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鄉(組詩)

蛤蟆街

豫章后街。在城市地圖里

這樣的名字透著儒雅，有深閨女子的

哀婉氣味。但是。出租車司機

不知道它，必須說

去蛤蟆街

說街，其實是條巷子

那回。我來南昌后的頭一次下館子

就在巷尾的“獨一處”。都是老鄉

三箱啤酒，大家都喝高了

大著舌頭，反復說著扎根的話

然后，七八個異鄉人，于夜幕下

分頭消失。沿著雜亂的飯館，雜貨鋪

美容店，我獨自往回走

移動的人群中，有個身子突然停下

他半蹲在電桿邊，一只手按住胸前

開始了嘔吐。燈光下

他的臉比紙更白。我從沒見過的白

那回，燈光下的巷子，又冷又長

風吹打著身后的招牌，咣當直響

到了巷口，我終于也吐了出來

連同一顆心臟。這是生活的又一次

抒情

這是我呆過的第三個城市——

某個角落，曾有我的一間出租屋，不

遠處

有經常光顧的那條巷子。單車被竊

后，我習慣了走路。出了巷子

拐到陽明路。地下通道有個瘦削的

男人吹笛。每次，我都往他腳邊的杯子

投下枚硬幣，每次，他打開微閉的雙目

看我一眼，咿咿的曲子卻沒有中斷

艾

艾草的葉有些蔫。一束蔫了的艾草

掛在門框一側，輕輕散發著五月的迷

人之香

去年我寫過它，包括折斷的羞澀淚水

在另一個城市另一處居所。再次相遇

它還是同樣的臉，同樣的瘦弱身子和

心跳

透過十四樓的窗臺，我能看到更多的

建筑物

再望過去，就是灰蒙蒙的大江

正是薄暮時分，堤岸旁有人在散步

有的三三兩兩，大多的，是獨自一人

而艾草的葉子，明天還要蔫下去，我喜

歡這樣

在來臨和消逝中，我喜歡品嘗它的

迷人之香

入夏

時令巳入了夏。江子說

昨有客

自故鄉來，一瓶白酒，兩杯扎啤，下了兩

人的肚

回家的路更寬。我好不羨煞

江子說

近段時間嗜睡，一挨枕頭就沉

就難醒。我好不羨煞此江子，吉安人氏，先我三年入省城，

職業編輯年寫散文約八萬字，有集著兩種我業余寫詩，不飲酒，難入眠而面目愈見清瘦。江子說

我好不羨

煞。

沿江北大道

下午，照在沿江北大道的陽光

往低處略微一斜

照到碼頭的破舊條石，又順勢落到了江面之上。我看見的江水

比往日淺了，兩只運沙船挺著大肚子

一前一后爬向下游，它們的嘴里

突突地冒著黑煙。而岸上

車輛在來回穿梭，仿佛和蟲子一起

分頭搬運著這個秋天隱密的消息。沿著江邊

我繼續往東走

約一里遠處。就是我在二十八層的樓頂上

望過的鐵路橋，一列火車剛剛開過

許久，那轟隆的聲音仍然向我耳里傳來

修補屋頂的人

那群修補屋頂的人，支起了小煤爐

在三經路右側的空地上

淘米，煮飯。那群修補屋頂的人

披著夏日漸弱的夕光，他們用攀梯子的手

用搬水泥的手，攪拌和涂抹過

“堵漏王”的手，在小鍋里煎蛋

炒兩根黃瓜，一盤豆角

漸弱的夕光中，兩輛改裝過的小三輪

靜靜地停在一邊。那群修補屋頂的人坐

在小板凳上，其中的一個

掏出煙卷散一圈，然后點著。他們抽煙

時不說話

只偶爾抬頭，看一眼異鄉的屋頂

又迅即地移開

湖濱路

這是一個人的湖濱路

一個人的梧桐樹蔭，一個人的黃昏和空

曠，

這是一個人的石凳，一個人血管的溫熱

貼緊了肌膚的冰涼

頭頂上，知了還在呀呀

但我不能阻止

我不能阻止最后一縷光線，它扯著你的

手指

緩慢劃過我的臉龐

茱萸

沿著秋天的坡地上山

絆一跤時，就把這株開過的植物

插進胸脯，肺腑，插到落定的

這塊頑石上吧

向陰的南面，那是早春的葉和花

而后是橢圓形的核果。我聞過它的

香并在七里外的小鎮一醉不醒

幾世幾劫后，我重來了

走上山坡我看到滿眼嶙峋的石頭

它們的滾動帶起了風，又把自身

吹得更加堅硬。啊，它們終于停下來了

黃昏的穹頂

出現更大的空。我把這一株植物

插到明滅的燈里去

河灘上

在河灘，我昨天見到的兩只酒瓶

躺在光禿禿的沙地上

我昨天見到的那入，那個

坐在沙地上喝酒的人，他不在那里

只留下一片沙地的空曠

沿著河灘我往前走，不遠處

光線開始變得灰暗。再往前走

從揚子洲分岔的贛江，就緩緩地繞過

了

南昌城

望過去，江邊的燈火全亮了

它們落到了水中，所以沒有照見我走

過的河灘，和沙地上的兩只酒瓶和空曠

那個春日

他們在屋里打牌

兩個男人，兩個女人，他們用紙牌

一次，又一次

做著這種似乎簡單而快樂的游戲

火車將在下午開來。他們

在屋里打牌

除了打牌和偶爾的笑笑

他們已經不能再做什么別的

待時辰到時，該走的男人

將要離開，不走的女人，會留下來

那個春日，他們一起等待火車

那個春目，他們一起在屋里繼續打牌

給我一列火車吧

給我一截鐵軌，鋪進我的骨頭

由南向北

把這個夜晚拉長

給我鐵軌，請再給我一列火車吧

贛江之上，兩公里長的大橋

請給我越來越近的

幸福，孤獨，又綿延的

顫栗吧

火車駛過了

我伏下身子，聽見贛江水花的低低聲響

公交車駛過平安夜

緩慢的公交車，送來這個如常的

夜晚。行人的面孔

擠在我的周圍，更多的

隔著窗，在或亮或暗的燈火里浮現

我不認識他們——如同昨天

所看到的那樣，寒風中

他們豎起了衣領，低著頭

從八一大道、陽明路和其他路口涌出

流動，繼而消逝

而循著這個夜晚的燈火，公交車

繼續緩慢地行駛著。它低低的轟鳴

恰似今夜的祈禱，填補了我身體里的

黑暗。和孤單

我愛——

我愛這冬夜的月亮

它懸掛著，那么高，那么的冷

我愛這月光下的樹木、河流和屋頂

月光下，它們有著低垂的身子

低垂的心。像我一樣

像正在月光下寫這首詩的我一樣

像某個夜晚，讀到這首詩的你一樣

聽

我愛——

我愛這月光下固有的一切

這收斂的雙翅，靜止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