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衛平
摘要本文在兩大法系成文刑法體系的基礎上,對英美刑法與中國刑法中交通肇事罪的法律規制特征、法律理念進行了比較,并著重從主體和主觀方面的角度分析了交通肇事中一些典型的問題。
關鍵詞英美刑法 交通肇事罪 比較分析
中圖分類號:D92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09)11-332-02
一、 法理基礎比較
對不同法系的類似罪名進行比較,即在于考察不同法律傳統的國家在面對侵害相同或類似客體的違法行為時的法律理念、立法規則及司法上對影響定罪量刑諸因素的歸置。
英美法系國家的刑事法律的淵源廣泛、龐雜,刑事判例法主要來源于普通法和制定法。普通法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遵循先例”。豍遵循先例就是指法院在審判案件時,法官采用認為正確、合理并且與立法不相抵觸的成例作為判案的依據。如果以后再發生案情相同或類似的案件,就以以前的判例作為斷案的依據。豎英美刑法上的制定法,是指所有包含犯罪與刑事責任內容的成文法令、法規的總和。現在的英國,盡管普通法仍然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但是大多數犯罪卻是由制定法規定和調整,也就是由上議院和下議院正式通過并經過國王簽署的議會法令加以規定和調整。豏
大陸法系各國刑法的顯著特點就是以刑法典為核心,輔之以特別刑法、附屬刑法,從而形成完整的成文刑法體系。豐這與英美成文刑法體系結構不同,典型的英美法系國家大多數并無統一的刑法典,其刑法制定法的內容與形式極為復雜。
筆者對英美法系刑法與中國刑法中交通肇事罪的比較分析,主要即建立在兩大法系成文刑法體系的基礎之上。事實上,英美刑法中制定法的主要內容就是對普通法的內容進行成文化。因而制定法中有很多內容就取代了普通法的內容。豑在成文刑法體系中,英美各國都有對交通肇事這一類罪的規定,有的國家在刑事法典中加以規定,如加拿大是在其刑事法典第249條至第261條中規定了交通肇事罪的具體犯罪、證據調查、處罰及禁令的發布等內容;有的國家或地區則指定有專門的法律法規,如英國對交通肇事罪的規定分見于《1985年公路法》、《1847年城市警察條例》、《1861年侵害人身罪法》、《1988年道路交通犯罪法》和《1991年道路交通法》等法律法規中。我國刑法中有關交通肇事罪的規定見于刑法第133條: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這與英美法系國家在相關立法中設置了名目眾多的罪名不同,但是與大陸法系其他國家的罪名設置則很相似,如日本刑法第208條第二款有關危險駕駛致死傷罪的規定。豒
英美法系刑法與中國刑法條文對交通肇事罪的規定,最顯著的差別即是,在英美刑法中,英美國家在其專門法規或其相關法規中設置了眾多具體的交通肇事罪名,主要有危險駕駛罪、危險駕駛致死罪、輕率駕駛罪、輕率駕駛致死罪、疏忽駕駛罪、酒后駕駛罪,另外還有疏忽騎自行車罪、關于駕駛執照的犯罪、關于違反限速的犯罪、違反警察交通指令的犯罪、司機不提供情況罪等犯罪。而在中國刑法中,對于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行為則一律以交通肇事罪予以規制,至于行為的性質,交通肇事罪則一概不論,而其罪重罪輕、如何量刑,也均是在交通肇事罪的范疇內討論。
英美法系刑法與中國刑法有關交通肇事罪罪名設置的差別,反映了其法律理念的不同。英美刑法對交通行業從事者所持有的態度顯然更為謹慎,原因何在?以疏忽駕駛罪為例。疏忽駕駛機動車輛致人傷害與疏忽使用電動鋸致人傷害有什么不同,為什么前者即使未產生人身傷害也構成犯罪,而后者即使已出現傷害結果行為人也可能不會被定罪?對此英國的北方報告作出了解答:電動鋸的疏忽使用并造成每年超過5000人的死亡。正是由于機動車的廣泛使用相伴隨的危險是如此重大,社會才決定努力嘗試限制汽車的使用以減少這種危險。英美法系刑法有關交通肇事罪的相關繁瑣條文設置即源于此。
此外,英美刑法與中國刑法在交通肇事罪罪名設置上的差別也造成其在司法實踐中定罪量刑上的迥異。雖然英美刑法與中國刑法在犯罪構成體系上存在巨大差異,甚至在嚴格意義上講,英美刑法并不存在所謂的構成要件概念,豓但是對于一般意義上的交通肇事行為,英美法系刑法與中國刑法在對交通肇事主體的界定、犯罪主觀方面的歸罪,還是具有相當可比性的,因此以下筆者著重從這兩方面進行分析。
二、 犯罪主體比較
在交通肇事罪的主體方面,主要存在兩個問題:(一)交通肇事罪犯罪主體是否僅限于機動車輛駕駛者;(二)交通肇事后,單位主管人員、機動車輛所有人、承包人或者乘車人指使肇事人逃逸致使被害人因得不到救助而死亡的,對這些行為人應如何定罪。
第一,對于非機動車輛的駕駛人員能否成為交通肇事罪的主體,英美法系刑法的回答是肯定的。英美法系刑法對此的肯定態度源于其對交通肇事行為所侵犯的客體的認識,換句話說,英美法系刑法在對交通肇事行為的規制上擴大了保護范圍,很多在大陸法系國家由行政法調整的法律關系,在英美法系中介入了刑罰因素,譬如交通運輸中的違反交通燈、標志行為,違反警察交通指令的行為,被吊銷駕駛執照期間的駕車行為,在英美法系的很多國家,都會觸犯特定的刑法罪名,英美法系刑法在交通肇事罪上的立法特點在這個問題上面體現出了極大的優越性。
而在中國刑法中,因為刑法條文對交通肇事罪的概括規定,就存在非機動車輛駕駛人員及行人在具備交通肇事罪的其他犯罪構成要件的情況下,如何定性的問題。有學者認為,許多交通事故的發生都直接間接地與非機動車違章行駛有關。雖然非機動車輛肇事的危害范圍及危害程度一般不如大型機動交通運輸工具那樣大,但不能因此而否定它具有危害公共安全性質的事實。因此,交通肇事罪的主體應包括非機動車的駕(騎)駛人員。豔還有學者則認為,駕駛非機動車的人違反交通規則,發生交通事故的,由于這種行為本身危險性不大,不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性質,因此不應定為交通肇事罪。造成被害人傷亡后果的,可按過失致人重傷罪或過失致人死亡罪處理,即交通肇事罪的主體不應包括非機動車的駕(騎)駛人員。豖筆者認為,刑法視野中的“交通運輸活動”應當限制于實行公共交通管理的范圍內,相應地,判定非機動車的駕駛人員肇事造成傷亡事故是否構成交通肇事罪,應當以行為人是否是在實行公共交通管理的范圍駕駛非機動車為標準。如果是在實行公共交通管理的范圍內駕駛非機動車輛違章致生重大事故的,應以交通肇事罪論處;相反,如果是在公共交通管理的范圍外駕駛非機動車因過失致人傷亡的,則應按過失致人重傷罪或過失致人死亡罪定罪處罰。按此標準來判定,既符合立法原意,也具有較強的可操作性。
第二,對于交通肇事后,單位主管人員、機動車輛所有人、承包人或者乘車人指使肇事人逃逸致使被害人因得不到救助而死亡的,對這些行為人應如何定罪的問題,這在中國刑法上歷來有爭議,這源自2000年1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條第二款對此的規定:“交通肇事后,單位主管人員、機動車輛所有人、承包人或者乘車人指使肇事人逃跑,致使被害人因得不到救助而死亡的,以交通肇事罪的共犯論處。”在刑法明文否認過失共同犯罪的立法例下,《解釋》的制定者認為:“不可否認,司機肇事引發交通事故是過失的,對肇事行為不存在按照共犯處罰的問題。但是,鑒于《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將這種故意實施的行為規定為交通肇事罪加重處罰的情節,而且在肇事后逃逸的問題上,肇事人主觀上是故意的,其他人指使其逃逸,具有共同的故意,而且逃逸行為與被害人死亡具有因果關系,符合共犯的構成條件。”豗
由此可知,《解釋》的制定者認為交通肇事后的逃逸行為是故意的,司法解釋的這條規定,事實上仍是在不違背“否定過失共同犯罪”的立法例的前提下進行的。對此,張明楷先生從刑法理論出發,從六個角度進行了分析,認為要作到既否認過失的共同犯罪,又贊成上述司法解釋,是比較困難的。豘因此張明楷先生主張應當以窩藏罪或者遺棄罪處理這種情形,但這終究與立法者的立法意圖相去甚遠。
筆者認為,從英美法系刑法的視角出發,這個問題是可以得到解決的。在張先生論述的六個方面中,比較貼近《解釋》制定者的辯解進行反駁的即是第六方面,即在將“因逃逸致人死亡”視為交通肇事罪的一種加重情節的情況下,根據司法解釋,其前提是行為人因為違反交通規則而發生了交通事故,導致被害人受傷害(基本犯),將指使司機逃逸因而導致被害人死亡認定為交通肇事罪的共犯,缺乏基本犯這一前提條件。張明楷先生說得并沒錯,在中國刑法的語境下,司機即是指機動車輛的駕駛者。但在英美法系刑法中,對機動車輛而言,司機是負責或協助控制交通工具的人,兩人可以同時是司機,對人力車而言,司機是指拉人力車的人。豙英美法系刑法對機動車輛司機的理解,更傾向于將其視為機動車輛的控制者,而不是單純的直接駕駛者,在機動車輛行駛過程中,搭載的乘客,不管其與直接駕駛者的關系如何,只要是有意識地通過直接駕駛者控制機動車輛行駛方向的,都可能成為司機。這也很好地解釋了在機動車輛直接駕駛者遭受劫持的情況下,劫匪盡管并非駕駛者,卻能夠成為交通肇事罪主體的問題。綜合上述,在引入了英美法系刑法中對司機的界定后,《解釋》第五條第二款是可以避免“違背否認過失共同犯罪的立法例”之嫌的。
三、 犯罪主觀方面比較
從中國刑法對交通肇事罪的表述可以看出,中國刑法對交通肇事行為著眼于其客觀構成要件。中國刑法中的交通肇事罪強調,行為構成該罪必須有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條例的行為,必須發生重大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必須發生在交通過程中或者與交通有直接關系的活動中。而英美法系刑法中的交通肇事罪則著眼于行為人的主觀方面。作為類罪名,英美法系刑法中的交通肇事罪包括很多具體的罪名,這些罪名的分類最重要的依據即是行為人的主觀惡性。以英美法系刑法中典型的交通肇事罪疏忽駕駛罪、危險駕駛罪、酒后駕駛罪為例,其區分標準即是行為人的主觀方面。
在英美法系刑法中,受加農法和罪惡概念的影響,人們在犯罪人實施犯罪行為時就開始考慮他的精神狀態。豛很久以來,英美刑法奉行一條拉丁語格言:“沒有犯意的行為不能構成犯罪”,這充分說明了犯意對于犯罪之成立具有決定性意義。豜
對于疏忽駕駛罪與危險駕駛罪,后者是主觀惡性相對重于前者的一種交通肇事罪。英國《1988年道路交通法》指出,危險駕駛罪中行為人的駕駛方式遠未達到一個令人滿意、謹慎的司機所被期望的程度。“遠未達到”這一表示被告距離一個謹慎司機應注意的程度的限定詞,將危險駕駛罪與疏忽駕駛罪區別開來。除此以外,汽車的性能狀況也能使一個司機構成危險駕駛罪。車輛狀態主要指其機械狀態,但并非僅指機械狀態,還應考慮加上其上的或其車上或車內承運的任何物品及其附加或承運的方式。可見,在對疏忽駕駛罪與危險駕駛罪的區分中,危險的標準是具體的,危險的標準是綜合的,英美法系刑法試圖通過極盡列數行為的客觀方面,歸結出其主觀罪過,從而對行為人的交通肇事行為作出相對合理的歸罪與刑罰措施。
此外,中國刑法中將交通肇事后的逃逸行為視為加重情節,在定罪量刑上的重視,是值得提倡的,這是中國刑法在對交通肇事行為的規制上注重考察肇事者主觀方面的體現。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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