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詞明顯受到了李白的影響,李白的“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被蘇軾轉化為“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好像是抄襲,沒有什么新意。但若果真如此,蘇軾的詞就沒有必要寫了。幸而,蘇軾的整個命意與李白有所不同。李白的主題是人的生命與大自然相比是短暫的,但是,雖然短暫,仍然要瀟灑地歡度,而蘇軾的卻不是(詳見下文)。李白筆下的月亮是沒有具體時間的,而蘇軾面對的月亮是中秋的月亮。李白的月亮固然引起了成客的鄉愁和思婦的懷遠,但并不是指向具體的個人,而是一般概括,富于哲理性,而蘇軾的月亮卻很有個人色彩,充滿對親人的懷念。
題目下詩人的敘述就說得很明白:是中秋節,據說是在密州的一個叫做“超然臺”的地方,對著月亮非常快樂地喝酒,喝到通宵而且大醉,醒來后,抒發想念弟弟的情緒。蘇軾因為政治上和王安石不合,失意,就自己識相,請求離開中央,便被下放到杭州。本來這是個好地方,可是,因為弟弟當時在齊州(今山東濟南),他便要求調任,就調到高密(今屬山東),后來又到密州(今山東諸城)。從密州到齊州,大約兩百多公里。地理上的距離是縮短了,可是他還是覺得兄弟不能相親,是個極大的遺憾。到密州三個月后,到了中秋,想到弟弟就在不遠處,可就是相見無由。(當年十月,蘇轍罷齊州任回京,十二月,蘇軾調任山西,他們兄弟始終未能相會。)說是“歡飲達旦”,可是從全詞的語言來看,好像并不完全是歡樂,其中還有親人離散的憂愁。準確地說,這首詞的好處可能在于悲歡交集。
飲酒,盡情地飲,當然是痛快的,可是為什么要喝這么多呢?因為心中有事,要解脫。問明月幾時有,向天發問,就是等明月等得有點焦急了。明月出現了,不是不用問了嗎?可是還要問,問什么?天上宮闕,是豪華的瓊樓玉宇,是想象中的仙境,面對這樣的仙境固然很美妙;人的感覺也因此發生了變化,“我欲乘風歸去”,好像體重都沒有了。“乘風”這兩個字,用得很瀟灑,好像毫不費力就可以上天,而且是“歸去”,似乎本來家就在天上。這可真是飄飄欲仙了。蘇軾這時,政治上雖然受到一些挫折,但比之后來所受的打擊,還是很輕微的。故此時的他,很容易進入浪漫的想象境界。有一條記載說明了這一點。蔡絳的《鐵圍山叢談》說:
東坡公昔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江流傾涌,俄月色如晝,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臺,命(袁)絢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從這一點來看,蘇軾應該是飄飄有神仙之感,精神上相當放松的。但是,蘇軾畢竟不像李白那樣,一旦幻想起來就忘記了現實而游仙起來。他是很現實的,天上固然美好,但是“高處不勝寒”,不一定適合人居。那么不去天上,在人間起舞弄清影,不也是挺美好的嗎?這個“起舞弄清影”,關鍵在于一個“弄”字,就是玩弄,也就是游戲。這樣的詩意,是從李白“對影成三人”轉化而來的,但是并不像李白那樣是為了表現孤獨,而是為了表現自身的瀟灑。就這樣,蘇軾營造了一種似人間而又非人間的意境,一種既醉又清醒的感覺,徘徊于現實與理想、人間與非人間之間,矛盾而又統一。有矛盾,有彷徨,才有特點,才精彩。正是因為太精彩,后世就有人模仿。李冶的《敬齋古今注》卷八中說:
東坡《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時詞手,多用此格,如魯直(按,指黃庭堅)云:“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蓋效東坡語也。近世閑閑老人亦云:“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真。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
應該說,這些模仿并不高明。模仿如果得法,應該是脫胎換骨,得其神髓而不落痕跡。
蘇詞的下半片從天外幻覺轉向人間,用人間的目光來看月亮。“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月亮是美好的,所照的建筑也是華貴的“朱閣”和“綺戶”。有詞話說,“低綺戶”的“低”應該是“窺”(胡仔《苕溪漁隱叢話》),這是有道理的。這是對現實中月亮的描述。“轉”“窺”“照”三個字,并不是全面寫月亮的活動,而是揀與人有關的居所和人物來寫,特別點出人物的“無眠”。中秋的月亮本來是很光明的,普照大地,可是在蘇東坡筆下,卻專門找失眠的人作對。失眠是一種結果,思鄉、思親才是原因。
接下去的“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就不是描述了,而是抒情。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中說:“‘不應’兩句,寫月圓人不圓,頗有惱月之意。‘人有’三句一轉,言人月無常,從古皆然,又有替月分解之意。”這是說得很精到的。親人近在而不得團聚,原因本不在月,而先歸咎于月。這里的關鍵詞是“圓”,其中包含著雙重意味:第一重,是月亮形狀之圓:第二重,是漢語里由月亮形狀之圓而引申出來的親人之團圓。正是因為月圓與團圓的雙關,詩人的聯想才從物的圓轉移到人的不團圓上來。這種轉移,使得詩人的惱月有了根據,同時也顯示了情感邏輯與理性邏輯之不同,可見情感之強烈。后又為月解說,其實是自我安慰,但是這種自我安慰并不完全是理性的,仍然把人情的“悲歡離合”和自然的“陰晴圓缺”對應起來,按正相關的規律來看待的。這種正相關,仍然不完全是理性的,而是情感邏輯的。
這是議論,是抒情,最后把抒情歸結到意象上來:“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既然不能兩全,就只能豁達一點,只要感情長久,只要同時望月,就是不能相聚,也是很美的。這就表現了情感的收斂。從惱月的強烈,到望月的共享,情感不是一味強烈,而是一張一弛,節奏起伏有致。
蘇軾對弟弟蘇轍很有感情。這個弟弟,也真是一個不簡單的弟弟。后來,當蘇軾因為“烏臺詩案”受難時,就是蘇轍,主動提出把皇上所賜爵祿拿出來為哥哥贖罪,從而感動了皇上,最終蘇軾被下放到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