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俊
蘇州昆劇傳習所位于闊家頭巷西頭,原是清代詩人沈德潛的故居。從這兒再往東走200米,就是蘇州四大名園之一網師園。一條狹長的小巷牽起了兩處世界文化遺產,昆曲和園林。
就在世界遺產日的前幾天,我又去了一次昆劇傳習所。十幾個青春少女正在里面排戲,檀板輕拍,笛聲悠揚,行云流水般直攝入心魄。白頭教習不時停下來糾正學生的唱腔。一曲唱罷,幾個女孩子坐在廊下休息。此刻,她們不再是戲里的麗娘春香,她們一邊翻著手里的時尚雜志,一邊討論著哪個牌子的口紅好,哪個新開飯館的小菜不錯。
蘇州昆劇傳習所第一批學生的名字里都有個“傳”字,是希望昆劇能夠永遠薪火相傳。從“傳”字輩開始,“繼”、“承”、“弘”、“揚”一輩一輩地傳到現在,算起來也有88個年頭了。今年已經81歲高齡的顧篤璜還沒出生的時候,他的伯父顧公可便常和俞振飛在怡園排曲。蘇州拙政園張家的張紫東、獅子林貝家的貝晉眉,還有怡園顧家的二公子顧公可都是當年昆劇傳習所的發起人。
顧篤璜雖然出身名門世家,但他學生時代就投身革命,解放伊始便擔任蘇州文化部門領導。之后自感不適應仕途生涯,主動辭官到昆劇團從事戲劇實踐。他親任藝術指導,培養了大批承前啟后的戲劇專業人才,保留和挽救了許多珍貴的昆曲劇目。1982年,在他的倡議下,中斷半個世紀之久的昆劇傳習所得以恢復。在昆劇最窘迫的年代,顧篤璜曾變賣家產設立昆劇基金會,還一度下海經商,用他的話說都是為了“曲線救昆”。
2001年5月,昆劇名列聯合國首批“人類口頭遺產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榜首。之后,白先勇推出青春版昆劇《牡丹亭》,海內外巡演再掀高潮。在商業運作成功的同時,兩位年輕的主演也因此問鼎中國戲劇表演藝術最高獎——梅花獎。
如今的昆劇表面看來一派繁榮,但顧篤璜,這位當今昆劇界的國寶級元老、昆劇文化遺產的守護者卻憂心忡忡。或許對他而言,落花流水般飄逝而去的已不僅僅是昆劇。
“白牡丹”不是真正的昆劇
所謂“白牡丹”,就是白先勇策劃排演的青春版《牡丹亭》。這大概也是近年來最受熱捧、最具啟蒙意義的一部昆劇大戲。它創下了當代昆劇演出場次之最、觀眾人數之最、反響熱烈之最等多個紀錄。特別是在各大高校巡演時,劇場不僅座無虛席,連走廊都擠滿了學生。在21世紀的今天,莘莘學子們能對這部長達八九個小時的古裝戲劇報以如此持久的熱情,并對兩位同樣年輕的主演致以偶像般的崇拜,這本身已經是個奇跡了。多數觀眾之前從未接觸過昆劇,直到看過“白牡丹”才知道原來還有這么美的一個劇種。
但是,在顧篤璜看來,“白牡丹”并非真正的昆劇,對于觀眾,甚至還是一種誤導。
記者:現在的年輕人,對于昆劇知道的可能就是白先勇的《牡丹亭》。它的影響太大了,他們認為這個就是昆劇。若干年過后昆劇會不會就是這個樣子了。
顧篤璜(以下簡稱顧):不,如果這樣的話,昆劇實際上沒有了。
記者:但是也有人說“白牡丹”是昆劇的另外一種復興,您認可嗎?
顧:我不認可。我認為那是對昆劇的一種破壞。什么原因?水平太低。
記者:那么您認為現在的“白牡丹”問題何在?
顧:第一個,大量運用聲光電技術,過分依賴各種現代化手段。傳統戲不是這樣的表現手法;第二點,對戲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改動,不講道理,他們不明白如何去刻畫那個時代的人物。比如說杜麗娘,即便是夢境也是生活的反映,她絕不可能坐到柳夢梅的大腿上去。
記者:這本戲捧紅了很多人,主演都得了梅花獎。
顧:梅花獎不能說了,都是有鋪墊的。反過來說,要是演傳統《牡丹亭》,也是可以得的,梅花獎不是個證明。
記者:但現在世俗認可的就是這個,評了獎可以評職稱,加工資。
顧:對,這就是從根上反映出來的各種各樣的現實問題,連鎖反應的結果就是青春版《牡丹亭》。我現在常想起陳云對評彈的一句話:出人,出戲,走正路。現在就是不出人,不出戲,不走正路。所謂出人,不是指出梅花獎這個概念,這個人要真的掂得起來。
記者:至少就眼前看,“白牡丹”還是比較成功的。
顧:這就是浮躁的世態。以后會有學生去學青春版《牡丹亭》嗎?傳統的肯定還有人學。我曾說一句話,你可以不是昆劇,但不能不是藝術。你創造發明變成新的經典,別人才會向你學。
記者:您反對創新?
顧:不是,你在創新我不反對,但是,今天冷靜地看,你達不到古人的水平。實際上昆劇作為遺產不存在改革問題,就和文物一樣。有人認為遺產文物的樣子沒人看,事實證明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反對白先勇排的《牡丹亭》,但是昆劇作為遺產,你不搞傳統劇目,不搞原汁原味就是錯的!
記者:這么說起來,不光是昆劇,就說蘇州吧,真正傳統的東西剩下來的恐怕也不多了。
顧:真是非常可憐的了。剩點建筑,建筑是沒有內容的。昆劇么變成“白牡丹”;國畫么,變成了新吳門畫派。還有什么呢?當然要求現代的人都去恢復古代的藝術,這也不可能。關鍵是古代的還存在的東西,怎么樣想辦法能保留下來。現在頂頂要緊的,就是要拿出行動來搶救遺產。
我追求的是原汁原味
早在2002年,由顧篤璜導演、蘇州昆劇藝術團排演的《長生殿》就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在臺灣演出時場場爆滿,演出前半個月戲票就已售罄,每天都有市民守候在劇場外等待退票。臺北公交的車身廣告打著大幅《長生殿》劇照,顧篤璜回憶起來不禁笑道:“真是唐明皇、楊貴妃滿街跑”。
這其實是顧篤璜追求原汁原味昆劇的一次成功的藝術實踐。《長生殿》全本50折,演出全劇時間過長,因而必須刪節,最后被壓縮到27折。顧篤璜采取的原則是只刪、不改、不加,凡屬表演有承傳的折子,盡量少刪或不刪。他說,力求原樣,不造假古董。重排《長生殿》,就是特意要把那些將被人遺忘的折子戲搶救挖掘出來,以原汁原味的舞臺藝術形態展現在觀眾面前。
顧篤璜一直想再努力弄幾臺戲出來,讓大家知道昆劇是什么樣子的。“但是努力首先要保證我人力,不讓我有人,我根本沒法弄。”他說。
現在的蘇州昆劇傳習所是三進院落格局,因為離網師園近,第一進的沿街門面租了出去,賣旅游工藝品。第二進大廳擺了幾張八仙桌,是顧篤璜和他的一些曲界老友們定期聚會的場所,來訪接待、商議工作也都在這里。人不多的時候,游客可以進來歇歇腳,喝杯茶。平時排演昆劇在最后一進的教忠堂,地方也不大,不過幾十平方米。顧篤璜帶著一個高校昆曲班畢業的學生,教習多是原來蘇州昆劇團退休的演員。
記者:您所說的原汁原味的東西會不會消亡?
顧:不會。為啥道理?它已經成為經典,因為它有這個高度。比如梅蘭芳成為一個經典,我想7∞年后還是有
人學梅派。現在來看昆曲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喜歡而來看的,另一種是想來了解什么是昆劇的人,這兩種人肯定是喜歡看原汁原味的。有種人來湊湊熱鬧,你去迎合他們,他們也不會變成真正的昆曲愛好者。
記者:現在還有多少地方在堅持原汁原味,就您這邊?
顧:我這邊,依靠點退休的人在教。
記者:成效如何?
顧:見到的效果蠻少蠻少。頂多可以讓那些退休的人把有些傳統戲恢復傳下來。
記者:那么100年過了,繼續這個慣性下去,昆劇可能就沒有了。
顧:是沒有了。所以我們在著急,憂國憂民,或者叫憂國憂昆,那些東西要沒有了。
記者:您剛剛還說100年后還會有,相信它不會消亡。
顧:我相信它不會消亡,就像我相信虎丘塔不會坍掉一樣。因為什么道理呢?總會有一種人愿意這么做下去。
記者:據您看來有這種人么?
顧:現在看起來么,極少。也不能說一個都沒有,但是少數人還是不能構成一個隊伍。我現在有兩句話,第一句叫垂死掙扎,第二句叫死馬當活馬醫,如果還有第三句話,那就是看開點,最后地球要毀滅的。人類大概不可能帶著昆劇遷移到別的星球去。現在發現一個星球可能適合人類居住,距離是5000光年。所以人類大概不可能遷得去的。
記者:這么說也蠻無奈的。
顧:是。無奈的。但我也不動氣,也不是憂國憂民得睡不著。假使我不努力,我要責備我自己。我努力了,沒成功,那我也覺得對得起了。這是個歷史的責任感。
記者:其實這里有不少工作是政府部門該做的事情。
顧:是啊。口頭都說重視,實際上不重視。或者說,他們把這個工作放在了一個次要地位。繼承遺產的工作是個邊緣狀態,寧可人空在那里也不做這個事情。你說去昆劇院,問起來,我們也在繼承遺產。其實繼承遺產是個學術性很強的工作,比如現在公布傳承人,我一再主張,即使把所有的人都變成傳承人還是不夠。什么道理?這是集體藝術,比如一個花旦,會唱十出戲,昆劇就能傳承了么?傳承昆曲應該是個集體,而且是集體傳承給集體,集體還要做加法,取長補短。別說現在的演員,就算老一輩也沒有全才,不可能是全才。現在不僅這樣,而且還要去瞎改。說起來也在繼承遺產,也排了幾出戲,但這個戲像什么東西呢?
記者:或許有人會問,你怎么證明你的就是原汁原味?
顧:我說這是個方向問題,我不敢說我的就是原汁原味,怎么做才能恢復到原汁原味是個學術問題,大家可以來討論。但是我是在努力尋找這個原汁原味。這和努力要去把它改革是兩樁事情。
士可殺不可辱
在文博界或書畫界,提起過云樓無人不知,民間素有“江南收藏甲天下,過云樓收藏甲江南”之說。過云樓收藏始于顧篤璜的高祖,清代道光二十一年進士、浙江寧紹道臺顧文彬。晚清書畫大家顧鶴逸是顧篤璜的祖父,他曾與吳大澂、陸廉夫、吳昌碩等共同創辦怡園畫社,是當時吳門畫壇的領袖人物。解放后,顧氏過云樓捐出的書畫藏品,用上海博物館人的話說,占了他們的半壁江山。
我在顧篤璜處曾見過一個舊信札,是康有為的親筆。那是1921年,康有為到蘇州慕名訪怡園,而怡園主人顧鶴逸卻托病不見。康有為返回上海寓所后,專為此賦詩一首寄贈。我問過顧篤璜,當初顧鶴逸為何不見康有為。顧篤璜說,為什么非要見呢,這種熱鬧場中的人物,大概祖父不喜歡結交吧。換了我,同樣的情況也會發生的。不會因為你是風云人物,我就來巴結你。沒有共同語言么,就算了。
有人稱顧篤璜是最后的江南名士。所謂“士”,所謂“傳統”,所謂“文脈”,在這個世家子弟身上,我們今天還能讀出點什么呢?
記者:您本人是舊式大家庭出身,對過去的那種生活應該有許多記憶。
顧:那種生活不是你們所想象的,好像是非常奢華的。其實是非常節儉的。比如我小時候,沒有一個零用錢的。家里也不許你到外面買東西吃,要吃你回來吃。所以現在看見人家買了東西直接在馬路上吃,覺得怎么回事,這個一般人不能想象的。我第一次上館子吃飯是解放以后參加了工作,之前我沒上過館子。
記者:聽說顧可是你們家族中生活比較揮霍的一個人,抗戰時錢不夠用,還把過云樓的青銅器賣掉過。是么?
顧:他自己有錢,丈人家也非常有錢,所以用起錢來就四海。他是怎么個人呢?比如說,家里養了兩個抬轎子的,轎子出去把人家招牌撞了下來了。大家都曉得,不要去說,他回過頭來會主動賠你錢的。假使你去講了,他少爺脾氣一發,誰叫你掛在馬路上的?就這么個人。他是老東吳大學畢業的,我的祖父覺得他不好,認為都是讀大學學壞的,所以后來其他幾個兒子都不許讀大學。他昆曲唱得很好。
記者:您的父親顧公碩解放后任蘇州博物館的副館長,“文革”時投河自殺,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顧:那時我還在隔離審查,我成了蘇州的“三家村”。我父親后來實際上是信仰有點崩潰。自殺那天,他主動請博物館來抄家,運出去整整7卡車,書籍字畫都拿走了。第二天早上,在虎丘邊上的河里發現了他的尸體。
記者:有沒有留下遺書?
顧:有,兩句話:士可殺不可辱,我先走了。
記者:那時候也不能開追悼會了吧,就家里設個靈堂?
顧:沒有,靈堂也沒有。
記者:有沒有人來慰問?
顧:大部分沒來,避之不及。我父親一個朋友來的,叫顧寅,過云樓私塾里的同學。還有周瘦鵑,大家不敢來,他來的。因此我對他有幾分敬意。
記者:鴛鴦蝴蝶派的倒是來了。
顧:他得到消息就來了。我當時感覺肅然起敬,因為我覺得不容易的。周瘦鵑那天還和我說,你父親是大少爺,沒經過風浪,應該堅強地活下去。不久,他自己也自殺了。
記者:嗯,自家花園里跳井的。據說被張春橋點名,紅衛兵把他的盆景都砸了。
顧:周瘦鵑當時還送來一首悼詩,還有幾顆紅豆。
記者:為什么送紅豆?
顧:一方面當然是相思的意思,還有呢,他家里,紫蘭小筑院子里的紅豆樹是我父親送他的,從朱家園掘過去的。
記者:舊式文人,惺惺相惜。那首詩留下了么?
顧:那首詩呢,我怕牽連出許多問題,既然是紀念我的父親的,就放入骨灰盒子葬了算了。
記者:聽說您“文革”中總共被抄了6次家,后來那些東西全部發還了沒有?
顧:存在問題的。按照他們的發還目錄還缺500多件,而且缺的是蠻重要的。第一部最重要的宋版書就沒有。發還給我的時候,我立即發火車站運北京,我覺得放家里安全都靠不住,全城轟動的。后來都處理掉的,比如送給南圖等等。現在么,那些東西價值上億還是有的。
記者:這些只不過是過云樓的小部分吧?
顧:小部分。我父親那里畫是不多的。當初分家的時候分成四份,書呢,就集中在我父親處。
記者:顧家后輩中現在還有人從文么?
顧:一個都沒有,都學理科。誰會去讀文科?只有我一個人算是學的文科。我只有一個女兒,我也不希望她來繼承我的工作。我覺得從事這個工作太辛苦,真的要有一種志向才可以做到。“文革”的時候,我去從事體力勞動,覺得原來從事體力勞動這么愜意。
記者:這么說,文脈斷了啊?
顧:全部斷了。
記者:問句題外話,怡園是你們顧家1955年捐獻給國家的,您現在如果帶兩個朋友去,要掏錢買門票么?
顧:當然。他們也不認識我,要買的,絕對的。
記者:您買票的時候心里會怎么想?
顧:應該買。不過,過去我們的怡園倒是不要買門票的,憑一張名片就可以進去了。康有為這張名片怎么會留在這兒的,就是頭一次來怡園,遞一張上來的。
記者:現在你們顧家的后代對那些歷史都知道么?
顧:不清楚,誰去談那些事情呢?相差五代呢。
記者:那么從您身上看,您覺得傳統家風對后代的影響有多大?
顧:有點。和時代總還是有點不合拍。
采訪結束后,顧篤璜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比如過云樓,比如怡園,比如昆劇,因為是把它當一件事情去做,雖然沒多少條件,但是做了許多事情。因為不把它當一件事情去做,有許許多多條件,但是沒做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