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今道古

聞

陜北口語里，“聞”的意思是“聽說”。我聞著(chúo，ché)他從美國回來咧。聞?wù)f你走了北京咧，咋你還在搭兒?民歌:我路上聞著你懷娃娃。

古代，“聞”的意思是“聽見”。《禮記·大學(xué)》:“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論語·里仁》:“朝聞道，夕死可矣。”漢《說文》:“聞，知聞也。”《史記·高祖本紀(jì)》:“項(xiàng)羽卒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元·劉伯亨散曲《朝元樂》:“呀，一任教烏啼，馬嘶，牧牛人遠(yuǎn)歸在只徑里。天也，不見影只聞的些聲勢。”元·無名氏雜劇《陳州糶米》楔子:“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世無對。聞著名兒腦也疼，則我是有權(quán)有勢劉衙內(nèi)。”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往曰聽，來曰聞。”①陜北語言保持著這樣的區(qū)別。

譎(jué)

罵人的“罵”，陜北口語說“譎”，也說“ 譎”。譎，音“決”，或音“撅”。我一起手，譎他兀青個鏨鏨!你則聽，那又譎人家娘老子了。那又譎誰呢?那兩個才剛還拉得好好價(jià)嘛，咋倒譎開咧?

這個“譎”，是個很古老的詞，在古代的意思是隱約其辭而不直言。“譎”用于指罵人，應(yīng)是后來的事，是從古時(shí)的“隱約其辭”義轉(zhuǎn)來。顯而易見，罵人也不是直接說該說的事情，而是扯上祖宗八輩兒。《詩經(jīng)·周南·關(guān)雎·序》:“上以風(fēng)化下，下以風(fēng)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fēng)。”

口號

陜北這個“口號”一詞，不是我們以前喊的“毛主席萬歲”那些口號的意思。陜北的這個“口號”一詞，指的是“現(xiàn)成話、別人說過的話”，用來統(tǒng)稱諺語、歇后語、慣用語、俗成語、某人說的話等等大于詞的語言單位。在引用語句時(shí)，以“口號”一詞說明這是引用的。如“毛主席說了:村上死了人，開個追悼會”，陜北說“毛主席的口號了:村上死了人，開個追悼會”。姬乃尚的口號了:左右把老爺咬不下。谷志有的口號了:天上三環(huán)套，地上人腦。郝貞有的口號了:萬壽無疆，掙斷驢韁。

陜北口語中，經(jīng)常不指出被引用語句的出處，只說“誰的口號了”。如:“噢——誰的口號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種情況下，可以引用他人的語言，也可以把自己的語言指為引用語句。比如上級要求批判老姬，而老姬要表示不在乎、沒關(guān)系，表示“我怎么也不怎么”。這時(shí)，老姬會說:“噢——誰的口號了:咋也不咋。”這個“誰的口號了”，已經(jīng)沒有了引進(jìn)引用話語的作用，只剩了跟發(fā)語詞差不多的用處了。陜北鄉(xiāng)間，人們說話經(jīng)常帶出這句話來，大都是只起發(fā)語詞性質(zhì)的作用。

“口號”的這個詞義源于古代的口號詩。最初，“口號”用于古體詩的題名。表示隨口吟成，和口占相似。南北朝梁·蕭綱(簡文帝)有《仰和衛(wèi)尉新渝侯巡城口號》一詩，庾肩吾、王筠都有這個題目的詩作。以后詩人沿用作為詩題，唐代的張說、李白、杜甫、王維、元稹等都有口號詩。李白有《口號》、《口號吳王美人半醉》、《口號贈徵君鴻》等詩。像《口號贈徵君鴻》那樣的詩，很通俗上口:“陶令辭彭澤，梁鴻入會稽。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云臥留丹壑，天書降紫泥。不知楊伯起，早晚向關(guān)西。”元稹有《酬李六醉后見寄口號(用本韻)》:“頓愈關(guān)風(fēng)疾，因吟口號詩。文章紛似繡，珠玉布如棋……”

到元代，“口號”已有胡亂做的打油詩了。元雜劇:喬孟符《金錢記》三:“〔丑云〕便是這等。我與師父做了幾句口號。〔凈云〕你念與我聽。〔丑云〕我念你聽:這個先生實(shí)不中，九經(jīng)三史幾曾通。自從到你書房內(nèi)，字又不寫書懶攻。”楊景賢《西游記》五·十九:“〔行者上，云〕吃這婆娘一扇子，扇得我滴溜溜半空中。休說甚的小孫草腹屎腸，做了四句口號，罵這弟子:婆娘忒恁高強(qiáng)，法寶世上無雙。不借我呵也罷，當(dāng)著你熱我涼。”

初，說“某某的口號”，是引用某某隨口吟成的口號詩句。這種文雅的文化交流方式，到元代已被文人用來調(diào)侃。至傳入鄉(xiāng)間，漸次演變?yōu)橐肴魏我谜Z句，再漸次演變?yōu)榘l(fā)語詞性質(zhì)的話語——這個變化已接近完成。

凌誶(suì)

“凌誶”一詞，音“零碎”，意思是指桑罵槐。你則聽，那又在凌誶人嘞。你說這號，是凌誶人咧。又發(fā)展出“口凌口誶”，意思是指桑罵槐、罵罵叨叨。你聽那，口凌口誶的，不曉誰又把那惹下咧。

古代“凌誶”是辱罵義，罵罵叨叨的。《莊子·徐無鬼》:“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wù)f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于勿物者也。”察士，吹毛求疵的人，喜歡罵罵叨叨。

哩哩(lǐ lī lǎn lán)

“哩哩”形容說話讓人聽不明白。那人哩哩，不曉說些甚。

古有“哰”一語，讀音lán láo，義為語不可解、言語支離繁瑣。《方言》十:“哰，…挐(rú)也。東齊周晉之鄙曰哰。”宋《廣韻》:“，哰，(啥)挐，語不可解。”

有個寫作“哩哩嗹嗹”的口語，應(yīng)是“哰”的變化。元·劉時(shí)中散曲《四塊玉·詠鄭元和》:“風(fēng)雪狂，衣衫破，凍損多情鄭元和。哩哩嗹嗹嗹哩啰，學(xué)打蓮花落。”

唐宋以來的口語文獻(xiàn)，尤其是禪宗語錄里，哩哩啰、啰啰哩之類的詞出現(xiàn)很多，作用可能是隱指禪悟境界，也可能就是用沒有內(nèi)容的語音啟發(fā)開悟。而當(dāng)時(shí)饑寒交迫的鄭元和，并無佛道根性，學(xué)乞丐說唱，只圖糊口保命。所以，元曲里的這處“哩哩嗹嗹嗹哩啰”，只是調(diào)侃啰里啰唆地說唱蓮花落而已。這個鄭元和，后來被尊為乞丐祖師。

(luán)

陜北語言里所保留的“”，是一個古老的動詞，古來書面很少使用。它是“說話內(nèi)容虛假、胡說、瞎說”的意思。“”音若“巒”。你還把這事說成再的人做的?一滿胡!則不要瞎

了，是咋就咋，說清楚。你瞎什么也，誰信哪號事情!則你則著，我怕今兒聽咧。這人說話沒水平，一本沒完，一本胡。

元曲中有一處這個詞，有“強(qiáng)詞奪理”的意思。元·王曄散曲《慶東原·黃肇退狀》:“吃不過雙生強(qiáng)，當(dāng)不過馮魁斗諞，甘不過蘇氏胡搧。”陜北口語里的古詞“”，文字記載者，似僅此一處。

這個詞很可能就是現(xiàn)在被列為書面文言詞語的“讕”。南北朝《玉篇》解釋這個詞:“誣言相加被也。”《廣韻》:“讕，逸言。”就是“信口開河瞎胡說”的意思。今天書面里還有“無恥讕言”這個詞。

(luàn)

言語繁瑣，語義不明，讓人聽著煩，就是“”，音若“亂”。你，什么了!那人

上不住氣，一滿不好聽。那是個匠。

這也是一個難得有古人把它記下來的口語詞。元代時(shí)，它的詞義便是言語繁瑣、語義不明。元·楊桓《六書統(tǒng)》:“，盧玩切。言語煩亂也。”

諞(piǎn)

陜北口語里有一個用于說話的“諞”，音“篇”上聲。詞義有三。

一、花言巧語。你聽他諞咧，快不敢信他的!

二、說話夸張，說空話，欺騙。一滿瞎諞咧。胡諞!哪有這號事!

三、聊，聊些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坐下閑諞咧。沒事，瞎諞咧。一炕人生下諞閑詮咧?

這個“諞”是古人口語里的詞，詞義有“花言巧語”。漢《說文》:“諞，便巧言也。”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四十九:“進(jìn)君子，退小人，無以利口諞言為足信。”元·王曄散曲《慶東原·黃肇退狀》:“吃不過雙生強(qiáng)，當(dāng)不過馮魁斗諞，甘不過蘇氏胡搧。”

古人口中“諞”的詞義，也有“說話夸張、說空話、欺騙”。元散曲:王曄《水仙子·駁》:“明明的退佃麗春園，暗暗的開除了雙解元，慘可可說下神仙愿。卻原來都是諞。”湯式《一枝花·贈王觀音奴》:“脫空心告免，指山盟是諞，則不如剪發(fā)燃香意兒遠(yuǎn)。”元雜劇:關(guān)漢卿《陳母教子》二:“我勸這世上人休把這口忒諞過了。”無名氏《黃鶴樓》二:“若論乖覺非是諞，跳下床來不洗臉。”

(qǐ liǎnɡ)

背后議論別人的壞話，陜北綏德一帶口語叫作“”，音若“起兩”。那幾個坐在一起

他呢。婆姨們肯坐一起這個那個。

元代口語里有“”一詞，意思是“被他人在背后議論”。元·鄭德輝雜劇《周公攝政》二:“聽言絕擗踴一聲險(xiǎn)氣倒。然如此省艱難，怕

的成病了。”

(ràn)

“”是個動詞，音若“然”去聲。意思是沒完沒了地說。這人上沒完。

陜北還有個形容詞“”，形容話多，車轱轆話說個沒完，語言表達(dá)不清楚。什么好說手!一滿是個匠!

古人口語中，“”這個詞的意思就是“話多”，早期曾寫作“”。漢《說文》:“，，多語也。”宋《廣韻》汝鹽切:“，多言。”

莎(ránɡ sán)

用語言擠對、欺負(fù)、折磨，使在精神上受痛苦，叫“莎”，音若“瓤散”。一般用于關(guān)系好的朋友開玩笑地諷刺“欺負(fù)”。你兀今兒算把老爺

莎了。

北京有人說:你揉搓人呢!意思是折磨人、欺負(fù)人。這和陜北的“莎”是同一個意思。

“莎”是個古詞，搓揉的意思。漢·鄭玄注《禮記·曲禮》“共飯不澤手”句:“澤，謂莎也。”唐·孔穎達(dá)正義:“古之禮，飯不用箸，但用手，既與人共飯，手宜潔凈，不得臨食始莎手乃食。恐為人穢也。”

“莎”也寫作挼挱、挱。南北朝《玉篇》:“手挼挱也。”《康熙字典》:“阮孝緒《字略》:‘煩撋，猶挱。’”宋《廣韻》釋“撋”:“摧物也。”挱，宋《廣韻》:“摩挱。”如此，則“莎”有折磨、揉搓的詞義。而這正是今天陜北還在口語里使用的詞義。

嚷

吵架，陜北說“嚷”。北京北部山區(qū)也這樣使用“嚷”。那兩個才剛還好好的，咋一下就嚷起了?那婆姨漢兩個閉著門在窯里可嚷多時(shí)咧。

古人說“嚷，”義吵嚷，用于吵架。元·石君寶雜劇《秋胡戲妻》二:“嚷這許多做甚么?你這生忿忤逆的小賤人!”

嗓

抓住人家的短處不放，持續(xù)地以揭這些短處為話題，開人家的玩笑，便是“嗓(sǎnɡ)”。他一回來就嗓住個我不住氣。

宣傳人家的丑事，揭人家的短兒，使家丑外揚(yáng)，種種這類行為，陜北叫做“嗓(sànɡ)攤杖”。那婆姨可是個瞎婆姨咧，一滿嗓攤杖著，一路說漢的不行咧。這兀調(diào)皮鬼，常給人嗓攤杖咧。

“嗓”這個詞也用作“批評”義，也作“嗓達(dá)”。他把他嗓了兩句，咋也沒咋他，那倒回家了。

這個詞承自元代。那時(shí)，“嗓”已經(jīng)有“揭丑、揭短”的詞義了。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二十三《嗓》:“凡六畜勞傷，則鼻中常流膿水，謂之嗓病。又愛訐人之短者，亦謂之嗓。”

磕(sào ɡuɑ)

陜北語言里有個“磕”一詞，音若“臊瓜”，意思是諷刺、挖苦、嘲笑。你沒聽出他說這話是磕人咧。我哪里有你說的那么好，不敢磕人咧。

這個詞，也縮略說作“”。他說這話是

我咧。

元代口語中有“磕”一詞，意思是譏諷，也作“嗓嗑”、“嗓磕”。元雜劇:鄭德輝《王粲登樓》一:“〔正末云〕我吃你甚么來?〔唱〕我略別你個放魚的子產(chǎn)。〔蔡相云〕放魚的子產(chǎn)?

磕老夫不識賢哩。”鄭廷玉《忍字記》一:“〔正末唱〕更和那善人家齋得禪僧飽。他腰圍有簍來粗，肚皮有三尺高。便有那駱駝、白象、青獅豹……〔布袋云〕要那駱駝、白象、青獅豹做甚么?〔正末唱〕敢可也被你壓折腰。〔布袋云〕他嗓嗑貧僧哩。”無名氏《玩江亭》一:“〔唱〕你則是個上八洞里的齊孫臏。〔先生云〕他嗓磕我這條腿哩。”又三:“〔正旦云〕你那里去?〔唱〕準(zhǔn)備著硬繩去你那鼻竅里穿。〔牛員外云〕你怎生則嗓磕我這牛?”

《元曲選》編者臧晉叔注音:“，桑上聲;磕，音可。”“”這個字可以通“臊”，讀音自然也會相通。“嗑”的上古、中古聲母都是ɡ。磕，今閩南話有音ɡài，聲母為“ɡ”。“磕”的陜北讀音，聲母直接繼承古音，韻母應(yīng)該也是古代民間口語音。閩南話白讀音“可”的韻母，就跟陜北這個“磕”的韻母一樣②。

聲氣

陜北口語里，常說“聲音”為“聲氣”。你聽那說話，像男人聲氣。

這是古人口語詞。宋《太平廣記·妙女》:“又曰:‘暫借小女子之宅，與世人言語。’其上尊語，即是丈夫聲氣。”元·無名氏雜劇《馮玉蘭》三:“有人在艙里啼哭，像一個女人的聲氣那。”又四:“這是我玉蘭孩兒的聲氣。”

死聲

“死聲”這個詞，意思是喊、大喊、吼叫。那人歪咧，一開上會就死聲，怕的個隊(duì)干們誰也不敢言詮。你試聽，對面峁子上誰那死聲咧?

元人有“死聲淘氣”一詞，“死聲”的意思就是高聲吼叫、扯開嗓子發(fā)聲。元·武漢臣雜劇《玉壺春》三:“聽不的他死聲咷氣惡叉白賴。”明·朱有燉雜劇《桃源景》:“〔凈做喜歡跌倒唱胡曲科〕〔旦唱〕怎聽他喜歡時(shí)跌著腳死聲淘氣?”

糖食(zàngr)

話語好聽，甜言蜜語，吹捧贊奉，但實(shí)為挖苦，陜北就說是“糖食”。聽上去，是“糖葬兒”——帶兒化音。你尋盤那說你好來——那糖食人咧!

元代人說的“糖食”，意思是“用好聽的言語贊奉”。元·李文蔚雜劇《燕青博魚》二:“〔帶云〕我著幾句言語獎奉他咱。嫂嫂，〔唱〕你是那南海南觀音的第一尊。〔搽旦云〕他糖食我，說我是南海南觀音第一尊。我比觀音，則少個凈瓶兒。饒你明說到夜，夜說到明，我不還你。則是不還你。”

八百年來，“糖食”這個動詞的功能，從單純的贊奉，演變?yōu)槊髻澐睢低诳唷６莻€“食”之所以能讀成“zàngr”音，有可能是更古老的讀音的保留。這個讀音跟閩南話一種讀音接近，聲母更是一樣的③。

(tiǎo)禍

挑撥是非，攪壞、破壞別人的關(guān)系，陜北叫“禍”。“”音“窕”。這些兩個干仗，就是那婆姨背后禍咧。這莊教那么幾個婆姨給禍爛桿咧。民歌:灶火不利是煙筒的過，三哥哥不來是人

禍。

舊有“”一詞。這個詞初有“挑逗”的意思。《戰(zhàn)國策·秦策》:“楚人有兩妻者，人其長者，長者詈之;其少者，少者許之。”后來有了“挑撥”的意思。《史記·吳王濞傳》:“諸齊皆憚畏，于是乃使中大夫應(yīng)高膠西王。”

民國孫錦標(biāo)《通俗常言疏證》:“《玉篇》:‘，弄也。’又俗所謂‘禍’者，亦是此字。”

，《史記》索隱音“徒鳥反”。

(xù)

否認(rèn)自己說過的話，陜北叫做“”，音若“續(xù)”。你才剛各自說過的話，倒咧?說話話，好驢也不下。

古語中，這個詞是“欺詐、虛假”的意思。漢《說文》:“，詭訛也。”漢·賈誼《新書·禮容語》下:“犯則凌人，則誣人，伐則掩人。”

，宋《廣韻》況于切。古代這個反切的讀音，今讀xu④。

諼(xué， xuān)謊

“諼謊”的意思就是“撒謊”。諼，音“學(xué)”或“宣”。“諼”這個詞，現(xiàn)在被列為書面文言詞語。聽那廣播上一滿諼謊了!這人常肯諼謊咧，不要信他的。那諼謊把式敢個又諼下謊咧!娃娃家可不敢諼謊啊!

古語中，“諼”的意思是“欺騙”。《公羊傳》文公三年:“晉陽處父帥師伐楚救江。此伐楚也，其言救江何?為諼也。其為諼奈何?伐楚為救江也。”漢《說文》:“諼，詐也。”宋《廣韻》:“諼，詐也。”

言(nián， yán)詮(chuɑn)

陜北管說話叫“言詮”，音“言傳(輕聲)”。“言”或音“年”。該你發(fā)言咧，咋不言詮?沒吃夠，你言詮。一滿不聽見那女子言詮。有事你言詮，我們給你相伙。你言詮一聲，我們不就曉得了?為甚不言詮?他兀愿弄成個甚，我怕今兒言詮。

古代，“言詮”的意思就是“說話”，詞義偏重于“講道理”。今人釋為“以言詞闡述義理”。這解釋很文雅。

《陳書·傅傳·明道論》:“言為心使，心受言詮，和合根塵，鼓動風(fēng)氣，故成語也。”唐·張說《聞雨》詩:“有時(shí)進(jìn)美酒，有時(shí)泛清弦。聲真不世識，心醉豈言詮。”

宋·普濟(jì)《五燈會元》卷八《報(bào)慈光云禪師》:“問:不假言詮，請師徑直。”又《龍濟(jì)紹修禪師》:“上堂:聲色不到處，病在見聞。言詮不及處，過在唇吻。”又卷十四《天童正覺禪師》:“正恁么時(shí)視聽有所不到，言詮有所不及，如何通得個消息去?”又卷二十《東山齊己禪師》:“抬起腳，向佛祖履踐不到處進(jìn)一步。開卻口，向佛祖言詮不到處說一句。”

這些宋代口語里的“言詮不到處”，跟當(dāng)時(shí)口語中的“說不到處”，是一個意思。《五燈會元》中，卷十一《首山省念禪師》有“諸圣說不到處，請師舉唱”，卷十六《蔣山法泉禪師》有“古人說不到處，請師說”，卷二十《白楊法順禪師》有“雞啼曉月，狗吠枯樁。只可默會，難入思量。看不見處，動地放光。說不到處，天地玄黃”。這些“說不到處”，和“言詮不及處”、“言詮不到處”是完全一樣的。

今天從文獻(xiàn)來看，“言詮”這個詞出自佛教書籍。但它更可能本來就是民間口語，大家都用。只不過佛家在記錄語錄時(shí)，把它寫了進(jìn)去。

《五燈會元》書中還有“以言傳”、“以言宣”。不妨說一下，今陜北使用的，不是它們。卷十四《天童宗玨禪師》有“妙契不可以意到，真證不可以言傳”，這里的語意是“不可用語言傳播”，非“言傳”詞。卷八《螺峰沖奧禪師》有“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卷十七《報(bào)本慧元禪師》有“今之學(xué)者，方見道不可以言宣，便擬絕慮忘緣，杜塞視聽”，語意都是“不可用語言宣揚(yáng)”，非“言宣”詞。

詮，宋《廣韻》此緣切。陜北的讀音，較此反切，舌尖前改舌尖后了⑤。

咿咿

“咿咿”這個詞形容搶先說讒言，或?yàn)槌鲲L(fēng)頭而搶著說話。音近yǐ yī rǎn rán⑥(然)。咱書記就聽他一個咿咿，再誰的也不聽。則對了!就聽你咿咿，看把你能的!

古語用“”形容讒言搶先說到的樣子。《后漢書·梁鴻傳》:“競舉枉兮措直，咸先佞兮。”唐·李賢注:“，讒言捷急之貌。”宋《集韻》:“，讒急貌。”

咿咿謍謍⑦

“咿咿謍謍”是形容人小聲說話，蟲鳴一般。亦用于形容人嘟嘟囔囔的。“謍”音近“仍”。你們兩個咿咿謍謍價(jià)說什么咧?那人走路也常就咿咿謍謍的。

古語中，“咿咿”是象聲詞，狀蟲鳴聲。唐·劉禹錫《秋聲賦》:“草蒼蒼兮人寂寂，樹槭槭兮蟲咿咿。”“謍謍”也是象聲詞，也狀蟲鳴聲。漢《說文》:“謍，小聲也。從言，熒省聲。《詩》曰:‘謍謍青蠅。’”■

注解:

①《王力古漢語字典》(中華書局，2000年6月)983頁:聽指主動用耳去感受外界的聲音，聞則指外界的東西傳到自己的耳朵里。

②嗑，上古音、中古音擬音[kɑp]。磕，閩南有讀音[kai]。可，閩南話白讀音[khua]。另，陜北“可”音kuǒ。

③食，上古音擬音 ，中古音擬音;吳語音，閩南話白讀音有 。

④盱，吁，上古音擬音[hǐwa]，中古音擬音[hǐu]，現(xiàn)代音 。

⑤詮，上古音擬音[tshǐwan]，中古音擬音，近代音擬音 ;閩南話音[tshuan]。

⑥唌，陜北音[zan]，濁音聲母。

⑦謍，陜北音，濁音聲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