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風光不再

出處：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 2008年12月編譯：楊政文

美國智庫外交關系委員會亞洲研究中心主任易明（Elizabeth Economy）認為，盡管中國不久前從全球大蕭條最惡劣的影響中走了出來，但中國經濟仍被迫“硬著陸”。她分析得出的結論是：中國經濟正“迅速失去高速增長的動力”，全球經濟不景氣“將給中國解決國內經濟問題帶來很大的難度”。易明提到，雖然中國人民在過去30年里的表達權有了很大進步，不過最近幾年來，中國領導人對輿論上出現收緊的趨勢，現在，中國國內“關于政治變革輿論的矛盾已經呈現愈發突出的趨勢”。本文以問答形式展開，提問者為美國對外關系協會編輯科魏茲(Bernard Gwertzman)。

科魏茲（以下簡稱科）：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鄧小平啟動了經濟改革，中國經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增長，其中，進出口的增長更是驚人。不過，在目前全球經濟減速的情況下，中國經濟還能有這樣的驕人成績嗎？

易明（以下簡稱易）：你說對了，在過去30年的改革中，中國經濟的確表現不凡，年均增長在9%-10%之間。隨著全球金融危機的深入，最近4個月來，我有一個感覺，中國經濟有可能從全球大蕭條中走出來。這種感覺并不僅僅局限于中國。

盡管我們經常談論“全球經濟一體化”問題，但我認為其他很多國家并不一定懂得全球經濟相互聯系的道理。在這場危機中，中國很明顯受到了影響，而且影響巨大。中國的出口去年較前年下降了2%。很多人都預計，2009年中國經濟增長將顯著下滑，增長區間為5%-7%，而不是過去的9%-10%。甚至有人預測中國經濟2009年將實現零增長。

我并不認為在美國金融危機對全球造成巨大影響的情況下說這些沒有意義，事實上，中國經濟自身也存在很多問題。去年前9個月，中國股市跌了近三分之二，樓市也同樣遭遇險境。毫無疑問，在全球不景氣的背景下，中國要想處理好自己的內部問題將面臨很多困難。

科:中國正面臨嚴重的失業問題嗎？官方是不是沒有完全公開有關失業數據？

易：中國官方沒有將真實的失業數據公布出來，所以很難說清楚其真實狀況。中國政府公布的數據是4%，而非官方的報告則達到10%-12%。當然，數月來，中國官方媒體報道有數千家企業倒閉和上萬工人失去工作的消息，后來，一些地方（比如江西和湖北）報道有數十萬農民工因為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到農村。其他省的情況我想真的也好不到哪去。

在一些地方，企業解雇員工需要報請地方政府批準。由于政府對失業和穩定的恐懼，他們對解雇職工可以采取強制措施加以阻止。企業主則回應，“我們不得不在解雇工人和倒閉關門之間徘徊”。現在，這個矛盾已經十分明顯了，我不知道中國政府將采取什么辦法應對。

科:中國政府承認目前企業面臨的問題嗎？

易：很難說。一項統計表明中國最大的500家企業中的70%面臨這個問題，這500家企業價值占中國GDP的比重很大，都是國有或國家控制的企業。

科:你也可能預計到了，在國際人權日來臨的時候，中國一些著名的異議人士遭到拘捕，在經濟擴張的同時，如何看待中國的政治自由？請描述一下。

易：很多人承認，過去30年來，中國人在思想表達方面的自由確實擴大了許多，公民的非政府組織也取得了很大的發展，這些組織在應對多種挑戰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他們的活動自由空間也是今非昔比的。不過，在最近幾年里，中國出現了公民關于政治開放的言論矛盾。

中國一部分激進主義者發起的行動是為了推動中國的政治變革和直接選舉，此外，行動本身對法律制度改革和涉及到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所涉及。現在，贊同這項行動的人已經從知識分子擴大到了普通工人、農民和其他職業。當然，這么一點人對13億人口的大國來說確實不算什么，但這體現了一些十分關鍵的政治要求。

科:中國有可能出現反對黨嗎？未來的中國仍是“一黨制”的？

易：中國的村民選舉和地方選舉還在試點。現在還沒有其他有組織的政黨可以挑戰中共的執政地位。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有八大民主黨派，但他們在中國的政治架構中并沒有多少實際權利。

從1989年以來，中國在直接選舉方面的進展十分微茫。中國的草根選舉推行快20年了，國內外很多人對這種政治現狀表露出不滿也是正常的，因為中國的選舉政治并沒有取得多少進步。中國在部分地區進行選舉試驗的做法也是具有欺騙性的，但中國政府并沒有意識到這種選舉的合法性存在問題。

科:你認為中國經濟正走向衰退嗎？

易：我說過，與過去相比，中國經濟的衰退跡象十分明顯。

科:中國領導人會在改革問題上走回頭路嗎？中國出現倒退的可能性有多少？

易：這依據于我們要討論的改革性質。現在，中國政府工作評價的全部內容，都是如何促進社會穩定，防止失業擴大和社會動蕩。我前面提到一些地方在解雇工人方面的限制就是例子。還有，中國政府向老百姓表示不再增加飛機的購買。為了刺激出口，中國使人民幣貶值。當然，從美國的立場出發，人民幣貶值是個錯誤的方向。

我認為，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中國政府對經濟的調控力度在加大，這就意味著要求更大的開放性在短期來說對中國不大適用了。當然，中國領導人也在口頭上承諾，不會走到貿易保護主義的道路上去。至于政治改革，我的猜想是，什么事情都要一步步來。對中國來說，解決當下最需解決的問題并沒有錯。不過，如果缺乏政治上的反對力量，中國也很難獲得進步。現在，中國進行一系列新的經濟改革還不到時候。

科:奧巴馬政府的對華態度有何暗示？

易：中國不是美國大選的主要影響因素。從中國自己的觀察家的角度看，這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中國問題不會在美國大選中被政治化，中國老百姓也不會輕易放棄他們自己的要求，相信中國很難走回頭路。過去30年來，中美兩國關系在政治分歧和價值觀差異的前提下取得了巨大進步，不過，在全球經濟下滑的現實面前，兩國關系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中國的進口在去年10月份下降了17%，這對美國經濟來說自然沒有多少好處，如果中國政府要求企業不要購買外國產品——比如進口飛機，這可是中國發展對外關系的入場券，那問題就大了。現在，針對氣候變暖問題的談判也比過去困難多了，除非兩國都在促進經濟恢復的過程中向綠色經濟邁出真實的步伐。當然，我不認為雙方愿意看到彼此關系出現對抗的緊張局面，但要取得兩國關系的健康發展，在全球政策分歧太大的前提下顯然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