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企業社會責任最早由各國國內法調整,但是隨著國際社會對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發展的認可,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已經從國內規制走向國際規制的階段。雖然各國和國際組織對企業社會責任規制的側重點有所不同,但它們都包含了企業社會責任的基本內容。這些基本內容就是企業社會責任法律規制的共性。中國應該借鑒相關的國際經驗,通過法律促使企業履行社會責任。
關鍵詞:企業社會責任; 指南; 非政府組織
中圖分類號:D6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09)06-0158-03
企業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指一個企業在創造利潤、對股東利益負責的同時,還需承擔對職員、消費者、供應商、社區和環境等的社會責任。這些責任主要包括遵守法律法規和商業道德、保障生產安全和職業健康、保護勞動者合法權益、保護環境和自然資源、支持慈善公益、保護弱勢群體等。[1]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一員,我國研究各國及國際社會如何規制企業社會責任,有利于完善我國的相關立法,充分發揮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對企業良性治理的推動力。
一、 企業社會責任的國內規制
(一)美國的實踐
美國從20世紀中葉開始逐步從法律層面規制企業的社會責任。這種制度變革表現為以下兩大進程:20世紀80年代末期之前,主要是對公司法相關領域的法律的制定和修改,實現對公司權力的外部約束;20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實現了公司法自身設計的突破,法律的外部約束與內部控制并舉。[2]實現這一公司法制度革命性突破的標志是1989年《賓夕法尼亞州新公司法議案》。該議案一反傳統公司法“股東至上”準則,對股東的權力和利益作了限制,對工人利益予以保護,并授予公司經理對“利益相關者”負責的權力,它深刻反映了現代美國公司法理念的革命性變化。賓夕法尼亞州公司法改革,導致美國其它28個州連鎖反應,相繼修訂公司法,從而開始了公司法新的發展時期。[3]此后,美國對企業社會責任的研究和實踐進一步深入,特別在本世紀初安然等公司的丑聞發生后,美國政府頒布了一系列加強公司社會道德的法案,加大了對忽視社會責任、侵害相關者利益的公司的處罰力度,提高對公司利益相關者的保護。
(二)德國的實踐
德國關于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資源較為薄弱,但卻是最早在立法中提及企業社會責任的國家。1937年德國的《股份公司法》最早對公司的社會責任做出明確的法律規定:公司董事必須追求股東的利益、公司雇員的利益和公共利益。此一規定,被一些學者視為開創了在公司法中規定企業社會責任的先河。
德國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影響最大也最成功的努力是職工參與制度的構建。按照德國公司法的規定,公司實行雙層制公司機構體系,即公司設監事會和董事會,監事會負責任命董事會成員,并對董事會的活動進行監督;董事會則負責公司的經營管理活動。對于這兩種公司機構,職工與股東原則上都有平等的參與權。德國這種以勞資平等的思想構造企業機構的做法,體現了作為企業所有者的股東和企業雇員平等的尊重,其與企業社會責任的要求是相符的。
西方主要發達國家之中,各國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各有特點。美國主要是從公司治理結構的角度對其進行規制,通過擴大董事、經理等高層管理者的義務范圍以強化公司的社會責任;而歐洲大陸國家則側重于從社會利益角度對其進行規制,主要通過引入職工參與制度以實現利益關系人的利益最大化。各國不同的政治、法律傳統導致以不同的切入點看待企業社會責任。然而,從實踐來看,盡管各國在法律規定上各有特點,其企業社會責任的監督和追究大部分是由各國的非政府組織來執行。
二、 企業社會責任的國際規制
隨著企業不斷擴張,跨國公司開始成為世界經濟舞臺上的重要角色,企業的社會責任無可避免地突破了一國的地域范圍。盡管有觀點認為,跨國公司的社會責任應僅局限于其公司所在地的東道國國內,但是跨國公司整體決策機制的特點決定了它的社會責任具有全球性。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隨著跨國公司的不斷擴張也開始進入了國際規制階段。
聯合國(United Nations,以下簡稱UN)、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r Organization,以下簡稱ILO)以及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Development, 以下簡稱OECD)承擔了企業社會責任國際規制的主要任務。其中,最具有影響力的是1976年OECD制定的《跨國公司行為指南》、1998年ILO通過的《關于工作中的基本原則和權利宣言》以及1999年1月UN提出的《全球契約》。
(一)OECD
OECD于1976年6月制定了《跨國公司行為指南》,它第一次以國際文件的形式確認了跨國公司應承擔的一些基本社會責任。指南的內容包括了雇傭和勞資關系、人權、環境、信息披露、打擊賄賂、消費者利益、科學技術、競爭政策和稅收。該指南雖然是政府提供給跨國公司的建議,對跨國公司不具有法律約束力,但是遵守指南的國家都指定某一政府機構負責推廣指南和處理與指南相關的咨詢,鼓勵其公司在任何經營的地方遵守該指南。2000年指南重新修訂,強調了簽署國政府在促進和執行指南方面的責任。
(二)ILO
在1998年6月的會議上,ILO通過了《關于工作中的基本原則和權利宣言》,為企業提供了一個普遍適用的處理勞動和社會事務的基本方針。宣言以1977年《關于跨國公司和社會政策的三方宣言》作為導言,在雇傭、培訓、工作條件和勞資關系上制定了基本原則,并都被賦予特別的后續措施以保證宣言制定的基本原則得到遵守。這些后續措施包括:批準宣言的國家要使國家的立法和實踐與宣言的標準一致,并建立報告制度;對會員國在實現核心原則和權利方面的需要提供技術援助;審查工人、雇主組織或會員國提出的申訴。
(三)UN
1999年1月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上,時任UN秘書長的安南提出《全球契約》,并于2000年7月在UN總部正式啟動。安南呼吁全球企業領導者,遵守有共同價值的標準,實施一整套必要的社會規則,即《全球契約》。 《全球契約》的內容主要包含公司的內部治理和外部約束兩個方面,目的是動員全世界的商業機構直接參與減少全球化負面影響的行動,推進全球化朝積極的方向發展。截至2007年,已有116個國家的3000多個企業加入《全球契約》。
三、 企業社會責任法律規制的共性
雖然各國和國際組織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側重點有所不同,但它們都包括了企業社會責任的基本內容。這些基本內容就是企業社會責任法律規制的共性。分析這些法律規制的共性,對我國制定相關立法,促使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具有重要意義。
(一)企業社會責任已經超越了生產行為守則
企業承擔的社會責任首先應由企業自身規制,也即所謂的生產行為守則。企業的生產行為守則是指企業內部制定的具有自我約束性質的、針對生產經營過程的規范。它要求企業自身、子公司、分公司以及承包商等利益相關公司履行企業所在地勞工權益和環境方面的社會責任。由于這些守則數量眾多,在內容、側重點、監督公司遵守守則的方式等諸多方面存在差異,目前還沒有一部各企業共同認可的生產行為守則。而且企業自身制定的生產行為守則,一定程度上服從于其商業利益,不僅生產行為守則的內容難以充分體現企業應當承擔的社會責任,而且守則的實施狀況很難得到社會監督。在多種因素的作用下,企業社會責任開始由企業自我約束的“內部生產行為守則”向社會監督的“外部生產行為守則”轉變。這些轉變表現在規制企業社會責任的主體從企業自身擴展到包括政府、政府間國際組織和非政府組織;規制的內容從單一調整企業內部矛盾發展到與調整企業外部矛盾并存。
(二)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容從勞工權益延及其他
在大多數生產行為守則中,勞工標準通常都居于重要地位。這是因為企業的生產行為守則最初是在勞工組織和消費者的壓力下,跨國公司為保持企業形象而設立的有關企業內部勞工標準方面的自律性規則,其目的著眼于改善勞工的生存和工作狀況。時至今日,企業員工的待遇、勞動強度、工作條件等基本問題仍然是衡量企業社會責任標準的重要指標。
隨著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發展,人們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認識進一步深化:企業社會責任不應局限于勞工權益,還應包括發展責任、社會政治責任、環境保護、消費者保護、公司治理、反腐敗、財務報告和披露要求等。與原版相比,2000年6月修訂的OECD《跨國公司行為指南》在進一步強調勞工權益、保護人權的基礎上,新增了有關反腐敗和保護消費者的章節,并更新了信息披露和透明度的要求。這次修改使《跨國公司行為指南》跟上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發展的步伐,反映了企業社會責任的最新內容。由UN倡導的《全球契約》也要求商業領袖在各自的影響范圍內遵守、支持以及施行一套在人權、勞工標準、環境及反腐敗方面的十項原則。如今,企業社會責任已從當初主要以勞工權益保護為主,擴展到環境保護、消費者保護和促進公平競爭等領域。
(三)國際企業社會責任的承擔者主要是跨國公司
跨國公司獨特的組織與經營體制決定了跨國公司應承擔不同于一般公司企業的社會責任。在由母子公司構成的國際經營體系下,跨國公司社會責任的概念至少存在于三個層次上:第一,跨國公司國外子公司作為獨立法人和東道國居民,需要在東道國法律和社會規范下承擔社會責任;第二,跨國公司母子公司作為一個整體不具有法人資格,其政治和社會身份總是同總部所在國聯系在一起,因而母公司在實施全球化管理中,就需要有一種超越本國價值觀念的、適用于多文化背景的整體社會責任觀念,以此來指導、管理或約束分布于全球的子公司的社會責任方案;第三,對通過少數股權或非股權安排而實際納入了跨國公司體系的企業,跨國公司也有責任去關注、監督和管理其在安全、環境、勞資等方面的做法。[4]跨國公司的生產經營活動是企業社會責任受到國際規制的重要因素。UN倡導的《全球契約》、ILO的《關于工作中的基本原則和權利宣言》、OECD的《跨國公司行為指南》等國際組織文件都強調了跨國公司的企業社會責任。
四、 國際經驗對我國的啟示
(一)發展中國家應該積極推動企業社會責任的發展
企業社會責任不僅在發達國家獲得了廣泛認同,在國際社會也獲得了一定的支持,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加入其中。我國已經開始積極推動企業社會責任在我國的發展。
在實踐上,2005年1月,中國企業聯合會成立了中國企業聯合會全球契約推進辦公室。2005年3月,中國紡織工業協會制定和發布了國內制造業首個行業自律性管理體系,即“中國紡織企業社會責任管理體系(CSC9007)”,并且成立了中國紡織工業協會社會責任建設推廣委員會。2006年3月,我國企業的第一部社會責任報告——《國家電網公司2005社會責任報告》正式發布。2008年1月4日,國務院國資委發布了《關于中央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指導意見》。該意見要求,中央企業要增強社會責任意識,積極履行社會責任,成為依法經營、誠實守信的表率,節約資源、保護環境的表率,以人為本、創建和諧社會的表率,努力成為國家經濟的棟梁和全社會企業的榜樣。事實也證明,企業履行社會責任有利于改善其所處的生產環境、市場環境和社會環境。[5]
企業社會責任從單一的國內規制發展到國際規制,從單一的勞工權益保護擴展到其他領域,它已成為普世價值的一部分。甚至WTO也已經承認了環境、健康與安全目標的合理性,并在實踐中盡力對貿易自由化與這些社會發展目標以同等程度的重視。所以,在WTO框架下將勞工、環境標準與國際貿易掛鉤將是一個必然趨勢。[6]發展中國家在沒有普世價值認定權的情況下,應該順應潮流,積極推動企業社會責任的發展。
(二)我國立法應體現企業社會責任的最新內容
企業社會責任可以是一種道德責任,也可以是一種法律責任。將企業的社會責任界定為法律責任,有利于對權利主體利益的確實保障。將企業的社會責任界定為法律責任后,一旦企業不履行應承擔的社會責任,那么權利人就可以提出訴訟,通過國家強制力要求企業承擔社會責任。[7]
在立法上,我國新近頒布和修訂了一系列的法律,加強了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這些法律主要有:2005年10月全國人大修訂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和2008年1月1日實施的《勞動合同法》。這些法律的頒布和修訂顯示出我國政府積極參與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決心。但是和西方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對企業社會責任的規制仍處于起步階段,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1)法律法規缺乏可操作性。如2005年修訂的《公司法》第5條雖然明確提出企業社會責任,但畢竟是一個原則性條款,旨在宣示一種價值取向和行為標準,對企業社會責任的涵義、性質、特征、內容等并沒有明確地予以規定。[8](2)法律規制涵蓋的領域有限。目前我國法律規制的重點在勞工權益領域,忽視對發展責任,社會政治責任等領域的規制。
(三)企業社會責任必須建立在外部治理的基礎之上
在全球化經營過程中,跨國公司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在短期內通常由于其滯后效應很難看到付出社會責任成本后所帶來的直接收益。因此,雖然一些跨國公司明明知道忽視社會責任可能會帶來信譽影響,但是面對實際成本壓力,仍然可能會做出諸如雇傭童工、采用非環保生產設備和方式、甚至偷逃稅等嚴重違背企業社會責任的經營行為。企業背離社會責任,喪失社會道德,淪為純粹的利潤追求者,主要是由于政府的法律法規不健全、監管機制不完善、政治和法律環境存在差異等因素所造成。因此,企業實現良性治理不僅需要企業自身的內部約束,而且需要依靠法律、輿論等外部治理手段。
(四)強調企業社會責任的同時也必須考慮企業的經濟追求
企業不同于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它是以生產和節約成本為直接目的的經濟組織。企業生存和發展的前提條件是企業必須有盈利。只有在盈利的基礎上,企業才能更好地履行社會責任。公司承擔社會責任和其追求營利的目標之間是相互促進的。[9]從強調企業的營利性到企業的社會責任,表明人們對企業的認識更加全面和科學。但是我們強調企業社會責任的同時,不能把企業的經濟追求與社會責任對立起來。
五、 結論
綜上所述,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已經成為一股不可逆轉的潮流。我國應該積極參與推動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并促使我國企業及跨國公司履行企業社會責任。在推行企業社會責任運動的過程中,我國政府一方面需要借鑒各國和國際組織先進的立法經驗,不斷完善國內立法,使我國國內立法既能體現最新的企業社會責任運動趨勢,又具有可操作性,使追究企業違背社會責任的行為有法可依;另一方面應該積極培育我國的非政府組織,使它們成為政府規制的有益補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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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