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沙之書》一課,我先讓學生落實字詞,熟悉文本,概述內容,指出文中所涉及的虛構性內容,然后再讀課文,發現疑問,教師總結:
沙之書代表著什么,到底有怎樣的隱喻義?寫它有什么用?
“他進我家門的時候,就決心把書賣掉”,“我竭力不去記住擱架的哪一層”,“墨西哥街都不想去了”,為什么擁有書的人卻竭力想擺脫這本沙之書?
文中為什么許多次出現《圣經》,這與沙之書之間有什么聯系,沙之書在小說中是否有深層含義?文中寫沙之書的原始主人“屬于最下層的種姓”有什么用意?
在這個基礎上,教師引導學生展開進一步討論。張夢依同學認為:“沙之書代表著無限的時間和空間,文中說‘如果空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空間的任何一點,如果時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時間的任何一點’。翻到任何一頁就像人處在時間和空間的任何一點,沙之書的插圖某種程度上是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映,沙之書的插圖逝去了便不再出現,這就有點像生活,逝去的便無法追回,‘鐵錨’象征著起航,‘面具’象征著假象,得到沙之書的喜悅是假象,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想知而不可知的失望。”
教師評述其回答的合理性,邊引述邊評論,觀點自成一說。
而陸凱麗同學則認為:“‘沙之書’就像人心中的欲望。人的欲望是個無底洞。文中寫以《圣經》換《圣書》,其實就好像用道德換欲望,有了欲望便會摒棄仁道。主人公開始迷戀沙之書是因為好奇以及探索奧秘的欲望,然而卻無法自拔地陷了進去。”
孫坤同學又補充說:“沙之書象征著無盡的欲望,欲望原本可以給人生活的動力,使人奮發圖強;但過多的欲望卻束縛了人的行為,煩擾著人的生活,使人不再那么自由,那么無拘無束,因為它使人背上了沉重的包袱,這無盡的包袱帶來無盡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所以人們希望擺脫沙之書,重新回到原本輕松的生活常態。”
教師肯定了兩位同學的鉆研:“沙之書”象征無窮無盡的欲望。人為欲望所困,當然想要盡快脫手,轉賣他人,正如老舍所說“愛什么就死在什么上”。
其他同學也紛紛發表自己的見解。
葉婷婷同學說:“沙之書的無限,不論從空間還是從時間去理解,就像是我們不知道宇宙從何而生,向何而滅。每個人短暫的一生,只是宇宙大歷史的星星點點,連點綴也算不上。當我們處于人生的某個位置時,如果一味地想要改變過去,掌握未來,最后卻失去了美好的現在。就像讀沙之書一樣,你看著這一頁,又想要欣賞前一頁和后一頁,最終連這一頁都找不到了。沙之書隱喻著‘珍惜現在,把握現時’的道理。”
馮超認為:“沙之書”隱喻這個世界。人們因占有而感到幸福,卻因探索而感到困惑。用有限的身軀來面對無限的世界,用有限的精神來感知無限的世界,那只會感到煩亂。
倪斯偉認為:“該文是一種回憶性的文章。沙之書代表著無限廣闊的思想和文學。文中開頭‘我是……體積’,是作者自己的體會,而后文‘如果空間無限……任何點’,則是陌生人的體會。他們都認識到了思想和文學的廣博因而感到惶恐不安,也因為自己的渺小而不安,而書的來源是生活最底層的人,象征著文學與思想來自生活最廣大的地方。”
學生的發言很有道理,能用聯想的方法解讀沙之書的隱喻義。在學生自由開放的討論的基礎上,教師再啟發:如果聯系文獻資料來參照閱讀,還可發現沙之書的深廣的意蘊。于是讓學生結合博爾赫斯的《通天塔圖書館》來閱讀:
“宇宙(別人管它叫圖書館)由許多六角形的回廊組成,數目不能確定,也許是無限的……從任何一個六角形都可以看到上層和下層,沒有盡頭。”
“我像圖書館里所有的人一樣,年輕時也浪跡四方,尋找一本書,也許是目錄的總目錄;如今我視力衰退,連自己寫的字幾乎都看不清了,我準備在離我出生的六角形不遠的地方等死。”
“衰老和恐懼也許誤導了我,但我認為獨一無二的人類行將滅絕,而圖書館卻會存在下去:青燈孤照,無限無動,藏有珍本,默默無聞,無用而不敗壞。”
“認為世界是無限,并不是不合邏輯的。”
“圖書館是無限的,周而復始的。”
將《通天塔圖書館》與《沙之書》參照閱讀,可以發現“沙之書”代表的是無限之物,是一個無限的宇宙時空模型。
而在加繆《西西弗神話》中則描繪了這樣的人生圖畫:西西弗把巨石推上山頂,而石頭由于自身的重量又重新從山上滾下來,西西弗又走下山,重新把石頭推上山頂。諸神認為再也沒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懲罰更加嚴厲的懲罰了。但是西西弗堅定地走向不知盡頭的磨難,永不停歇。
以此與《沙之書》作參照閱讀,《沙之書》中寫“我”描摹小插畫,每隔二千頁的插畫不重復,且無窮盡,不久描摹的簿子用完了,晚上失眠,入睡后還夢見那本書。
面對無限之物有兩種不同態度,西西弗反抗荒謬,永遠進取;而“我”因為無限所困而煩惱。
再證之以《莊子·養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發現《沙之書》也有同樣的告誡:“我成了那本書的俘虜”,熱愛知識、追求知識,卻又為無限的知識所困所累。《沙之書》的立意與《莊子·養生主》的“以有涯隨無涯,殆已”“順任自然”的見解有相似性。
其實從博爾赫斯的人生經歷中也可以發現所有這些意蘊都是合理的。博爾赫斯以書為生,一生生活在圖書館中。幼時他沉浸在父親的巨大藏書室中。他曾擔任市立圖書館的助理館員。后來又擔任了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直到退休。在他任命為國立圖書館館長的時候,他雙目失明,他的詩句“上帝同時給了我書籍和黑夜/這可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流露出一種苦澀感。但博爾赫斯仍以口授的方式繼續創作,成就驚人。
《沙之書》中也顯示著作者生活體驗,一個有限的生命個體在面對無限的書籍世界與知識世界的時候,洋溢著“有限與無限”的哲學思考,有限的個體生命遭遇到無限之物的哲學困境。
互文本關系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文本間發生的互文關系。法國當代文藝理論家克里斯蒂娃指出:“任何文本都是引語的鑲嵌品構成的,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和改編。”另一文本,也即互文本,可以指向歷時層面上的前人或后人的文學作品,也可指向共時層面上的社會歷史文本;而吸收和改編則可以在文本中通過戲擬、引用、拼貼、借鑒等寫作方式來確立,也可在文本閱讀過程中通過發揮讀者主觀能動性或通過研究者的實證分析、互文閱讀等來實現。互文性教學,就是引導學生有意識地聯系與課文文本相關的文本來解讀課文文本,發現文本意蘊所在,既拓展視野,又調動學生的閱讀積累,融會貫通,思維與語言都得到訓練,讀寫并舉。
因此沙之書意象雖為虛構,但它所揭示的哲理卻是一種真實的存在,虛構的小說世界源于生活的真實。我們可以通過文本解讀,以文釋文,互文對讀,將文本意蘊轉換為學生對于文本的體驗、感受,從而將文本與生活鏈接,觸發學生深刻的思考,引領學生思維的觸須走得更為深廣,也由此通過文本生成學生自己的獨立的思想,生成學生個性化的言語。