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的歌(外十一首)

遠方有夜獵。

山中石破驚天了

金沙掩埋了田野

銜枚的馬啊，追上了什么

但我仍將想到如夢著

多么情重的風乃吹得天高

重又現出遠方的山

與紅色的堞墻來

鏡曉

每日清晨醒來

照著鏡

顏色憔悴的人

那長夜的疲倦，像旅愁

需要點憑藉了

誰想來點綴呢

山中自云沉默得可怕啊

小鳥是巖石的眼睛

青松是巢住著春風

落葉的城

世界上有一個地方，

以五月為春；

可是，落葉的城，

十月才是。

落葉的城是最美麗的城。

盡管紛紛的落葉如雨

大開的窗子若問，

青青者天，秋天留滯何處?

寫于高樓的詩

一往情深的是

從清晨到黃昏又夜半

沒有夢或是多余的行動

我做一些人們不關心的事

反照里大廈傾倒了

但那磊落的人

已走遠去——不復歌與哭

我退卻到高高的小屋里來

夜之定藏

銀河有最輕的水紋，

夜行人如最輕的風

要望都市的燈火，

樓啊辱沒了星!

星，飄流而過

啊，疏密如相知

夜之寶藏多于海上

啊，冷暖如聚首

靜默

窗外的大梧桐葉飄落了，

草上的風吹起木笛來；

天上的帆影爬上海浪，

光輝作山與水的肌膚。

真實的是黎明。

美麗的是黃昏；

傾聽銀草的潛生，我是夜

沉思

這青色的馬群

我覺出天的疲倦

柔和而下撫

小小的金環

投進水中的天

魚來親吻

那夢著魚的水

那夢著魚的天

寂靜馳回聲音的鄉士

風從金的井里涌出

我釣取沉思

一個村姑走來

水桶里汲的是水呢

還是風

汲取我的苦痛吧

汲取那小小的金環

我等待著

驚破了你的葡萄串

四遠是紫色的泥士和人煙

小小的蜷臥的金環

蜷臥在大地的無名指上

而我卻尋不著一條找你的道路

早安

清晨里有晨曦的皓腕，

伸到我的夢中的臉上來。

或者落在病中，

它凝心這個異鄉人。

遂用它的光，

照上我的墻，

為我開一面窗，

無聲的詩啊。

我感謝它的難卻的盛意，

我看見了鄰家的小姑娘，

澆花澆草，

并澆著了我夢中的瘦小的花蝴蝶，

翻飛過銀塘的夜。

春夏之交

春夏之交里

聽布谷鳥徹夜的哀鳴

而我常夜半驚醒

并不由于它們的聲音

晨光熹微如夢語

昨夜安眠

沒有星月。也沒有夜

愛的心是嶺頭的蒼云

勿忘我花開了淡藍的天的顏色

昂藏的大地立了起來

多謝隱逸的人告我以

西山的野生的薇蕨可食

聲音與沉默

冬天的燈光和爐火之間。

我們談笑，或是沉默。

而這是雪前的溫暖，

嚴寒的黑暗里我想。

正如一些冷清的夜里星稀

我們的話因為不能言說，很少

而赤子是一個美麗的沉墨。

讓我們談聲音，聲音，聲音

是它令我們隔著一片霧。

古代的詩人隔水問樵夫，

而他是正在想著今夜的投宿……

花下

初冬的寂靜還陌生，

垂柳把秋天加濃

至于那花數下的

詠歌人，哦，親愛的

讓她們去游嬉吧。

破曉了，陽光如麥芒，

我的睡枕是神秘的小箱

黎明鬼崇的走來，

惟恐孩子們，

又無限癲狂。

薄暮也是躡足潛踵，

擔心著水的清淺。

但我卻為夢和夢中的

夢環繞著永沖不破黑暗，

一朝你溫暖如花，

而光明潔白如紙，

讓我們來作紙上淡。

童年也潔白得像雪，

神秘得卻不留下什么；

我尋遍了山旁水部，

也找不著那一個字。

花間

我在半夢里傾聽著

樹間一片鳥兒啁瞅。

我想像一樹朝陽玲瓏，

但我也想，一只琴尾鳥

將銜一顆朝露給我

給你，一面明鏡，一片湖水。

再也沒有提燈的人走過，

人們提著太陽喊到

你看它，多么靈幻!

依賴影子活動的人

像晚鴉，唉，搖搖晃晃——

傲慢地伸向黃昏花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