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曉峰
摘要近年來,刑事和解作為一種處理輕微刑事案件時用于化解案件雙方當事人之間矛盾的案件處理方式,在當前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背景下,正被越來越多的檢察機關所應用,也成為司法理論界和實務界共同關注的焦點問題。本文試圖結合廣東省增城市檢察院的實踐,就公訴環節適用刑事和解進行初步研究,并提出自己的制度設想。
關鍵詞刑事和解 公訴 寬嚴相濟
中圖分類號:D9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09)11-148-02
刑事和解是西方刑事法學的創舉,始于上個世紀70年代加拿大安大略省基秦拿縣的一次“被害人——加害人”和解嘗試方案,其目標在于實現刑事司法體系內既保護被害者利益又使犯罪人復歸社會的理想目的。當前,隨著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理論、刑法的謙抑性理論、刑罰輕緩化理論等一系列帶有“和諧社會色彩”的刑事法理論成果不斷深入到現代刑事法治理念之中,借鑒西方國家的刑事和解制度成為和諧社會構建大背景下刑事司法實踐的必然結果。近年來,廣東省增城市人民檢察院積極探索在公訴環節中實施刑事和解,創新刑事和解模式,拓展刑事和解的途徑,準確把握政策力度,從而達到構建和諧社會目的。
一、公訴環節具備適用刑事和解政策的充分條件
關于刑事和解的適用階段,在理論界和實踐中爭議較大,有人主張在刑事訴訟的每一個階段都可以適用;有人主張在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適用;有人主張僅在審查起訴階段適為用;有人主張在審查起訴階段和審判階段適用。目前,理論界基本上就適用刑事和解達成了共識,即要同時具備三個條件:首先是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這是適用刑事和解的前提條件。適用刑事和解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要使加害人真誠悔過,回歸社會,如果連加害人是否構成犯罪都沒有搞清楚,加害人怎么能真心懺悔,其根本不曾反抗社會,就談不上回歸社會。該條件還能避免司法機關出于功利的目的,對于其認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案件,通過名義上維護當事人權利的刑事和解終結刑事訴訟,以卸除自己沉重的證明負擔,同時達到息訴寧人的兩全結果。①其次,加害人和被害人完全自愿。由于刑事和解是雙方在國家有關部門的主持下調解,修復被損害的社會關系,因此必須在雙方自愿,尤其是被害人自愿的前提下進行,不能為了追求司法效率而強迫進行“和解”,更不允許加害人強迫被害人進行和解。無論是加害人的認罪和賠償,還是受害人的放棄追訴,都必須出于雙方真實的意思表示,不得以任何形式來強求雙方和解。最后,加害人要真誠認罪悔過,并有意愿對受害方進行賠禮道歉、經濟補償等行為。即加害人要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并給自己的犯罪行為給被害人所帶來的危害后果有深刻的認識和悔悟,如果不以加害人認罪作為條件,則無法達到刑事和解的預期效果和價值目標。根據上述三點,只有在公訴環節具備適用刑事和解的充分條件。究其原因,主要是因為比較批準逮捕階段,審查起訴辦案期限相對充裕,案件證據更為完善,便于作出是否適用刑事和解的正確決定,同時,也為刑事和解雙方達成協議提供了可能。盡管刑事和解是一種協商解決機制,但前提是必須在國家法律允許的范圍內進行,不論其內容還是形式都是符合國家的有關法律規定,不得損害國家、集體和其他公民的合法權益。
二、在公訴環節適用刑事和解能夠達到政策最優化
刑事和解是在刑事訴訟過程中針對特定類型的案件所發生的,并非所有的案件均可適用刑事和解。在辦理刑事和解案件中,要嚴格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當寬則寬,當嚴則嚴,對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嚴格根據事實和法律,參照加害人的悔罪態度、賠償情況等做出不起訴或者建議法院酌情從輕、減輕刑罰處理。從案件類型看,適用刑事和解的案件限制在輕微刑事案件,如民輕刑案件、發生在親友、鄰里之間的故意傷害等案件。這些案件當事人基于特殊密切的雙方關系,被害人諒解可能性較大,而加害人悔罪的程度可能較深,并且可能基于雙方親屬朋友等社會關系相互交織,和解后有利于各種社會關系的正常交往與恢復;從犯罪嫌疑人來看,局限在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偶犯,絕對不適用累犯。這類犯罪中,一般都是犯罪情節輕微,主觀惡性較小,對社會造成的危害和影響也相對較小的犯罪。對加害人進行教育改造的難度不大,相對比較容易矯治。如果悔罪態度好,對自己的錯誤認識深刻,又能夠積極參與社區的矯治,有利于其回歸社會,恢復被破壞的社會關系,促進社會和諧;從主觀故意看,一般是過失,有時候也可以是故意;從犯罪結果看,應當沒有造成特別重大人身傷亡或者經濟損失。就增城市院辦理的三件刑事和解案件為例,均是加害方的犯罪地為給被害方造成了人身和財產損害,但考慮到有的案件發生在朋友、村民之間,有的案件還是過失犯罪,主觀惡性不大,歸案后積極認罪悔罪,向被害方賠禮道歉并給付了足額甚至超額賠償,因此,在公訴環節時作出了不起訴處理,取得了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
三、發揮主導作用,三種模式推行刑事和解
刑事和解的內容應當包括:1.加害人對承擔刑事責任的自愿性和被害人的寬恕諒解,以及民事賠償責任的界定與履行;2.和解的最終結果會達成協議(賠償),以修復犯罪行為造成的損害;3.加害人通過認罪悔罪向被害人提供心理補償,以經濟賠償的方式來修復犯罪行為造成的不利后果;4.被害人以諒解的方式得到加害人不再侵犯的承諾,并獲得加害人的賠償。在達成協議并實際履行后,及時進行風險評估,預測被害方反悔上訪、上訴機率,做好息訪息訴準備工作,同時,由加害人所在地鎮街檢察室配合做好監督考察及幫教工作,對加害人進行社區矯正。當然,檢察機關同時擔任追訴犯罪和主持調解的雙重角色,必須主動將自身置于外部監督之下。我院“聽證”模式實施刑事和解的過程同時也是主動接受與會各層次聽證代表監督的過程。
刑事和解的形式應由被害人、加害人及其各自訴訟代理人向檢察機關提出申請,檢察機關在接受申請后,全面客觀審查是否符合刑事和解的相關規定,經過審查,如果符合規定,即適用刑事和解,但必須要以書面的方式予以確認。然而,古希臘哲學家、思想家柏拉圖認為“人之個性的差異,人之活動的多樣性,人類事務無休止的變化,使得人們無論擁有什么技術都無法制定出任何時候都可以絕對適用于各種問題的規則。”同樣,刑事和解因當事人、案件背景等不同,并不存在某一特定的固有模式,不同的案件需要通過不同的途徑來實現。增城市院在辦案中摸索出三種嶄新的形式,無不晃動著刑事和解的影子,體現著刑事和解的精神。
一是“檢調對接”模式。即對于社會負面影響小、侵害人與被害人自愿接受調解的輕微刑事案件,借助專業調解機構的調解功能,先行進行民事賠償部分調解,并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調解協議書,再由我院公訴部門根據案件情節,綜合考慮調解過程中加害人悔罪表現、被害方諒解程度、賠償履行情況等因素,商請公安機關撤銷案件,或做出不起訴決定,或向法院提出從輕、減輕處理的量刑建議,以最大限度地恢復受損社會關系,促進社會和諧穩定。在辦理郜某斌故意傷害案中,我們運用檢調對接,不僅有效地化解了矛盾糾紛,而且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在國際金融危機形勢下企業破產、工人失業的可能性,保證了六百余名工人拿到工資回家過年,取得了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
二是“調解”+“說理”模式。即在檢察機關主持調解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不訴說理工作,同時配合進行法制警示教育會,以最大努力化解矛盾糾紛、理順群眾情緒、維護穩定大局、促進社會和諧。如吳某思、吳某戈破壞生產經營一案,由于涉及村民之間、村集體組織間利益糾紛,我院在雙方達成調解協議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同時,深入案發地中新鎮團結村進行不起訴說理工作,并結合本案召開法制警示教育會,邀請鎮村主要領導及部分黨員、群眾等參與。在說理時,遵循法理、事理和情理相結合的原則,既做到語言規范、邏輯嚴密,又力爭做到通俗易懂、說理透徹,讓人民群眾聽得懂、看得明、想得通,通過闡述不處罰依據的充足性,增強說理的充分性,有效地消除了分歧和誤解,恢復了被犯罪行為破壞了的社會關系。
三是“聽證”模式。即由檢察機關組織邀請市委政法委、人大代表、人民監督員、特約檢察員、專家學者等舉行聽證會,就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進行公開聽證,加害方和被害方到場參與,根據聽證結果對案件作出處理。如盧錦裕交通肇事一案,鑒于盧錦裕交通肇事逃逸情節存在爭議,通過公開聽證,聽取各方面意見,也給雙方當事人傾聽和發表意見的機會,增強辦案公信力,以消除疑慮、化解糾紛、重建和諧。
在上述刑事和解中,我院在尊重雙方當事人意愿的基礎上,始終把握檢察機關在適用刑事和解中的主導地位,結合雙方當事人過錯、案發原因、社會影響等,積極促成雙方達成和解,從而達到制度預期效果。
四、借鑒國外立法完善我國刑事和解在公訴環節的適用
雖然各地檢察機關借助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公訴環節適用刑事和解取得了一定的成效,顯示了該政策的強大生命力,但目前也面臨一定的難題。從上述我國刑事和解在公訴環節適用的現狀分析及對于國外規定的借鑒,筆者認為我國刑事和解在公訴環節的適用應當完善以下方面:
第一,在立法層面肯定刑事和解。首先在公訴環節中進行明確規定。在刑事訴訟法中進行規定,是刑事和解在公訴環節適用的一個基本依據。其次在刑事訴訟解釋或者最高人民檢察院對于檢察機關適用法律的相關規定中對刑事和解的適用進行詳細的規定。
第二,進一步拓寬和解協議的內容。實踐中,和解協議往往表現為加害人對被害人一次性賠償一定數額的金錢,給人留下一種“以錢贖刑”、富人專利的印象,造成了事實上的不平等,受到人們的批判。刑事和解注重的是社會關系的修復,加害人的順利回歸,具有對象普適性。因此,和解協議的內容不應局限為金錢,應探索其內容的多樣性,如公益勞動,賠禮道歉、定期悔過、為被害人提供勞務等。《中共中央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積極推行社區矯正”。社區矯正作為“相對于傳統的監禁刑而言的一種新型的刑罰處罰機制”,體現了以人為本的刑法觀念和刑罰經濟性原則,無論是在適用案件范圍、價值取向還是功能作用方面與刑事和解均有著相通之處,因此其推廣應用將極大完善刑事和解制度的整體構架,使刑事和解更具有可操作性。②最近,中央綜治辦、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出臺了《中央綜治辦、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加強和規范監外執行工作的意見意見》,因此,我們有必要在總結社區矯正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建立和完善刑事和解的配套措施,為刑事和解的進一步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
第三,準確定位檢察人員的角色。刑事和解首先是當事人的意思自治,然后才是國家機關的認可,對于和解內容,特別是賠償數額,應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志,如果是雙方自愿達成的,就不存在不公平的問題,檢察機關不應干預。只有在存在脅迫、欺騙等違背自愿原則的情況下,檢察機關才應干預糾正。對于檢察人員角色的定位,根據我國的國情,宜采用“檢察官向犯罪行為人提議和解”,檢察人員應當充當提議者的角色,至于加害人和受害人和解與否是他們個人的事情,而且檢察人員在受理案件后,認為符合刑事和解的要件和范圍的,可以提議加害人和受害人進行刑事和解,同時可以讓公安機關進行積極配合,當加害人和被害人刑事和解后,可以建議公安機關撤銷案件或者直接不起訴,節約司法資源。
第四,進行法律宣傳和教育。為了更好地適用刑事和解制度,全民法律素質的提高是適用刑事和解必不可少的工作。通過法律的宣傳和教育,使犯罪嫌疑人更加理性地認識自己的行為,刑事和解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使犯罪嫌疑人避免今后犯罪,起到刑法預防的功能。同時,也使受害人清楚地了解到,法律的目的是為了什么,并不是一味地要懲治犯罪。
作為新的糾紛解決模式或者新時期人們對司法價值更大的企盼,刑事和解更強調治療因犯罪行為引起的被害人、被告人和社區創傷,恢復原有的社會關系和秩序。因此,雖然沒有法律條文的明文規定,但我們緊緊圍繞刑事和解所追求的“恢復被加害人所破壞的社會關系,彌補被害人所受到的損害,恢復加害人與被害人之間的和睦相處,并使加害人改過自新、復歸社會”這一目的來實踐探索。誠如法學博士楊艷霞在談到形式法治與實質法治問題時所說的“中國今天面臨的最急迫也是最難解決的問題,與其說是重修憲法和法律,寫進去更多更好的條文,不如說是通過一系列的制度安排和創造一種可能的社會環境,使業已載入憲法和法律的那些基本價值、原則逐步得到實現”。
注釋:
①楊曉靜.我國刑事和解的現實困擾與進路分析.中國刑事法.2008(9).
②諸葛陽,陳麗玲.建刑事和解制度探討.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