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晴
轉眼間,世界上我最尊敬的那個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10多年了。
這個人,就是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
雖然他人已去,但“汪迷”們對他的追捧與熱愛至今溫度不減,近期,有人為他專門出版了懷念的專著,也有人在網上為他建立了專網,而慕名游覽和瞻仰他的游客更使位于高郵的“汪曾祺文學館”門庭繁華。
從驚聞他老人家辭世之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寫一篇緬懷他的文字。可是,因為消息來得太突然,還因為那時候我的身體正處于非常時期,不容我悲傷,不容我流眼淚,更不容我伏案而書。盡管如此,我還是背著家人,偷偷地悲傷,悄悄地流了許多淚水。
我的身體在兩個月以后完全恢復健康。當我幾次坐在電腦前,準備寫寫汪老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文字所能表達的東西,竟然是那么的蒼白無力,無論多么美麗的詞句,多么華貴的語言,都不能完全涵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崇敬與愛戴。再者,才剛剛兩個月,對汪老的突然離去,我的悲痛依然,傷感依舊,根本無法心平氣和地去寫,生怕一不小心寫壞了寫錯了,犯下連自己都不可饒恕的過失;更重要的是,唯恐破壞了他老人家的形象。與其寫不好,還不如不寫,不如在心中靜靜地回憶,默默地懷念。
轉眼間,時光從20世紀跨入了21世紀。我驚覺,汪老是上一個世紀離開我們的嗎?是的!多么快啊,時間一晃而過,我仿佛覺得我見汪老最后一面,在電話中聽他最后的聲音,還是前幾天的事情呢。
我不能讓時光再這么快流走,我要把關于汪老的記憶,刻在時光的發梢上,拖住時光,讓時光跑得慢一點,如果可能的話,我要讓時光倒流,然后讓大家清晰地看到鮮活的汪曾祺,看到他的笑容,看到他的慈愛,看到他滄桑卻依然天真可愛的面容,更看到他那一雙老年人中我所見過的最慈祥、最晴朗、最深情、最樸素、最純凈的眼睛。
第一次為汪老過生日
時光真的倒流了,不信你看吧——
那是1995年的農歷正月十五元宵節,那一天是汪老先生的75歲生辰,恰好又是公歷2月14日“情人節”。我們一行五人,在著名文學評論家、魯迅文學院教授何鎮邦先生的帶領下,選了一束由康乃馨、箭蘭、滿天星,當然也少不了玫瑰等組成的鮮花,打車前往汪府,為汪老先生過生日。
一路上,何教授談笑說:“文學圈子里有人稱汪老是‘文壇仙人,今天在他生辰的節日里我們要一起去沾沾他的仙氣了。”又說:“汪老是個美食家,他自己的烹飪手藝在文學圈子里也是很出名的,也許今天大家就能品嘗到他親自下廚的佳肴。”
按過汪老家的門鈴,只見一位銀發閃亮,膚色白皙,簡直可以稱得上十分美貌的老太太,滿臉笑容滿目慈祥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也許因為事先沒有想到,我一下子被眼前這位老太太的雍容氣質和美好形象所吸引,心中暗暗驚嘆:世上竟有這么漂亮的老太太!這時,何教授介紹說這便是汪老的夫人施松卿女士。我一時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只顧看著汪夫人,竟將手中的鮮花遲遲抱在胸前,要不是有人提醒,我大概還會傻杲呆地出洋相呢。
汪夫人一邊從我手中接過鮮花,一邊很謙和地說:“謝謝你們,買來這么美的鮮花!”然后她招呼我們坐下,便忙著給大家沏茶。
環顧汪老家狹小且光線暗淡的兩居室,到處都堆著書籍,這使本來就小的屋子顯得更小且有點凌亂,一時間我簡直不相信這會是一位聲名顯赫的老作家的居處。要不是親眼目睹,我一直都以為像汪老這樣有名氣的大作家,即便住得不是什么風水祥和的深宅大院,至少也該有一套環境幽雅寬敞明亮的住宅,豈知他們夫婦雙雙蝸居的竟是這樣兩間窄小幽暗的老式單元樓房,這不禁讓人心里感到不是滋味。我終于理解汪老在他的作品中所寫的“橋邊”和“塔上”相對閉塞的生活了。
幾分鐘過去了,一直沒有看見汪老的身影,我不禁有點失望地想:汪老是不是不在家,難道今天無緣沾他老人家的“仙氣”了?正這樣想著,只聽何教授問汪夫人:“老頭去哪了?”汪夫人笑答:“聽說你們要來,他在廚房忙呢!”
果然如何教授所料,75歲的老人了,自己過生日,還親自下廚,為的卻是招待客人們,就這一點,足以讓人感到汪老的隨和與真誠了。
汪老在廚房,汪夫人便陪著大家說話,她的言談舉止,她的神情和她隨意流瀉的高貴氣質,均散射出一種格外大氣格外吸引人的魅力。我不禁悄悄地向何教授耳語了一句:“汪夫人真漂亮!”不料,何教授卻笑著大聲說:“汪夫人的風度曾迷倒過許多人,在文學圈子里她有一個十分惹人的雅號叫‘伊麗莎白女王!”
這個雅號,是鐵凝給送的。據說一次一群作家在石家莊開會,汪夫人戴一頂闊邊旅行帽,她鶴發童顏,風姿翩翩,其氣度與相貌均具英國女王之態,于是,在場的女作家鐵凝便忍不住送她雅號“伊麗莎白女王”,不久就在文學圈子里叫開了。這也難怪,汪夫人自小生長在印尼,畢業于西南聯大外語系,曾一度是新華社的高級英文翻譯,想必她迷人的氣質與風度,自小就已在她的骨子里扎下了根。
汪老由廚房來到屋子里,是在大家談話間不聲不響進來的,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好大一會兒都不說話,但一雙眼睛卻明亮如燈地將來客照了個遍。75歲的汪老,比起之前在魯迅文學院講課時要顯得老一點,膚色也黑了點,聽汪夫人說不久前因為肝臟不好還住了一段時間的醫院。但他的精神看上去卻蠻好的,尤其是他的眼睛很有神采,雖然他很少說話,但你只看著他的眼睛和表情,就知道他的思想在飛快地行走著。偶爾,他會出其不意插一句話,就這一句,便滿含幽默且意味深長,讓人在輕松一笑的同時還領悟一份與眾不同、富有哲理的思想,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或一個很簡單的話題。
那天,真是一個很令人慶幸的紀念日。我們不但如愿以償地“沾”上了汪老的文學“仙”氣,而且還品嘗到了他老人家很不簡單的烹飪技藝,尤其是那一道用鱸魚做的菜,給我留下的記憶最為深刻。
熱氣騰騰上桌來的這道菜,眼睛看見的是一條大全魚的形狀,但上面卻裹著一層厚厚的網狀豬油,說實在的,沒吃過這道菜的人,一看就沒有了食欲,即使平常喜吃肥肉的人也會被那肥膩膩的豬油所嚇住,然而,玄機就藏在下面。上面的肥豬油是不吃的,它只不過是一道烹飪程序而已,揭掉豬油,下面的魚,肉色白嫩,香氣撲鼻,食之更是鮮美無比,令人回味無窮,這便是汪老最拿手的好菜之一。
品嘗了汪老親手做的菜,我們都感到心滿意足,臨要告辭,何教授提出請汪老給寫幅字,我心想老人家忙了半天已經很累了,再讓寫字,恐怕會被拒絕的。不料,何教授話音剛落,汪老便馬上進內室呵開了凍筆,汪夫人也跟著嫻熟地鋪紙備墨,兩位老人的配合極為默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一對難得的佳侶。如此隨和如此相知的兩位老人,深深感動著我,望著他們,我禁不住在心中悄悄對自己說:以后每年的這一天都
要來拜見他們。
再為汪老過生日
第二次給汪老過生日,自然是1996年的正月十五日。聽說汪老剛剛搬進了他兒子讓給他的一套新房。我們一行四人,買了鮮花及一個特大號的生日蛋糕前往汪老的新居。
汪老夫婦的新居,是一套三居室,剛剛落成的新樓房,自然寬敞明亮,屋與屋之間的布局結構都比較講究,比起他們的舊居當然舒服多了。但因為是新房,尚沒有通上煤氣,汪老夫婦加一個小保姆,三人沒法起火,大正月的,他們就天天吃涼菜冷食度日,這可真是苦了他們。然而他們自己似乎并不覺得,言談間依然透著樂觀和滿足。
這一年,汪老最明顯的變化是頭發和眉毛由黑變白了,可他的思維卻更加敏捷,眼睛更有神采。尤其他的文章越寫越精,越寫越歸于平淡自然,許多在別人眼里毫無意義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瑣事,在他老人家筆下,件件都顯得韻味無窮,令人百讀不厭,倍感汪老神來之筆的魅力。
年近八旬的汪夫人,其慈祥與美麗一如上一年,但由于生病,使她的精神與體力看上去遠不如上一年了,在屋子里來回走動時,若不依靠手杖,就得扶著桌子或墻,否則便需小保姆攙一把。
那一天,由于起不了火,我們共同陪汪老夫婦吃了一桌子涼菜,什么拌蘿卜、拌黃瓜、拌豆腐、拌松花蛋、醬雞翅、醬牛肉等等,雖然全都是冷食,但因為兩位老人都很開心,大家也都覺得心里熱乎乎的。飯間,汪老幾次忍不住想喝點長城干白,幾次都像頑童似的用調皮的眼神看著汪夫人。起初,汪夫人裝得不動聲色,過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說:“那你就喝上一杯吧!”話音剛落,汪老就迫不及待地將兩手一拱說:“感謝皇恩浩蕩!”惹得大家一起愉快地笑出聲來。
時候已不早,我們怕影響兩位老人休息,便準備告辭。不料汪老卻興致很高,拿出事先畫好的幾幅畫,一一題上字簽上名,給我們每人送了一幅,并說,有時上門要字要畫要文的人很多,當時來不及寫,來不及畫,只好在平時興致好時多寫寫、畫畫以應應急。我得到的一幅畫,是一只肥胖卻不失可愛的小松鼠正準備要偷吃眼前的一串葡萄,其態極為逼真。汪老在給我題字簽名前,還很生動地模仿了一下小松鼠的動作,并說:“瞧,都吃這么胖了,還饞。”然后他提筆在上面寫下“靚女張晴,笑笑”,同時轉過頭又對我說:“笑笑,我看看。”然后他自己先裂開嘴,把牙齒故意呲一呲,笑了,他那風趣幽默的樣子,再一次把大家逗樂了……
汪老為愛情作證
那是一個難忘的紀念日——1996年5月3日,我穿上了潔白美麗的婚紗,做了十分年輕而幸福的新娘。
北京和平里大酒店二樓,上午11時,汪曾祺先生西服革履穿戴一新,以證婚人的身份出現在賓客面前,那是我見過的汪老最精神抖擻最有派頭的一天。
汪老像神父一樣,向來賓、向新郎新娘的親人親戚朋友、向上帝,為神圣的愛情作證:一對相親相愛的孩子結婚了!
本來,這節完全可以刪去不寫,免得讓人覺得我在拿汪老作某種炫耀。
我只想說的是,有汪老作證的婚姻,讓我吃了一顆定心丸。因為在愛情與婚姻的旅途上,所有的人,都希望百年好合,白頭偕老。我自然也希望托他老人家的福,使我的愛情與婚姻能夠像汪老與汪夫人一樣長青不老,永遠都保持著令人感動的情愫。即使老,也要兩個人一起慢慢地變老,直到永遠。
這樣說,并非我對愛情不自信,因為我知道,讓愛情天長地久的因素太多太多,沒有誰能夠保證,誓言不變,承諾不老,愛你一萬年。尤其是現代社會,誘惑與陷阱無處不在,愛情與婚姻顯現出來的脆弱與不堪一擊是前所未有的。像汪老與汪夫人那樣相濡以沫的精神佳侶,已經像神話一樣很少見了。
有汪老為我們作證的婚姻,我不知道最終是否能成為現代神話?但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心是踏實的,是無限幸福的。
京西賓館——最后的見面
那一天很冷,全國第五次作家代表大會在京西賓館舉行。
我和新婚不久的先生在作家張承志的邀約下去了京西賓館。
跟張承志聊天并一起在多功能廳聽了一會兒音樂后,已經夜里九點多了,辭別張承志出來時,我們一邊往出走,一邊觀風景似的把每個門上貼的參加會議的作家代表名字仔細地看一遍,以了解全國各地云集到北京來的作家們都是誰。
我們一個一個地看,每個門上都有兩個作家的名字,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忽然,遠遠地看見一個門上只寫了一個名字,走近一瞧,哇,原來是“汪曾祺”三個字。
門是半開的,我們想也沒想就驚喜地順手推門進去了,一看,屋里沒人,于是出來向斜對面敞開的一個房間望了過去。
那房間里有一個大圓桌,圍坐了七八個人似在聊天,然后就看見了汪老。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嗎?嘻嘻,沒有“伊麗莎白女王”的監督,汪老竟在這里握著小酒瓶喝小酒呢!我一下子想起來年初給他過生日時,他迫不及待地將兩手一拱對“女王”說:“感謝皇恩浩蕩!”的情景來。
在文壇,汪老的好酒,是人人都知道的,但為了健康,“女王”管他喝酒也是人人皆知的。現在,他一個人來這么遠的地方參會,作為中國作家協會最年輕的顧問,他也享受到了作協對他的非常關懷與厚愛——給他老人家一間很舒適的單間。“女王”不在身邊的大好機會,酒哪能不喝呢?而且,他還一邊喝酒,一邊給崇敬他的幾位年輕作家講鬼故事呢。實在是好雅興啊!
有人說,汪老有人找您。汪老即刻停下了他的鬼故事,就迎了出來,然后一起來到他的單間。
因為婚禮以后我就再沒見到他,我首先問他還認不認得我?他立即說:“你不穿新娘服我也認得你”,然后他悄悄地在我耳邊問“你好像瘦多了,是不是有喜啦?”當我點頭作答時,他一下子很高興地張開雙臂抱抱我說:“祝賀你們快要有小寶寶啦!”他那副興奮、慈愛的樣子,就好像年邁的老爺爺終于盼來了一個自己的寶貝孫子似的。這時,先生在一邊開玩笑說:“汪老啊,你一個人跑到這里來喝酒啦?你不怕‘女王捉拿你嗎?”汪老十分詭秘地將眼珠一轉,眨眨他那明亮的眼睛,作出一副怪怪的表情,其中既有默認又有一種你們可千萬不要告密的暗示,我們一下子就被他逗樂了。
那天臨別時,我說:“汪老,您的生日又快到了!”他很開心地“哈”一笑說:“是啊,到時你倆可一定要來啊!”說完,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們,目光里流瀉出他永遠都充滿著的清澈純美的愛意,我們連連點頭說:“一定一定!”
多可愛的老頭啊!
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這次與汪老的見面,于我,竟是訣別。
長途電話——最后的聲音
原以為,在京西賓館向汪老許愿一定再去祝賀他的生日,是完全能夠如愿的,然而,世間之事,變化萬千,越是肯定的事情卻越容易事與愿違。
那天在京西賓館告別汪老歸來不久,我的妊娠反應突然加劇,不吃不
喝,每天都要吐8次,短短幾天,整個人瘦得只剩下68斤了。不會做飯的先生,也累得手足無措灰頭土臉的。
醫生說再這樣下去孩子將會保不住,大人也會有危險。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遠方媽媽長途電話的一次次呼喚中,先生把我送回了甘肅我親愛的媽媽身邊。
在媽媽身邊過完春節,很快就迎來了正月十五,迎來了汪老的77歲生日。
怎么辦?千里迢迢,我縱然插上翅膀,也難以將生日的鮮花捧送到他老人家面前,此時此刻,能表達心中無限敬意和真摯祝福的工具,只有可愛的電話了。
區號加號碼,11位號碼數字一撥完,電話那頭是小保姆細小清脆的聲音,緊接著汪老就過來接了電話。他一聽出是我,就立刻很響亮地“哈”地笑了一聲,然后說:
“聽說你回家休養去了,你是想生男孩還是女孩?”
我笑答:“男孩女孩都行”。
他又“哈”一笑,停了停,然后很出人意料地說:“77年前的今天,我剛從媽媽的肚子里出來!”
我深為他的幽默折服,他一向都是如此,半天不說話,突然說一句便很是幽默且意味深長。我忍不住笑了一陣,才向他老人家說了幾句祝福、歉意之類的話,但當老人家很高興地連說兩聲“謝謝”時,我心中突然感到很是過意不去,為自己對他老人家說的“一定一定”那么肯定的承諾不能實現而愧疚。
先生打電話告訴我,汪夫人今年的身體更不如去年了,雖然住了幾個月的醫院,但現在仍然臥床不起。而往年必去向汪老祝壽的其他朋友,今年也因出差在外錯過了汪老的生辰。相形之下,汪老今年77歲的生日,比起前兩年,難免多了些許的寂寞。
他那一句“77年前,我剛從媽媽的肚子里出來!”乍聽上去,覺得很幽默,但細細一想,卻有著難以言狀的讓人心里感到酸酸的某種滋味……
汪老、汪夫人,兩位多好的老人啊,他們相濡以沫的情感,以及在精神上的相知與相攜,在文學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然而,時光荏苒卻使人不禁深深感恨歲月與病魔對老人的無情,對于我們這些年輕人來說,一天一天將日子荒廢過去似乎并不覺得,幾年過去也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大的變化,而對年邁的老人來說,僅僅一年間的變化都是令人驚異與心疼的。
誰也想不到,這次長途電話,竟然也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汪老的最后的聲音。
我常常想,生離死別的事情,為什么事先沒有一點點預兆呢?否則,說什么我也不會回老家的,說什么我也得信守承諾給我最尊敬的汪老過完生命中最后一個生日再走的。
遺憾深深駐我心
1997年5月16日早晨10時30分,汪老突然走了。從住院到去世總共不到一周的時間。
汪老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許多尊敬和愛戴他的人聽到消息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汪老因為吐血而住院,最后又因內臟大出血而逝世。這種杜鵑啼血的生命消解方式,實在是一種地道的汪氏之風格。
1997年5月28日,汪老的遺體告別儀式在八寶山舉行。我卻因剖宮產手術不久正躺在北京朝陽醫院的病床上。
當時,我并不知道汪老已逝的消息,關愛我的親人們,完全封鎖了關于汪老的所有消息,原因是那時我的身體正處于妊娠關鍵期,且大人與胎兒都處于非正常的虛弱狀態。
先生的呼機一遍遍響起,那是有位作家朋友在約他一同去參加汪老的告別儀式。那一瞬,我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但他什么也沒對我說。雖然我心里多少感到有點意外,但傷口的疼痛很快就讓我忘記了一切。
10天以后,我終于出院了。
為了讓我能有一個舒適的“坐月子”環境,先生很花心思地將家里重新布置了一番。一進家門,我就感受到一種滿屋子的溫馨,以及鮮花、禮物營造的浪漫。
我驚喜地發現,在臥室里,在我“坐月子”的床頭,端端正正地懸掛上了汪老曾畫給我的畫以及結婚時汪老為我們證婚而拍的合影。
我望著照片上汪老精神抖擻派頭十足的樣子,不禁笑著對先生說:
“汪老如果知道小寶寶都已生下了,他不知有多么高興啊!”
先生嘴里咕嚕了一句什么我聽也沒聽清楚,他迅速轉身到別的屋里去忙什么了。這時,媽媽滿臉笑容地走進來,說讓我躺下休息,未“滿月”之前是不能亂走動的。
“滿月”終于到來了,我身體恢復得還算不錯。但疼痛神經異常敏感的我,依然時不時有種痛感。
一日,我半開玩笑地對先生說:“等我的傷口完全不疼了,我們就抱著小寶寶去看汪老吧,讓她從小就沾沾‘文壇仙人的仙氣,沒準將來也能當個文學家什么的呢!”
奇怪的是,先生聽了我的話,半天沒反應。
我納悶兒地問:“你怎么了?”
先生呆呆望著掛在床頭的汪老的畫,過了許久,才突然反問我一句:“你知道我為什么將這幅畫掛在你的床頭嗎?”
我立即回答:“這還用問,不就是因為我喜歡汪老么!”
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禁疑惑了。
又沉默了許久,先生終于傷感地說:“汪老他已經……”
我倒吸一口涼氣,腦子里飛快地想著“他已經”后面的話。
有什么事情能讓先生也如此傷感呢?
我想到了關于汪老我最最不愿想的結果,但我沒有說出來,我怕本來沒有的事會因我這張烏鴉嘴說出來而成為現實。
我只是完全忘了腹部的疼痛,一下子吃驚地坐起來試探地問:“真的嗎?!”
但我還是緊張而又害怕地聽到了先生肯定的回答。
先生說,老人家是5月16日早晨10時30分走的;先生說,你剛從手術臺下來的第二天,也就是我的呼機響個不停的那一天,是汪老在八寶山的追悼會;先生還說……
我真恨先生啊!為什么不早告訴我?為什么讓我的心,為汪老留下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再彌補的遺憾?哪怕只是讓我能看他老人家最后一眼……
那一天,我背著媽媽和先生流了許多的淚,我既不想讓他們為我的身體擔心,又無法抵御心中的悲傷源源不斷地涌現。此后,我又對著汪老的照片和畫悄悄哭過好幾次。說來奇怪,這幅畫后來不知何時竟然泛上了許多水印,真的好神奇。
其實,我也能夠理解先生的一番苦心,雖然他隱瞞了我,但我知道那是因為愛。他也深知我一向對汪老敬重有加,所以他才將汪老的畫與照片端端正正地懸掛于我的床頭,以示紀念與內心深深的敬意。
我了解,1997年5月28日。那一天,在八寶山第一告別室,汪老靜靜地躺在鮮花叢中,大廳里響起的不是大家聽慣了的哀樂,而是法國作曲家圣桑的大提琴協奏曲《天鵝》。
那一天,四面八方的文學朋友,從東北、江蘇、山東、河北紛紛趕來,每人手持一朵鮮艷的月季花,恭恭敬敬地放在汪老的腳下。無數的花瓣啊,它們輕柔地,深情地,掩蓋住汪老的全身……仔細看去,那無盡的鮮花,不就是汪老生前揮毫畫出的許許多多花卉圖案的顯現么?白荷、丁香、楊梅、水仙,還有給我的葡萄、牽牛花……
永遠的懷念
汪老是個極有趣的老人。一個可愛的好老頭,一個永遠值得大家共同愛戴與緬懷的朋友。
懷念汪老,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就是他的目光,那目光,純凈得如剛滴出山口的清泉,流涌出的永遠是清澈純美的愛意,而他的笑容與聲音,也總是充滿了甜蜜芬芳又真摯樸素讓人感動的慈愛。
懷念汪老,對于中國文壇而言,對于相當一批中青年作家而言,意義不僅僅在于他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好的小說、散文、戲劇。更重要的是,他那美好的人性魅力打動著我們,一個民族,一座城市,是不能沒有如汪老這樣的一些讓我們親敬交加的人呼吸其中,即使他們不再寫作,他的存在本身亦能使人間的悲憫、愛意、良知和誠心變得真實可信。
葉兆言多年前在江蘇的一個筆會上曾說過:中國最后一個文人是汪曾祺。這話很令人信服。從汪老學問方面的真知灼見,寫作方面的獨到之功等多方面的藝術修養而論,他說得極是。
就我個人而言,對汪老的懷念之情,將是永遠的,一望無盡的,伴隨我一生的……
汪老在1997年4月29日的《文匯報》上發表了一篇美文,標題是《論精品意識——與友人書》,那是汪老生前發表的最后一篇文章,文中寫道:
“老是想錢,制造出來的不會是精品。”
最后他還寫道:“生年不滿百,能著幾兩屐。不要浪費生命。”
我想這是汪老留給我們活著的人的最好的啟示與寄語。
是的,聽汪老的話,不要浪費生命。
汪老走后,他的子女們出于對臥病在床的母親的愛,都不得不對汪夫人說汪老出差開會去了。于是,汪夫人就每天叫著:“曾祺——曾祺——”,然后又問“曾祺怎么還沒回來?!”
其實,她心里大概已經感應到了那最后的結果,但她依然每天叫著,每天問著,她只是在那一聲聲的呼喚與問候中,感受汪老的存在,同時也在自慰她悲傷而孤獨的心吧……
我常常想,世間有許多惡人壞人無恥之人,如果能以他們的生命,去換或延續那些美好之人的年華的話,那世界就該是另外一番樣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