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冰的人來了》是奧尼爾后期創作的最重要的悲劇之一。劇中描繪了在哈里·霍普這個下等酒店,一群落魄失意被現實社會遺棄的人在等待希基的到來。這伙人整日沉溺于酒的夢想中,喝酒、回憶、談論過去是他們的全部生活內容。他們都是屬于受到階級壓迫的社會底層賤民。可是奧尼爾在表現出階級壓迫的同時更顯露出了性別壓迫。這些男性雖然在階級壓迫下處于社會底層,卻不是屬于社會的最底層,他們仍然有壓迫的對象——女性。這樣,權利的壓迫和爭奪就從社會階級轉移到人類性別上。階級壓迫是顯性的,而性別壓迫則是隱蔽的。雖然這是一種隱蔽的壓迫但卻也形成了一定的成規,尤其在敏感的女權主義者那里更容易被察覺出來。因此,這部以男性為主體的充滿了男性話語與男性行為而女性只作為男性的附屬物或談論對象出現的劇作很容易成為女權主義者批評的標靶。在奧尼爾《送冰的人來了》中,女性所承受的性別壓迫集中表現在劇作中家庭婦女的缺席和在場妓女的失語兩個方面。
《送冰的人來了》這部作品涉及到的女性有多個,除妓女珀兒、瑪吉、科拉外,其余都未出場。這些未出場的女性主要都是家庭婦女。她們雖未出場但劇中的男性卻一直在回憶、談論她們,而且她們皆被描述為反面人物,被認為是男性墮落的罪魁禍首。
貝西的去世導致哈里的避世是一個偽命題。貝西在世時,哈里只是喝酒混日子。貝西于是整天在他耳邊嘮叨,要他樹立雄心壯志。干一番事業。哈里對貝西的嘮叨煩得要死而且恨死她了。但貝西的去世使哈里對一切事情失去興趣。表面看來女性的死亡直接促成了男性的避世。可是即使在貝西在世時,而且在貝西積極人世教育的嘮叨下,哈里不也是一直在避世嗎?因此。貝西的死亡成為哈里繼續避世的一個合理的平衡心理的一個借口。貝西無辜地成為了哈里墮落的禍根。女性的去世導致男性的避世是一個偽命題。這只是男性找到的一個能夠繼續避世且能維持尊嚴的一個借口。女性就在男性的表述下成為事件的元兇而且不容許進行辯駁,因為畢竟死去的貝西不能死而復生且又沒人替其辯護。
瑪喬里蕩婦的身份成為掩蓋吉米墮落的借口。劇中,吉米墮落的直接原因被描述為是因為妻子瑪喬里的放蕩。瑪喬里被敘述為一個背叛丈夫與別人通奸的蕩婦。此場域下,吉米本來是一個受害者,可是戲劇性的轉變來自吉米得知瑪喬里奸情后的心態。吉米得知瑪喬里奸情后一反常態的高興起來,甚至還感激她。這是因為瑪喬里給了吉米一個極好的繼續墮落的借口。通過吉米的心態可以看出瑪喬里放蕩的故事如同出自吉米的導演一樣正中他的下懷。于是本來的受害者成為了一個行兇者,而本來的行兇者成為一個受害者。吉米的心態揭示了他的妻子瑪喬里才是真正受害者的隱秘事實。吉米對妻子的敘述成為一種獨斷,沒有人質疑他的描述,而瑪喬里的缺席更增加了吉米肆無忌憚的歪曲。即使瑪喬里在場,她也不會去同吉米辯論,又有誰去描述自己極為隱秘的私人生活呢,況且這個私人生活又是一個關于蕩婦的故事。缺席的女性在劇中本質性的表現出了失語的癥候。
希基的妻子伊芙琳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完好美婦,但也慘遭男性的殺害。開始,希基還試圖不去傷害這一形象。然而,墮落的本性使他不斷地酗酒、玩女人,最終還得了淋病。伊芙琳不僅沒有一絲抱怨,而且還總是安慰他,甚至替他辯白。她深信他一定會改過自新的。她越是寬容、愛憐地信任他,他越是內疚自責、難以忍受。她無比寬容的愛讓希基苦惱不堪,以至于開始憎恨伊芙琳。最后希基發瘋的把妻子殺死,因為他深信這將把她從苦境中解救出來并能帶給她安寧,同時他也卸下了良心上的千斤重負。希基殺死妻子后的自言自語潛意識里流露出了一種心理的快慰。伊芙琳這個美婦也成為了其丈夫沉淪的犧牲品。寬容的女性因為丈夫心理的解脫和甘心沉淪的行為而不僅失去了話語表述的權利,而且獻出了最寶貴的生命。男性沒有權利來給女性判刑,更沒權利直接行刑。
在這些缺席的女性中,露絲是一位較特別的女性。她是拉里的前女友,帕里特的母親,是20世紀初美國新女性的代表人物。她思想解放,大膽地追求自己的生活,卻得不到他人的理解和認可。她摯愛的情人拉里因無法忍受她不斷更換情人而離開了她。她的兒子帕里特也忍受不了母親把家變成妓院一樣骯臟的場所。最后,因為兒子帕里特的出賣,她被關進監獄,失去了被新女性視為生命的人身自由。女性的反抗最終被嚴密的社會網絡所窒息。情人的離去和兒子的出賣顯示出了女性反抗的失敗和自我形象定位的落空。
總之,嘮叨的悍婦貝西、放蕩的蕩婦瑪喬里、寬容的美婦伊芙琳、反抗的露絲這些女性在劇中被奧尼爾敘述為男性墮落、沉淪的元兇。女性不管是處于何種性格終究成為社會最底層的受害者。而且她們無權而且沒有機會為自己申訴辯白。形象的死亡是她們的最終結局。缺席的女性表現出了失語的本質征兆。女性只有在男性的表述中樹立自己歪斜的女性形象。因此,西蘇說:“關于女性特征的一切幾乎都有待女人來寫。”書寫的形式也只能通過“身體的寫作”或者用“無邊的沉默”來反抗男性對女性形象的歪曲。
妓女科拉、珀爾、瑪吉是劇中露面出場但是卻失語的女性。為什么奧尼爾還讓女性出場呢?在劇作中,奧尼爾選擇了讓家庭婦女缺席而讓妓女在場的敘事策略。這是因為妓女不同于家庭婦女的地方是在妓女身上更能表現出她們既有社會的階級壓迫,也有男性的性別壓迫這些表征。這些妓女既依靠男人過活又受到男性的壓迫剝削,同時成為男性的玩偶和被言說的對象。瑪吉和珀爾從頭至尾都在毫無意義地爭辯著自己是“馬路小姐”而不是“妓女”,但是無論她們怎樣努力爭取,始終得不到男性的認可。妓女就連想躲進詞語的朦朧中以樹立自己的尊嚴和形象的權利也被男性所否認和把持。而科拉也在重復談論著一樁不可能的婚事。一個妓女在談婚論嫁,這本身就是一個無比滑稽的故事,最后也只能淹沒在男性的笑聲中,成為男性酒后的談資笑料。這三個女性自始至終都是這些男性們玩弄逗樂的對象。因此,即使在場的女性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來表述自己并得到男性的認可。最終女性不是被男性在話語權利的爭奪中被否認就是在男性的鄙視中一笑了之。
韋勒克說:“一部文學作品的最明顯的起因,就是它的創造者,即作者。因此,從作者的個性和生平方面來解釋作品,是一種最古老和最有基礎的文學研究方法。”因此。了解奧尼爾的童年生活和他所經歷的工業化時代的社會生活是很有必要的。奧尼爾童年缺愛的陰影使他一直對家庭、對女性持有冷漠的情感和藝術判斷。在那個充滿異化和物化的工業時代,不僅自由個體最終被時代社會所異化和物化,而且感性的女性也被男性所異化和物化。加之奧尼爾思想深處不可避免地帶有男權主義的集體無意識。因此,女性的形象映射到奧尼爾的作品中不是缺席就是失語。概括地說,生活在一個物化的社會且具有悲劇的童年和男權的意識使奧尼爾塑造了缺席的和失語的女性形象。
總之,奧尼爾《送冰的人來了》這部劇中家庭婦女的缺席和在場妓女的失語顯示出了女性在家庭及其社會生活中已經喪失了自我表述的話語權,即使開口說話也難以發出有意義和有力量的聲音。在物化的男權社會中,女性作為男性的私有物而存在,只是男性種種借口和解脫的犧牲品和替代品。這里面既有時代的物化和異化的原因,也有奧尼爾自身所具有的男權意識的原因。但是,這部劇雖然使得女性在劇場或文本中缺席或失語,但是卻使得女性問題在文本之外的女權運動中被凸顯出來,從而成為當今“浮出歷史地表”(戴錦華語)的女性控訴男性以往和當下種種罪行的文本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