一部分《命題部》(Opus Propositionum)作為全部計劃的體系性根基,由超過一千多個命題,并分為十四篇論文所構成,是整個《三部集》所要告知我們的總體性序言。在序言中,埃克哈特自己解釋了“創作的意圖”并設計了一個將他的各種著作都納入系統聯系之中的綜括性計劃。所以《命題部》也是《三部集》中其他兩部的基礎。
命題部采用了“綜合”的寫作方式,提出定理(命題)及其反題作為研究主題和全部寫作計劃的起點。最先研究的主題包括:“存在”和“存在者”及其對立面“虛無”,“一性”和“一者”及其對立面“多者”,“真性”和“真者”及其對立面“假者”,“善性”和“善者”及其對立面“惡者”。其寫作方法是對新柏拉圖主義的回憶和追溯,[2]換言之,體現了導源于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克洛(Proclus)的《神學要素》和匿名的阿拉伯著作《原因書》的公理系統理想;與此同時,這些最先研究的主題也表明埃克哈特繼承了自13世紀發展起來的關于先驗的學說。他在序言中的評論大都與這些一般概念相關。因此,聯系到《命題部》在《三部集》的基礎性地位,我們可以推斷,埃克哈特的思想體系基礎在于一種“關于先驗東西的形而上學”。[3]但遺憾的是,現在只有用以闡明第一個命題的序言“存在就是上帝”被唯一存留下來,其他部分則完全失傳。
第二部分《問題部》(Opus Quaestionum),主要對一些具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解讀,在具體的組織方式上跟隨了阿奎那在《神學大全》中所運用的模式。但這部分的作品全都未能幸免,當然也有資料表明,埃克哈特在巴黎期間曾論述過五個重要的相關問題(巴黎問題專集),并直接與西班牙的方濟各神學理論相對立,體現了埃克哈特的多明我會身份和學術背景,[2]但這些問題是否被埃克哈特最終寫作中被合并進入《問題部》尚不能得到確證。
第三部分《闡釋部》(Opus Expositionum),是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留存至今的主要部分,由序言、六篇述評和五十六篇布道文所構成。其中部分文章可以在幾個不同的版本中同時找到。在《命題部》序言的不完整性、《問題部》全部遺失的情況下,《闡釋部》成為當今研究埃克哈特拉丁作品的重點。其中,六篇述評主要是對《圣經》舊約和新約的正式注釋和論述。舊約方面,關于《創世紀》的有兩篇,埃克哈特以寓意的方式對其進行了逐字逐句的評論。埃克哈特也留下了《出埃及記》和《智慧篇》的評論、《德訓篇》第24章的布道和講座以及其他簡短文章。新約方面,目前僅存留的長篇幅《約翰福音》注釋,是公認的埃克哈特神學杰作,其思維層次要高于他對《出埃及記》和《智慧篇》的評論。總的來看,埃克哈特的56篇拉丁語布道文品質不一,有些非常精彩,有些則不過是布道筆記,與他后期栩栩如生的德語方言版本相比似乎都顯得學院派有余而想象力不足,這或許是多明我會經院神學家的通病。
總體而言,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在思路上決不是對阿奎那的簡單效仿。其《命題部》體現了新柏拉圖主義的傳統,《問題部》和《闡釋部》則體現了多明我會經院哲學的傳統。埃克哈特的處理方式,既有別于阿奎那關于神學和哲學的二分,也有別于源于直接的宗教生活和體驗的實踐的神秘主義(practical mysticism),其意圖則在于建立一種“整合模式”的哲學觀,這種哲學觀所關懷的不是以啟示為基礎的認識和以哲學反思為基礎的知識之間的區別,而是它們的統一。因此,埃克哈特的拉丁寫作計劃可以看作是對阿奎那將哲學和基督教神學在方法論上分離開來的一種批評。[3]這也恰好體現了埃克哈特思想所具有的理性主義傳統。
四、 埃克哈特的德語作品
埃克哈特在后期為何成為爭議人物并被貶為異端?雖有大量政治因素,[4]但從文本來看,關鍵問題出在其德語作品上。前文已述,埃克哈特的德語作品主要由對《三部集》中《闡釋部》的布道文的方言敘述所構成,是早期埃克哈特思想研究的主要依據,特別從德國文化的處境出發,埃克哈特被定位成“神秘主義大師”,也大都源于此。然而在新近的德語文獻中,對把埃克哈特主要看作一個神秘主義者有一種激烈的反應和否定。[3]一方面由于上述埃克哈特思想的體系性和理性成分被越來越多的人所認識到,另一方面也由于這些德語作品本身的真實性和合法性不能得到保證,因而從中得出的結論自然也是無法讓人信服的。為此,了解當時埃克哈特德語作品的生成方式和語言處境顯得非常重要。
研究資料表明,埃克哈特的德語布道帶有很強的“報告”或“講座”色彩,存在著即興發揮的可能。由于不需要準備講稿,所以后人所看到的布道文大多是由當時聽眾憑記憶或者筆記的方式而形成的,很顯然,這種方式充滿了“犯錯”的可能。筆誤、曲解,以及記錄者的發揮都將對埃克哈特布道的原意帶來潛在的破壞。其實埃克哈特本人對此非常了解,在為自己辯護的過程中他說道:“我對從我的布道文中所擇出的條款無法予以回答,因為那些博學和努力的教士們以一種錯誤和簡化的方式頻繁且不加選擇的記下他們所聽到的東西”。[2]從《教皇約翰二十二世訓喻(在主的耕地之上)》的判定來看,埃克哈特被定為異端的條款,大多來自于似是而非的德語布道文中。有趣的是,埃克哈特在辯護中對待其拉丁作品的指責時充滿了精煉的、論辯的、高技術含量的回應,要么合理的解釋他的拉丁著作,要么概括他對其反對者回應的幾條總體原則,這與其德語作品受到指責時候的回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對埃克哈特德語作品的合理選擇和正確閱讀成為理解其方言布道思想的首要前提。
20世紀下半葉,不少學者(尤其是德國學者)從“神秘主義”角度出發,熱衷于研究埃克哈特的方言布道。奎因特認為其中有四部作品較為可靠。其中,《教誨錄》(Reden der Unterweisung)是埃克哈特存留作品中最早的一部,可能寫于1290年代,極有可能是他提供給年輕的多明我會修士的、帶有靈修指導性質的冊子。它由23個單獨的章節所構成,體現了埃克哈特早期在實踐上注重禁欲、內省的一面.但許多埃克哈特晚期最感興趣的主題,包括在阿維農(Avignon)被宣告有罪的主題均不在其中。現在學界公認的,代表埃克哈特成熟思想的德語作品典型是《頌贊之書》,由兩篇相互關聯的論文《論屬神的安慰》(The Book of Divine Consolation)和《論貴人》(Of the Nobleman)所組成。前者是一部值得關注的概要,展示了埃克哈特式教導中最為困難和富有思辨特征的一面,需要仔細揣摩;而后者是一篇論述有關回返至貴人、善,或者人如何歸屬于上帝的方言概要,因其風格明顯,其真實性和權威性不容置疑。此外,《論分離》(On Detachment)是最具埃氏特色的主題陳述之一,之前雖有學者對其權威性表示懷疑,但其深刻的思想、清新的思路和典型的埃氏語言風格,使奎因特和眾多現代學者相信它的確是出自于埃克哈特筆下的優秀的作品之一。
五、 對埃克哈特研究的一些建議
若要真正把握埃克哈特學說的整體性和內涵,正確解讀埃克哈特的思想,合理的選擇作品是非常關鍵的。最為重要的一個原則就是:平等對待埃克哈特的拉丁作品和德語作品,否則他將很難被正確理解,[5]換言之容易遭到誤解。僅僅將埃克哈特視為優秀的學院派代表,卻忽視其方言傳教士的特殊身份;或者顛倒過來,擁護其德語作品的創意,卻對其稍顯無趣的拉丁論述和布道視而不見,都不可能展示真正的埃克哈特形象。若想全面理解埃克哈特的話,則必須抓住作為經院大師的埃克哈特和作為生活與布道大師的埃克哈特之間的內在聯系。
其次應從神學背景來關注整體性的埃克哈特思想,否認他具有一套深刻、精細的形而上學體系是不合適的。但若不能認識到這種哲學存在于一個以神學意圖為首要目的的體系之中時,對埃克哈特的解讀又會有步入更大的誤區。
此外,在閱讀其德語作品的時候,必須要考慮到作品本身的生存環境和語言處境,必要時應結合其拉丁著作進行比較閱讀和研究。同時,在把握德語文獻的同時,需要經常性的嘗試著將其置于埃克哈特的系統性神學體系之中予以理解。在此基礎上,如何展開埃克哈特思想研究?本文認為有以下幾個思路可供選擇。
第一,應從正統經院哲學的角度出發分析埃克哈特思想的學術價值,特別是埃克哈特的神學思想與托馬斯阿奎那的對比研究是很值得深入的課題。
第二,應看到埃克哈特對德國思想文化的啟蒙。按照福萊斯奇的說法,埃克哈特意在一種“關于基督教的哲學”。這個表達意在將埃克哈特與現代性、尤其是與德國唯心主義聯系起來,它指示人的理性的自主的自我實現。基于此埃克哈特成為了一個中世紀的啟蒙工程的締造者以及德國文化啟蒙的先導。
第三,以哲學史為脈絡解讀后人對埃克哈特的思想傳承。例如埃克哈特對于先驗形而上學的構建與康德哲學的比較;埃克哈特的神秘主義是黑格爾關于“理性對于知性而言就是神秘”在中世紀的最初表述,因此整個德國思辨哲學是與埃克哈特思想相關聯的。埃克哈特對海德格爾的存在主義影響巨大,這一研究在漢語學術界幾乎是空白。此外,叔本華對其“虛無”理論的借鑒,布洛赫、德里達等人從其“分離”學說中獲得的啟發也有待挖掘。當然,埃克哈特對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影響以及19世紀德國浪漫主義運動亦是不可或缺的研究主題。
第四、埃克哈特思想與東方思想的比較。上世紀以來,一些學者開始對埃克哈特思想和東方思想進行比較研究,進一步拓展了對埃克哈特問題的研究興趣和范圍。成果最為顯著的學者包括新教神學家奧托、日本學者鈴木大拙等人。[4]此外,埃克哈特思想與中國傳統的老莊哲學的比較也很具有研究價值。隨著時代的進步,文化交流的越來越多,有理由相信埃克哈特思想作為連接東西方思想的紐帶,必將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成為21世紀埃克哈特研究中的重要方向。
參考文獻:
[1]埃克哈特,榮震華.埃克哈特大師文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2]Meister Eckhart,Edmund Colledge,Bernard McGinn.Meister Eckhart,the essential sermons, commentaries, treatises, and defense[M].New York:Paulist Press,1981.
[3]J.A.埃爾岑,曾小平.有中世紀哲學嗎?[J].哲學譯叢,2001,(2).
[4]陳德光.艾克哈研究[M].臺北:輔仁大學出版社,2006.
[5]Meister Eckhart,Oliver Davies.mystical theologian[M].London:SPCK,1991.
責任編輯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