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廣播劇）

時間：2008年8月

地點：四川汶川

人物：毛老師男，48歲，山區學校老師

山娃子男，18歲。毛老師的學生

山妹女，18歲，毛老師的學生

墩子男，17歲，毛老師的學生

山娃子的爺爺、奶奶，眾學生

[音響起：建筑工地熱火朝天的勞動場景，展現出汶

川地震災區的災后建設正在晝夜不停地進行

著——板房的安裝聲、電鋸的切割聲、運輸材料的

汽車喇叭聲不絕于耳；工地的嘈雜聲、大型起吊車

的轟鳴聲、指揮哨聲和推土機的轟鳴相互交融，響

徹山谷。

[聲音漸隱。山娃子在山路上邊跑邊喊。

山娃子 山妹——山妹!(興奮地)山妹，錄取通知書收到了

嗎?

山妹 (興奮地)收到了，收到了!你看——

山娃子 (接過念)清華大學!啊呀，夢想終于實現了!

山妹 哎，山娃子，我看看你的。

[山娃子將錄取通知書遞給山妹。

山妹 嘿，北京大學!真有你的，你的夢想也實現啦!咱們

又可以在一起了!

山娃子 怎么能在一起呢?北京可大啦，清華、北大起碼相隔

幾十里呢。

山妹 哎，咱總是都在北京吧?那就跟在一起差不多嘛。

哎，墩子怎么還不來呀?

山娃子 一定會來的。咱們早就約好了今天在咱原校址這里

集合，就憑他那學習成績，你就放心等好消息吧!

山妹 那是。再說，咱們約好三個人一塊拿上錄取通知書

去給毛老師匯報的，他肯定會來的。

[勞動場面聲漸大。在嘈雜的勞動聲中，傳來墩子的

呼叫，由遠而近。

墩子 山娃子、山妹——!(到近前)山娃子、山妹，你倆早

來啦?

山娃子：來啦，就等你拉!

山妹 來，快看看你的錄取通知書!

墩子 給，看吧。

山娃子(同時)北京師范大學。噢——!我們的愿望都實現嘍!

墩子 是，你們都是毛老師給選的志愿吶。

山娃子 走，咱們去給毛老師報喜去吧。

山妹(同時)走!

[勞動場面聲漸弱。

[山娃子等三人在山路上的行走聲，氣喘吁吁的爬

山聲。悶熱天氣下，青翠的山巒問傳來枯燥的蟬鳴

并伴有陣陣飛鳥的鳴啼。遠處，仍有推土機清理斷

墻殘壁、滑坡滾石的聲音。

山娃子 你們看，能看見毛老師的墳墓了，我這心里真是難

受極了……毛老師，我們來看你了!(哭)

山妹美

墩子(同時哭喊)毛老師1

山娃子 (哭訴)毛老師，我想您呀——

[時間倒回震前。偏遠的山村，山娃子家。山娃子的

奶奶躺在竹床上不停地咳嗽，山娃子爺爺在不停地

“吧嗒吧嗒”抽煙袋鍋子，滿屋煙霧繚繞。毛老師坐

在小凳子上，山娃子站在門口流淚。

[音樂舒緩凄婉。

山娃爺 毛老師呀，這幾十里山路多難走哇，你怎么親自跑

到家里來啦?老師啊，別費心啦，山娃子這書哇，咱，

咱不念啦。

[山娃子的抽泣聲。

毛老師 (安慰著)山娃子，別哭。(對爺爺)大爺，您老人家咋

能這么說呢，山娃子是個好學生，學習成績好得很

吶。明年就要考大學啦，您這突然不讓他上學了，這

不可惜了嗎?

山娃爺 老師啊，不是我狠心吶，可怎么能再連累你呢?山娃

子他爹娘因為車禍去世三年多啦，如果不是你出錢

接濟俺家，他連初中也上不了哇。毛老師，我知道你

家里也不富裕啊，你的工資都用在你的學生身上

啦。嗨，還是讓他下學幫家里干活吧，不能再給你添

麻煩啦，老師!

毛老師 (深情地)大爺，幫助學生是我應盡的本份吶，要不

然，孩子們怎么叫我老師呢?大爺，我在咱這山里教

學也有二十七個年頭啦，請你相信我的眼力，山娃

子確實是塊念書的材料，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的。你放心，他的學費、學雜費我全包啦，您老人家

不用操心這些，答應讓山娃子繼續上學吧。大爺，求

您啦!

山娃子 (懇求地)爺爺——!

[毛老師激動地站起來，向前邁一步要拉山娃爺的

手，突然險些摔倒。

山娃子 老師!

山娃爺 老師，你這?

[山娃子攙毛老師坐。

毛老師 沒事，沒事，剛才在來的山路上不小心滑倒，摔了一

跤。(掏出一摞錢)大爺，這點錢先補貼家用，給大娘

買點藥治病。大爺，您就答應讓山娃子繼續上學吧!

[音樂驟然激昂。

山娃奶 毛老……師……(劇烈咳嗽)

山娃爺 (感激地)毛老師——!

山娃子 (撲通跪在毛老師面前，放聲高喊)老師——!

[音樂弱隱。

[場景返回毛老師墳前。

墩子 毛老師，(抽泣)我們來看您呀!您睜眼看看，錄取通

知書來啦……

[時光倒回至暑假開學后的第一天。學校。風和日

麗，竹林如海，山風陣陣吹來。毛老師居住的小屋，

可聽到隔壁教室里同學們的歡聲笑語。

毛老師 (和善地對墩子)墩子，怎么搞的，把腳崴成這個樣

子啦?咱就像是百米賽跑，現在到了沖刺階段啦，可

不敢耽誤學習啊!好啦，從今天起，你就睡在我這

里，這小屋就算是咱倆的家啦。

墩子 (囁嚅地)老師，你就一張床啊，我怎么好來擠您呢?

毛老師 咳，我再把床加一塊板子，你睡里邊，我睡外邊。來，

我看看你的腳。別動!喲，腫成這樣啦?大概骨折了。

這到底怎么搞得?

墩子 前天夜里，俺家的牛跑了，我幫家里到山上找牛，黑

燈瞎火的踩空了，當時沒覺得太疼，可昨天早上一

看就成這個樣子嘍。動都不敢動。哎喲，喲……

毛老師 我這里正好還有些膏藥，專治崴腳的，靈得很。上次

劉強同學崴腳就是這膏藥治好的。來，我給你敷上。

墩子 哎。

[毛老師為墩子敷藥，墩子強忍疼痛。

毛老師 疼嗎?疼你就喊一下。咳，腫成這樣了!從現在開始，

你這腳不能落地了，全都由我來背你。絕對不能耽

誤上課喲!

墩子 毛老師，你真好，我怎么感謝你呢?

毛老師 我用你感謝什么呀?你只要好好學習，把大學考上，

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墩子同學，作為老師，什么時

候最高興呢?那就是看著自己的學生個個都成為有

社會責任感的有用的人才，那才是老師最高興的時

刻。

墩子 毛老師，你真好!……老師，山娃子看見你經常在操

場上溜達，看見個小石子你都要撿起來扔得遠遠

的。那么大點兒的小石頭，你撿它干啥呀?

毛老師 看你說的，石頭不比你們的皮肉硬啊。萬一同學們

玩耍不注意，磕著碰著就不得了。誰家的孩子不是

肉長的，哪位家長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告訴你吧墩

子，在我心里，早把你們都當成自己的孩子啦。來，

我背你，咱上課去!

墩子 (有些哽咽)老師……

毛老師 走味!

[毛老師背墩子走進教室的。同學們齊喊：“老師

好!”——漸隱。

[毛老師墓前的場景。枯燥的蟬鳴、凄切的鴉啼，濃

濃夏日聲息。

山娃子 毛老師……(哭出聲來)

墩子 毛老師，我想您呀……(哽咽)

山妹 毛老師，您怎么就……(哭)我的救命恩人吶……

[場景倒回至夏季的一天，時近黃昏。近處蟬鳴如

歌，云雀鳴唱；遠處傳來潺潺流水聲。教室里，同學

們已經放學走了，山妹和墩子還在學習。

毛老師 墩子、山妹，你們兩個加把勁啊，臨陣磨槍不快也亮

呀。今天山妹也別走了，留下一塊吃晚飯啊。

山妹 別，老師你別管我了，我跟家里都說好了，復習題做

完就回家吃飯。趟過小河，翻過一道嶺就到了家了，

最多也就一個鐘頭的功夫。天黑還早呢。

毛老師 喲，你還嫌棄我的手藝呀?你問問墩子，我做的飯菜

可好吃啦。

墩子 好吃，好吃。山妹，在這兒吃吧，沒關系，毛老師可高

興啦。再說，遇上難題請教老師也方便不是?

山妹 得了吧，有你在老師這里住著就夠麻煩了，還得天

天背著你。看美得你!

毛老師 你們都是我的學生啊，我是個個都喜歡吶。墩子、山

妹，你們不僅要學習好，還要做好人。眼看著你們都

長大成人啦，記住，做人最要緊的是要有社會責任

感，要懂得報效祖國、報效社會。根據你們的具體情

況，我給你們都想好志愿啦，山妹，你第一志愿就報

清華大學，山娃子和墩子報北大!

墩子 老師，我能行嗎?

毛老師 要不怎么讓你們努力呢，功夫下到了準能行。墩子、

山妹，你們忘了我給咱畢業班反復強調的啦?要把

每個人的小腦袋瓜子統統變成會錄音的電腦，把所

有的課都錄下來，等進了考場，就等于一按鍵，往考

卷上刷刷地默寫吧。都變成電腦了，還能不行嗎?

墩子

山妹(開心地笑了)老師!

[音樂起。

毛老師 俗話說，山窩里能飛出金鳳凰。我相信咱們這山窩

里呀，鳳凰、雄鷹比翼齊飛!

山妹 毛老師、墩子，我做完了。我回家了。

毛老師 哎，山妹，吃了飯我送你。

山妹 不用了老師，一會兒就到家啦……(隨聲音山妹遠

去)

[傳來隆隆的雷聲。

毛老師 (擔心地)看看，光忙著做飯了就沒瞅見變天，這山

里的風雨說來就來。墩子，雨下起來了，看樣子是場

大暴雨啊。你把門窗關好，自己能行吧?

墩子 老師，我能行!

毛老師 (穿上雨衣，拿上雨傘快步出門)我去追山妹。假如

山洪暴發要出人命的!你不準出門，在屋里等著。山

妹——(喊聲淹沒在風雨聲中)

[一陣悶雷滾過，風雨驟起。雨一來就猛，就密，雷越

響，風越急，雨越大。山妹在暴風雨中艱難前行。

山妹 這么大的雨!噗，噗!(吐著嘴里的雨水)啊呀，小河

漲水了!我得趕快趟過去!

[山妹趟河水的聲音，暴雨狂掃山林的聲音。

[上游傳來山洪暴發的巨大聲音。毛老師在雨中狂

奔。

毛老師 糟啦!(高喊)山妹——!山洪暴發啦，快回來——!

[毛老師在狂風暴雨中跌倒又爬起來的聲音。

[在暴雨中，毛老師追到小河旁，看見山妹在小河里

已站立不穩。

毛老師 山妹，快抓住你旁邊那棵小樹，抓住!

山妹 (一邊吐著雨水一邊喊)水太急，抓不住!

毛老師 抱住樹別動!別怕，我來救你!

[毛老師疾步跑到急流中，把山妹背上，跑回岸上，

急忙往坡上爬。

山妹 放我下來吧老師，我自己走……

毛老師 抱緊我!洪峰馬上就下來了，你沒聽見聲音嗎，咱要

搶時間爬到高坡上，你走得太慢。

[暴風雨中，兩人掙扎著往山崗上爬。

[此時，巨大的洪峰排山倒海沖下來，發出驚心動魄

的轟響。毛老師和山妹剛離開的地方連樹帶土被洪

水卷走。

山妹 (嗚咽著)老師，謝謝你救了我!

毛老師 說什么呢，快把雨衣套上，別讓雨水激感冒了。走，

咱回家!

[雷聲暴雨中，毛老師背著山妹在泥濘的山路上朝

學校奔去。雷聲、雨聲、山洪咆哮聲和山妹的哭泣聲

交織著，震撼人心……

[毛老師墳前，三個同學肅穆而立。

山娃子 (哽咽)咱們一塊給毛老師鞠個躬吧!

山妹 (哽咽)等一下。我買的蠟燭，咱擺成心形點上。

墩子 (哽咽)毛老師……

[三人把蠟燭插在墳前泥土里，擺成個心型。

[三人點上蠟燭。蠟燭燃燒，蠟淚潸然。

山娃子

山妹(悲痛地)毛老師，我們都考上大學啦……我們沒辜

墩子

負您的期望……

[時間轉回到5月12日的下午。天氣有些悶熱，天地

間靜得出奇。教室里，毛老師對全體畢業班的學生

語重心長地囑咐著。

毛老師 同學們，大家不要有思想包袱喲!不要壓力太大，要

放下包袱輕裝上陣。我在汶川教學二十七年了，我

教過初中、高中，送走了一批批畢業生。請同學們相

信我，我給大家根據具體情況填報的志愿是很科學

的。只要同學們認真應考，就一定能取得好成績。還

有，同學們應該記住最關鍵的一條——做人，最重

要的是要有社會責任感!不管你們是否能考上自己

志愿中的大學，將來都一定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

人!希望同學們再做最后的拼搏，爭取考出優異成

績!大家說好不好?

全體同學 好——!

[忽然，遠處傳來隆隆的聲響，頃刻間，山搖地動。教

室劇烈地晃動著——水杯、文具、書本紛紛摔到地

上。

毛老師 (驚呼)地震了!大家快跑，什么也不要拿!

[同學們驚慌地跑出教室。磚石開始嘩啦嘩啦跌落，

有玻璃嘣炸的聲音。墩子、山娃子、山妹剛跑到前

排，一切就來不及了，毛老師急忙把他們推到桌子

底下。

毛老師 你們三個快鉆桌子底下!

山妹 老師——

毛老師 (用盡全力高喊)趴下，別動——!

[隨著毛老師的呼喊，教室轟然坍塌。

[哀凄的樂聲低回，凄慘的小提琴聲揪人心肺。

[音樂中。

山娃子 (哭泣)毛老師，您用雙臂護住我們，而您卻……永

遠地離開了我們。

墩子 (哭泣)您保護了我們的生命，坍塌的水泥板卻奪走

了您寶貴的生命!

山妹 (凄慘地哭)毛老師啊，您看看吧，我遵照您的囑托

考上清華啦——

山娃子 (哽咽地)我也考上北大啦!

墩子 毛老師，原諒我吧，我把您讓我填寫北大的志愿改

啦，考上北京師范大學啦!我要以您為榜樣。繼承您

的遺志，一輩子獻身教育事業!

山娃子

山妹(同聲)放心吧，老師——!

墩子

[音樂大作。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