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耶洛斯·沙尼奧蒂斯(Angelos Chaniotis)是牛津大學萬靈學院(All Souls College)古典文學高級研究員,曾任紐約大學古典文學教授(1994—1998年)、海德堡大學古代史教授(1998—2006年),以及海德堡大學副校長(2001—2006年),其主要研究方向為希臘化世界及東羅馬帝國社會與文化史。
普遍性之外的文物
UNESCO對文物成功返還的案例自然很感興趣,而原屬國對于以往的歸還案例自然也相當關注。不過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我們必須學會作出區分,要能夠承認特殊性而避免普遍性。尚有整個一系列與文物相關的問題,迫切需要與文物本體一樣成為研究的課題。這些問題范圍甚廣,從如何用法律方法解決遺產問題到如何在文化上——時常又是在情感上——確定文物作為身份符號的象征性質,從文物在現存文化中的功用到它們作為歷史古國文化記憶載體的重要意義。
“殘缺的即是美的”:學術課程的種種不足
目前,學術教育與研究對以上問題常常是忽略的。學術性課程大多只教藝術史與人文學科的學生將文物看作特定文化背景下的產物,甚至對這一目標也不能期望過高。學生很少會去學習文物原屬國后來的歷史或這些文物所蘊含的意義。以帕臺農神廟大理石雕刻品為例,藝術史專業的學生學習這些藝術杰作的風格,而不關注為何現代希臘人非常情緒化地將其與自身一同視為天涯淪落者。因而,他們不理解這些雕刻品已莫名地成為現代希臘歷史最痛楚的經歷:大批外遷、背井離鄉、移民,還有奧斯曼土耳其的統治。他們無法理解雕刻品的回歸將能象征性地治愈這些創傷。
道德、法律及文化政策問題也為學術課程所忽略,盡管亦有例外,如瓊·康奈利(Joan Connely)在紐約大學開設了討論課“危機重重的古代藝術:保護、道德規范及文化政策”,而里卡多·伊萊亞(Ricardo Elia)在波士頓大學講授“考古道德與法律”。總體說來,學術課程教學生如何怡情于斷片:殘缺的即是美的,似乎可以這么說。它們教學生從斷片中汲取美學的愉悅,而這些斷片已失去了風貌,脫離了原先的環境;教他們去欣賞沒有底座的雕像,沒有銘記的墓室浮雕,沒有身體的頭顱,沒有了建筑的建筑雕塑,沒有房屋的室內鑲嵌畫。這些課程培養出的仍將是對文化背景不聞不問的博物館長,有的還充當顧問,效勞于那些肆無忌憚地破壞背景信息的文物收藏家。
研究文物的整體分析法
還是回到帕臺農神廟雕刻品的話題上。這些大英博物館的展品已然成為具有自足性的藝術品:呈破碎狀,擦得锃亮,以別樣的姿態陳列著。這些物品的標簽沒有提到為特定的建筑而創造了它們的雕塑家,只說明是誰把它們搬到了這里。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研究文物的整體分析法的必要性,這種整體研究的方法覆蓋了從文物的問世到它們在改變文化環境時的深遠意義等一切問題。關于對文物進行追根溯源的工作,學術課程能夠做得更好,也應該做得更好。時下,致力于藝術風格等問題的研究,被認為比諸如探討非法文物交易更為重要。考古學或藝術史學專業鮮有將與非法文物交易有關的話題作為博士論文的恰當選題。我在這里也應該提出,教育、研究及合作中必須要有法律實踐的參與。
必須對文物正本清源,必須將斷片再次黏合起來,背景必須重新確立,對于文化記憶和群體身份有重要影響的文物必須在該群體生活的土地上展出,唯其如此,整體分析法才有意義。這就要求相關群體在國際范圍內推動研究的發展。文物原屬國因而也有義不容辭的責任,為更深入的研究提供有用的資源。完璧歸趙常常是此類研究的成效,但它不應是研究的終點,而應是一個在更為理想條件下進行研究的起點。
為保護文化背景而協作
可是如何能夠做到這些呢?一言以蔽之,協作。協作的基礎只能是互惠與尊重。我明確地將私人收藏家排除在尊重與協作之外,他們通過攫取來歷隱晦的文物,不遺余力地助長了劫掠行徑及對文化背景的破壞。而長期以來聲譽卓著、伸張普遍價值的博物館則可以充當教育的工具。它們因此而值得尊重——前提是其行為須與這樣的尊重相得益彰——也應該因協作而獲益。只是不少存有文物的博物館在關注法律歸屬問題的同時,也相當在意“保全面子”。然而實際上存在著一整套可以操作的措施,既能夠使文物榮歸故里,又不損害博物館的名聲和使命。這些措施內容寬泛,從無條件歸還、捐獻到租借(無論是可續的、長期的抑或永久的);從通過組織短期展覽進行交換并給予優先待遇到常規、定期性地組織展出。大英博物館曾向安德烈婭·桑德波恩(Andrea Sandbom)出借屬于其部族的祭典面具,而她以務實的態度表示了接受,從而使面具的回歸成為可能,這或是一種可以借鑒的姿態。不過,這一舉措也許需要承認,博物館在有關文物保護的國際法規出臺之前獲取文物的行為不算非法。而這樣的認定如果能使我們見證一件藝術品的回歸,以及它作為身份與文化記憶的象征展出于原屬國境內,那么便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袁霞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