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荷花(外七首)

我來的時候一朵荷花沒開

我走的時候所有的荷花都開敗了

像一個白晝輪回了生死

睜開大徹大悟的眼睛

一只是太陽，一只是月亮

腳下的路黑白分明

命運小心翼翼的走

起伏的浪花忽高忽低，揣摸不透

只有水滴單純，證明著我的渺小

有時，我已窮極一生

只能采下一瓣荷花

而一夜湖風，用一支笛子

吹老了整個洪湖

那個洗衣服的人呢

一直忘不了她洗衣服時的模樣

白凈的腿泡在水里

一縷秀發在自己的額前打秋千

她很像畫里的人

那口水塘為她照了許多的像片兒

有她撩了頭發拭汗的一條手臂

有她在水面上走動的一雙眼睛

有她一對酒窩兒里停留的三月

還有她在塘邊涼衣服時那一節身段兒

也許水塘是一處美麗的集甲地

她的魂靈選擇了一個干凈的歸宿

是自愿去的，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

她被撈起時，裸露的地方很白像幡紙

一塘的水都在哭

我也在人群里哭

我覺得村子又可憐了

從此丟了一個漂亮的姐姐

我現在回來還是去塘邊轉轉

有時會在她坐過青石上坐坐

水一如從前，一層一層浮了過來

那個洗衣服的人呢?她來過嗎

彎腰。我把時間扶起

去古琴臺撥弦，聽高山流水

這里有一種花

你看見我額頂的佛光了嗎

孤獨的自可以漂浮，就叫它雪吧

那是天的去處，只有風走的路

冬天被放大，又被縮小

一顆太陽恒古不變

遠處是高度，舉著另一層高度

用寒冷舔那片溫暖的光

四季被一種叫冰的物質整合了

除了珍藏的巖石

只剩下永恒，統治輪回往復的十二個月

這里只開一種花，應該叫雪蓮

這里還有一種花。開不敗

我輪回轉世的時候才記起它的名字

很好聽

我叫它雪花兒

用今世的靈魂刻字

納木措的岸線好遠，是

水浪剪出來的

納木措湖身邊的沙梁很干凈，是

時間一遍一遍洗出來的

那些仔細的沙礫每天篩一顆太陽

皮膚就有了金子的顏色

它們的遠處也叫遠處

日月山不算盡頭，粗獷的線條由天空勾勒

一雙鬼斧神工的手就藏云彩的后面

大智慧的隱者也藏在后面

那些全身匍匐的信徒默誦它的名字

把自己叩成了一塊永不說話的石頭

滴血的地方紅著，是從不離土的藏紅花

它們用今世的靈魂刻字

擺放在瑪尼堆高高的額頭上

聽永遠的風來來往往

念輪回往復的六字真言

喳、嘛、呢、叭、咪、畔

我時常有夢

想做一棵聽風讀雨的芭蕉樹

住在你家后院，或者墻邊

奢望很小，把窗口當一方屏幕

看燈光怎樣剪出你的倩影

我知道暗戀的結果會南轅北轍

咫尺之遙，相思萬里

我還是愿意在你睫毛的前方站立

成為一片雨檐，一把傘，一張蒲扇

不求靠近，只想體會一種實在的呵護

然后把自己哭得淚流滿面

洗出春、夏、秋、冬不同的顏色

風里，用望穿秋水的眼睛頌讀你

每片葉子都是詩稿-陶醉的我時常有夢

白天，我是陽光的一片草原

夜晚，我是月色的睡不醒的搖籃

詩歌有了一片國土

一把銹成歷史的剪刀，去時間的前世

剪貼唐朝繁華的輪廓，和一聲嘆息

絲綢的皮膚里，翻開李白玉樹臨風的

名字

沿著曲徑，去一滴醉臥的酒香里尋找

知音

拼出一首詩里，兩個最動人的句子

情感流淚，夢里的船停靠灞橋

看兩座冰峰融化，水里的女子洗去凝

脂

牽彩袖，捧玉鐘

從如詩如畫的腰肢上下來

摘下失眠的眼圈兒，用精神武裝情欲

跟在一個豐乳肥臀的影子后面

學習蓮步，學習翹首以盼的睡眼迷離

天光自時，和三千佳麗一起踮腳

站成后宮墻頭的幾枝紅杏，吃吃笑著

不出墻，就和太陽的顏色混淆在一起

珍藏千年的明眸皓齒晃動君王的權威

一只手，把長在春天的葉片摘下

研制獨一無二的靈感

沿著智慧的腦溝爬山涉水

長河落日的時候，一切在清醒中睡去

一輪月是香皂，在昨天的河里清洗

絕句

石頭睜開一只慧眼，文化在疼痛中

臨產

始承恩澤的詩歌有了一片國土

陽光在陰陽平仄的間隙里區分季節

邯鄲又在學步，書包里背著另一個書

包

一個腳印坐在自己的腳印里讀書

你是天上的水

洪湖，我想去你的廣場，一直想

你是天上的水，平靜一片

湖風有時過來，兩袖空空

我也過來，只為你

激動的手握著一滴淚

我不想做浪花。只做浪花的思想

演講一次骨髓里提煉的相思

尤其今夜。我想看荷花的蓋頭

想看月光鋪不完的席夢思

想看一個人和一條美人魚睡醒以后

含羞的荷花如何去面對太陽

一雙眼睛給我留下

面對這片草地，渴望把頭探出來

打量真正的自由

尋找一塊合適的地面，盤算著

把遠方的家搬過來

不要圍墻，草原多大我的草坪就多大

和一只旱獺或一群螞蟻為鄰

收養所有的野花，漂漂亮亮

做我沒有姓氏的孩子

他們的幼兒園就建在草尖上

蜜蜂、蝴蝶、牛、羊，還有駿馬

是我給他們勾勒的動畫

等他們開始愛這種自然的綠

愛頭頂上和藹、慈祥的陽光

我就把靈魂和血捐出來，打扮他們

讓世界長得再漂亮一些

我累白的須發，剩下的骨頭

都交給遠處的雪山，我不怕冷

不管去哪一世，我都要保留我最愛的

潔白

像山那樣站著

只是一雙眼睛能給我留下

我不要身軀，不要山的高度

只要一棵草尖兒的面積

想得熬不住了，我好回來看看

就站在那上面

應該把我醉在這里

詩人們都叫她小黨，華陰人 用大唐的審美標準衡量

她是一個比楊玉環略微漂亮的姑娘

看她第一眼就遭遇了回眸一笑

那是很迷人的眼波，里面有故事

像山桃花從四月里回頭

用蜜蜂才有的翅膀送來一片粉紅

風不動，也令人心旌搖曳

我想起了西鳳酒，它應該把我醉在

這里

做一次華山的上門女婿

可惜那雙眼睛在另一個季節里

不能留我

我只好把一種叫父愛的東西藏在心底

偶爾用慈祥的目光注視她

到分手時，我用了較長的時間看她

希望

一眼就是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