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淼
摘要船舶優先權作為一種特別法上的擔保物權,是立法對特定債權人的保護。在我國,這種“特定社會群體”即是海商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的各海事請求權人。國家究竟出于何種政策的考慮在眾多海事請求權人中選擇這些權利主體,賦予其甚至優越于船舶抵押權人和留置權人的優先地位?本文試對此進行初步探討,即簡要分析我國各船舶優先權項目存在的公共政策基礎。
關鍵詞船舶優先權 船員工資債權 國家債權 公共政策
中圖分類號:D922.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09)11-204-02
一、引言
船舶優先權,是指海事請求權人依照法律規定,向船舶所有人、光船承租人、船舶經營人提出海事請求,對產生該海事請求的船舶具有的一種優先受償的權利。①理論界通說認為,船舶優先權的性質屬于一種法定的擔保物權。②盡管其是海商法上由來已久的一種制度,但其具體制度的設計本身是基于一國公共政策的需要,即是一國經濟和社會政策需要對特定社會群體的利益給予傾向性的保護。
二、我國各船舶優先權項目的公共政策基礎
(一)船員工資債權的優先權基礎
船員工資請求權是根據勞動法規或雇傭合同而產生的債權,在各國都被視為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憲法性權利,因而都通過船舶優先權給予特別保護。最初確立船員工資優先權主要是出于保護處于艱苦工作環境中的普通船員利益的公共政策。
我國海商法明確規定了船員(包括船長及其他在編人員)工資的優先權,其主要也是出于對船員利益的保護。具體來說,賦予船員工資債權以優先權保護的政策原因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船員市場的供需狀況及勞動合同中船員的談判地位。就我國船員市場的供求狀況而言,勞動力仍出于過剩狀態,仍處于船員尋求船東的買方市場。與此直接相關的就是船員在勞動合同談判中的被動地位,這種談判地位的不平等導致船員很難就工資標準及支付條件與船公司平等協商。
其次,工資拖延的客觀可能。根據我國船員的勞動現狀,船員的勞動付出過程實際上是船公司透支船員的勞動或者說是借用船員工資的過程。這種透支和借用的結果所產生的風險全在于船公司或船舶的經營狀況,而不取決于船員的意愿。而由于這種風險既無預先擔保,又沒有保險險種,因而船員缺乏防御工資拖欠風險的手段。
再次,工作轉換成本代價決定船員對行業的“人身依附”現狀。當船員由于在確定勞動合同關系的談判中缺乏談判優勢而形成工作待遇不佳后,他們就可能為了自身利益辭去低工資工作而向高工資工作轉換。但這種轉換的幾率是由轉換成本決定的。由于船員大多是靠固定的工資收入維持生計的,若再被企業“透支”勞動,則其很難有投入新工作、接受新技能培訓的成本,因而船員對航運行業所形成的帶有“人身依附”性的依賴便成為一種習慣。
可見,船舶階層的弱勢地位需要國家政策給予特別保護。
(二)國家債權的優先權基礎
國家債權在船舶優先權的設定中這要體現為港口、運河及其他水道費用和引航費用等各項國家稅收性質的港口規費的優先權。該優先權早在英國《1847年港口、船塢和碼頭條款法》中便已確立。③設立這一船舶優先權項目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保證國家的財政收入。
盡管與處于弱勢地位的船員相比,政府代表的國家政權在經濟生活中處于優勢地位,但由于具體稅費的收取職權掌握在港航行政管理部門的手中,其往往缺少主張這種優勢地位的動力,有時怠于行使相關債權。而等到逾期采取相關處罰措施時,可能拖欠相關稅費的債務人已經陷入無能力償還的境地,這大大增加了減少國家稅收的風險,進而影響各港口公共基礎設施的建設和維護,對整個航運業的發展都有很大的阻礙。
可見,賦予國家公債權性質的各項港口規費以船舶優先權的保護,可以在司法程序上保證國家稅收的足額收繳,彌補政府由于其優勢地位而產生的惰性,實屬必要。
(三)侵權之債的優先權基礎
基于侵權行為產生的船舶優先權都屬于損害優先權的范疇。而損害優先權是海商法上最后被確認的一種船舶優先權,但它卻迅速成為最重要的船舶優先權項目。④
追溯船舶優先權制度的起源,設立船舶優先權的原意是為了籌措航海資金,保存船舶和繼續航程,因而以契約為發生依據而產生的優先權在整個制度的發展過程中曾起過非常重要的作用。但隨著海運事業的發展,現代意義上的船舶優先權已不再保障事先的約定,而轉為保護不可預見的突發事件中的當事人,如救助、碰撞等,即契約性質方面的船舶優先權項目日趨減少,而基于侵權而生的船舶優先權即損害優先權的項目卻仍受特別保護。我國海商法之所以要對船舶侵權之債相對于契約之債賦予優先權的保護,主要是出于以下幾個方面原因的考慮:
首先,侵權之債的發生具有非自愿性和不可預見的特點。以海上運輸合同(包括貨物運輸和旅客運輸)為代表的合同之債,由于當事雙方根據訂約自由原則可以自由選擇相對方,因而能夠對合同的結果有合理的預期,更可以通過行使抗辯權以及保險、擔保等預防措施來防御對方當事人的違約風險。而船舶侵權之債的發生如碰撞等事故對于侵權行為的受害方來說基本是不可預期的,因而也就很難采取相應的預防措施。
其次,對侵權之債受害人的救濟往往不能達到其理想狀態。合同雙方當事人訂立合同的目的往往是獲得經濟利益。因而一旦出現違約,只要債權人得到相應的損失賠償,其合同目的基本可以直接或間接的實現。而海上侵權行為主要是對他人生命、健康、財產等權利的侵害,除了部分財產損害可以通過賠償損失或修理等救濟方式補償受害方外,人身權利的侵犯是通過任何救濟手段都難以按照受害方的期望彌補和恢復原狀的,此時的損害賠償就僅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救濟方式。
再次,侵權之債在救濟程序的設計上使受害人處于劣勢。對于復雜的船舶侵權之訴來說,過錯責任與無過錯責任共同的實施結果對受害人非常不利,往往使他們得不到賠償或不能得到全部的賠償。⑤
基于上述分析,船舶侵權之債理應具有優先于合同之債受償的可能,即在優先權制度的保護范疇之內。
值得強調的是,我國海商法第二十二條對船舶侵權之債的優先權作了規定,并對人身傷亡的受害人加以著重保護,賦予其優先于國家債權的受償順位,這充分體現了對人命價值的尤其尊重,是憲法對人權保護在海商法中的突出表現。
(四)海難救助報酬的優先權基礎
歷史上第一個有記錄的救助優先權案件是美國1703年的“Tranter v. Waston”一案。⑥我國海商法第二十二條第1款也規定了救助款項的優先權,這主要是出于鼓勵海上救助,節約社會成本的公共政策的考慮。
從政府的角度看,盡管對社會個體的危險進行救助是其社會管理職責之一,但考慮到我國海岸線的綿長,要沿海各海事部門專門設立海難救助船隊則成本太高,尤其面對航海技術逐漸發達,海事事故發生率下降的現實,也是對國家公共資源的浪費。因而海難救助主要還是要依靠事故過往海域的船只之間的互救。
但海上運輸本身就是具有特殊風險的行業,而對于陷于危險中的船舶實施救助則必定加重救助船舶尤其是非專業救助船舶承擔風險的程度,因而救助船舶上的船員必然怠于實施救助。即使賦予救助報酬請求權,但由于無任何擔保,又加之海事賠償責任限制制度的存在,因而在眾多的海事請求中也難以獲得清償。
因此,對于海難救助報酬請求權給與特殊保護,使其具有優先受償性,能夠調動相關主體救助的積極性,鼓勵海上救助的發展。
對于救助合同下產生的救助,其后果雖然也保障了被救助船舶的利益,但救助行為本身是履行合同義務的行為,與一般基于合同之債產生的海事請求無異,從此角度來說無賦予其船舶優先權保障的必要。⑦但考慮到救助報酬請求權的發生時以救助有效果為前提的,救助合同救助方的救助行為保障了船舶上附著的其他債權實現的可能,因而仍然需要給予其優先權的保護。
我國海商法第二十四條規定的司法費用優先權以及為債權人共同利益保存船舶或將船舶出售分配價款費用的優先權,其本質上并不屬于船舶優先權性質,因而在這里不作討論。
三、 結論
我國海商法主要參考了《1993年船舶優先權和抵押權國際公約》的規定確定了船舶優先權的項目,可見,與國際公約和國際慣例接軌也是我國海商法立法所考慮的政策之一。比照1926年和1967年的兩個關于船舶優先權的國際公約,逐步減少船舶優先權的擔保項目已經成為船舶優先權國際立法的發展趨勢。這主要是出于鼓勵船舶融資的政策考慮,在船舶優先權后需要給予船舶抵押權人以必要的擔保。因而保留的船舶優先權項目保護的債權人均是必須給予特殊保護的利益群體。結合國際公約和我國當前航運業的發展趨勢,今后在海商法修改時建議在現有規定基礎上對船舶優先權項目作如下考慮:
隨著現代侵權法的發展,侵權行為責任的理念已由“損害轉移”(即受害方損失由加害方承擔)向“損害分散”(即通過責任保險或責任基金等方式將加害方的責任風險分散給社會大眾)方向發展。⑧因而,隨著我國航運業強制保險制度和基金制度的完善,我國立法可以考慮效仿1993年公約將有強制性保險的各種財產債權損害請求排除在船舶優先權擔保的債權之外。而我國海商法第二十二條第2款的規定已對此作了初步嘗試。
對海港、碼頭和航道等公共設施的損害請求權賦予特別順位,即優先于其他財產侵權之債的優先權。這是由于船舶從事水上運輸和作業依賴于這些基礎設施,因而這些設施的維護關系到航運業的公共利益和公共安全。對這些設施的損害賠償請求賦予與國家債權相當的優先地位,符合維護社會共同利益的“共益政策”。
注釋:
①傅廷中.海商法律與實務叢談.大連海事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8頁.
②司玉琢主編.海商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於世成,楊召南,汪淮江.海商法.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
③⑥徐新銘.船舶優先權.大連海事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30頁.第32頁.
④⑤鄧瑞平.船舶侵權行為法基礎理論問題研究.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449-451頁.
⑦英國法判例有相似見解.
⑧王則鑒.侵權行為法Ⅰ.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參考文獻:
[1]陳顯榮.從比較法論我國船舶優先權.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6年版.
[2]李海.船舶物權之研究.法律出版社.2002年版.
[3]韓長印.破產優先權的公共政策基礎.中國法學.20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